“那你告訴我,青公子目前的處境很艱難麼?”我問。
奉劍木着臉半晌不話,青衣倏地飄了過來,切切頭,道:“難!當然難!非常難!”眼睛盯着奉劍手中的長劍,隨時預備開溜,口中不忘辯解道,“姑娘,奉劍那個死腦筋,你不能聽他話。只要你能幫公子過了這一道坎兒,憑咱們公子的本事,難道還解不開這一劍之仇?什麼辱不辱恥不恥的,穿了不就是一句話的事?”
我一把將他推開,沒好氣地:“你家公子本事?本事到要演苦肉計?躲開。”
青衣不敢對我火,就衝着奉劍怒吼道:“玄月使攜鎖魂釘、軟紅索親臨寒雲關,事不能免,立即就要刑制公子!——奉劍,你好好想想清楚,好好想想清楚!”他叫得太過慘烈,原本就不及上藥的傷口陡然又迸射出大蓬鮮血,三兩晃就要摔倒在地。
奉劍絲毫不爲所動,淡然抬頭,:“之前,你並沒有想讓她幫忙,不是麼?”
“我病急亂投醫不可以啊?!”青衣厲聲道。
奉劍搖搖頭,:“不可以。大夫會被你害死。”着,又歪了下脖子,“要不然,我會被你害死。”
青衣氣得都跳了起來,怒道:“你死她死我不管,公子不能死!”
“公子不會死啊。”奉劍理所當然地接了一句。
趁着青衣暴走之前,奉劍慢條斯理地解釋道:“我又不是真的來找蘭花。”
換我暴走吧。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爛事兒,我管你玄月使副教主,鎖魂釘蘭花盆的,我無比迫切地需要找到青羨林。…然後逼他替我搜索姬檀的下落!——心裏陡然咯噔一聲,有了一念想:青羨林讓青衣來找我,真地只是還劍那麼簡單?在這麼湊巧的時機?
青衣狐疑地看着奉劍。這情景倒有些可笑。尋常來,不是青衣侃侃而談。奉劍滿眼木訥麼?難得奉劍也機敏詭計了一回。他仍舊坐在地上,從懷裏掏出來一塊黑漆漆的鐵牌,:“副教主讓我來找蘭花,順便帶紅蓮使去屠了棲霞劍派地別院。”
“烈日使臥底的那個棲霞劍派別院?”青衣不可思議地眨眼。
奉劍肯定地了頭。
青衣砰地一聲倒在地上,撞得自己齜牙咧嘴。捶地怒吼道:“你是白癡啊!你是什麼人?你是公子的隨侍!副教主讓你去屠別院你就去?你不知道這髒水都潑在公子身上了?這麼明顯的栽贓嫁禍你還看不出來?你腦子裏長的都是草?——還那麼洋洋自得!你幹蠢事你知道麼?!”
奉劍並沒有任何動容之色,他堅持地:“這是事實。”
“沒有人會相信副教主會對烈日使下手!你要害死公子麼?!”青衣厲聲道。
奉劍耐着性子再次重複了一遍:“這是事實。”
“事實有什麼用?衆口鑠金!被所有人都認同的法纔是真正地事實!就算你張口是副教主命你找蘭花,屠殺棲霞別院,有人會相信麼?誰不知道烈日使與公子互有嫌隙,你藉口屠了棲霞別院,這帳不是要算到公子頭上?!”
面對青衣激動地指責,奉劍乾脆閉嘴不再話了。
與某些方面不通人情的奉劍比起來,青衣似乎真的挺聰明。然則,也不過是聰明。
他以爲鬼蜮陰謀就必然可以顛倒是非黑白。卻不明白在雙方智計相若的時候,一個有利於己的事實是何等要害。權謀高深者,可以將事實掩蓋在謊言之下。然而,事實是真實存在且不可逆的。面對勢均力敵的對手。事實就是致命傷與殺手鐧。
時候上官叔叔給我講過山妖精怪的故事,有狐化爲人形。迷惑塵世,凡人自然沉迷美色之中,但覺風姿絕代,非人間色。修行深厚的道士卻一眼看破迷障,,好一隻禿了尾巴地羶臭狐狸!——狐狸的幻術與人人倚仗的狡言欺詐何其相似?狐狸自認爲幻術無人可破,迷信陰謀鬼蜮之人也覺得自家智計非凡,謀劃之事必然萬無一失。但是,假地就是假的,總有高人能將你打回原形。
所謂大巧若拙,奉劍這樣純天然地篤定,未嘗不是真正地聰明——
若他不是這樣多情羈絆,倒是可以修我的劍術。我莫名其妙地冒出這個念頭。
“我,到底怎麼回事?”奉劍那裏問不出來具體地事情,我只好轉身問青衣。
大約知道了青羨林的處境,我就能搞明白爲什麼奉劍要丟下明月、重操殺人舊業了。這事情再這麼糾纏下去也不是辦法,我丟不下奉劍,更加丟不下姬檀。好在按照青衣的法,曲靜也不是要殺姬檀——我認識曲靜這麼多年了,也算瞭解他的脾氣,青衣的分析很有可能。
我被青衣奉劍兩個壞蛋拖在這裏,想走走不掉,走得掉也找不着方向。曲靜已經離開很長時間了,事已至此,我已經稍微放下了立即營救姬檀的打算。想着現在葉叔叔不和我爲難,區區一個寒雲關,我還是不放在心上的,實在不行我就殺入關去,搶了姬檀就跑。
主意既然打定,也就不妨稍微聽聽青羨林這事的始末了。只要不怎麼麻煩,我順手幫一把又怎麼樣?賺個順水人情也不錯麼。退一萬步,奉劍在青公子這件事裏糾纏得這麼深,爲了明月我也不能撤身就走。
“你不能管。”奉劍固執地。他再三堅持要求我放棄過問此事,“不要問。”
我不明白他爲什麼這麼忌憚我深涉此事,一個漁火教而已,我並不看在眼裏。那麼,他是覺得我攪和此事會給他在意的東西帶來什麼傷害?他在意什麼呢?能比青羨林的安危在他心目中更加重要?我正想着,奉劍已經繼續道:“公子也不希望你問這件事。”
我訝然望着奉劍,:“他讓你效命副教主的?”
奉劍似乎也知道自己失言了,緊緊抿脣不肯再話,這姿態也是默認。
這個時候我才確信青羨林真的是不妙了。我記得在寒雲關時,青羨林對我的話。他不會讓奉劍再回到他的身邊,因爲他希望奉劍可以像普通人一樣帶着女兒去過沒有殺與被殺的生活。我記得那時候的青公子眉梢眼角的疲憊與平靜,他很認真,也很堅定,所以,他的話讓我那樣堅信。我一直認爲青羨林是個絕對言而有信的人,如果不是情況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他不會讓奉劍重新拿起殺人的劍,爲他繼續舐血賣命——
難怪奉劍殺起人來那樣義無反顧。舊主恩義,敢不以良心報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