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葉恬就率衆告辭離去了,青羨林很給面子地將他送出了二十裏。
我很老實地蹲在宅子裏養傷,不是沒想着姬檀的安危,而是我根本無可奈何。姬檀在哪裏?沒有了霧山的耳目,我一無所知。月上中天,青羨林送行還不曾回來,百無聊賴地我縮在屋子裏對着空蕩蕩的香爐呆,雖然沒有香屑,我還是聞出來爐子裏有淡淡的符寧香。
這味道原本我已經很陌生了,最近常和青羨林在一起,又重新熟悉了起來。
他,對我的第一個印象是很香。就是這一種古樸冷淡的符寧香。很多年前,緋妝常用這種香薰我的衣服,一直到我懂得用拒絕來維護自己的嗅覺健康時,這種香就從我的生命中徹底絕跡了。我不喜歡薰香,自由純真的氣息最好,哪怕是花葉**的味道。
在董國丈府遇見青羨林絕對是一個偶然。他也許知道我下山了,卻絕對不會知道我會收到董麗君的詩會帖子。他就算知道我收到帖子了,也絕對不會知道我身邊有兩個熱衷看青公子長什麼樣兒的侍女。就算知道我的兩個侍女熱衷追逐青公子,也絕對料不到我會跟她們一起溜進董國丈府偷窺——那一個偶然的相遇,我就嗅到了他身上符寧香的味道。
他是真的掛念着多年前的偶遇,因此養成了使用符寧香地習慣。我很莫名其妙地思索着青羨林的真心假意。不得不承認。青羨林是個很奇怪的人。當我認爲他真的打算投入一段感情時,他的作爲又讓我覺得他另有所圖。當我認爲他其實就是居心不良時,他又總是做喫力不討好、完全與利益無關的蠢事。比如,前天晚上在曲靜寢室把我救出來——這絕對不是一件可以敷衍過去的微末塌了,侍衛死了一地,驚動了將軍府大部分人。曲靜得到消息之後,必然是四處搜索刺客的下落。介時一問。我這個行刺平涼王的壞女人固然不見了,那邊將軍府的席幕僚青羨林也不見了……怎麼解釋?被刺客擄走了?出去散步了?有人會相信麼。
我默默用手裏的白玉簪子敲了敲香爐,庭院中傳來衣袂破空的淡淡聲響。
緊接着,沉穩細微的腳步聲接近,有人敲了敲門。沒有等待我的回應,敲門之後就徑自推門走了進來。青羨林不是這麼無禮的人,他寧可等在屋子外邊也不會直接闖進來地。我側目往後看了一眼,很意外,來的居然是紫靨。她穿着一襲乾淨利索的絳色箭袖長襟袍。纖腰盈盈一握,英姿颯爽。我纔想問她怎麼找到這裏來了,她已經反手將腰間的短刀摘了下來。
精巧地短刀就放在我跟前的桌子上,安靜得停止了時間。
我靜靜地看着紫靨的舉動。她冷淡着臉,硬邦邦地:“少主不信任奴婢,可以殺。”
真的生氣了。我順手撿起她的短刀,塞回她腰間地絳紅錦帶中,:“我是涉險。你又受了傷。因此沒有拖你一起。”着。露出肩上纏着地繃帶。
紫靨冷淡地臉色頓時就僵住了。錯愕道:“少主?”
我朝她比劃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別鬧啊。這事兒到底怎麼着,我還沒想透呢。總不會讓人平白無故捏斷我一根骨頭的。……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紫靨道:“少主離開寒雲關當夜。奴婢就聽見風聲了,一路追了出來。ap.這裏不難找,一路過來都是魔教弟子地屍體。曲世子應該也是知道的,我來時見過西涼軍的行跡,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沒找上門來。”她最後一句話得無比曖昧,若有深意。
我懶得和她耍心眼,:“曲靜的侍衛不是我殺的。天底下只有我一人用劍麼?”
“一劍封喉,劍勢極細。”紫靨道。
我順手抽出冰魄劍,一劍刺入房梁,旋即回鞘。道:“極細?”
“少主劍勢狹而不細,奴婢自然看得明白。然而,多數人看不明白。”
多數人看不明白,曲靜也看不明白麼?八成是曲靜又出了什麼幺蛾子,紫靨聽見風聲纔來陰陽怪氣的。我不想再和她廢話,慢慢地將前天晚上奉劍來找我的事一一了,我得鉅細靡遺,自然不免夾七夾八分不清楚來龍去脈,紫靨一聽倒明白了一二三四五六七。
“青公子,那躺在憩室裏的怪物是他未婚妻派來的,少主就真的相信麼?”
“你那人是青羨林安排的?”
“否則,爲什麼弒殺青居寒當夜,那怪物與奉劍一起侍奉在他身邊?”
我不是沒懷疑過這一。但是,我覺得青羨林沒有謊。他根本不可能設計在憩室的一切。我之所以受傷,是因爲我要救奉劍。如果我不救奉劍,這個計劃就不可能成功。花費這麼多力氣來設計一個成功失敗五五開的局,青羨林不是這麼不吝惜賭本的人。
何況,如果青羨林真的圖謀姬檀的江山,趁機殺了我比利用我要劃算得多——
畢竟,利用我是有着很多變數的。殺了我卻能剷除很多未來的麻煩。
暫時不想這個問題,我費心思索的答案其實是另外一個:“青居寒到底是怎麼死的?”
“毒死的。”紫靨冷淡地。
我很認真地看着她。她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練毒掌,毒性藥理比我這個只看了幾本典籍的懂得多了。她上前兩步走到我身邊,將我束的玉簪摘了下來,原本沒上油的長頓時就披散了下來,她低頭嗅了嗅,道:“少主曾,沐浴時,青公子親自送來盥洗之物?”
“皂莢水有毒?”我扯過自己的頭聞了聞,那我怎麼沒死?
“如果奴婢沒有猜錯,青居寒常年服食的毒藥,其實是魔教的祕藥長生。這種藥性烈無比,普通人是無法消受的。不過,常年修習軟玉功的人必須服用此藥解去身上的熱毒,否則必然內焚五內,外灼肌體,腐爛死去。”紫靨。
青羨林就是修煉軟玉功的。那麼,青居寒喂他喝毒茶,實則是爲他好?
紫靨冷笑一聲,:“喫這藥會上癮的——服用長生,必須常年恆定分量,不可增減一分。從來只有自己喫,哪有配給別人喫的法?”
我啞然無語。這兩父子真是……
“皂莢水與長生在一起,原本也不致命。不過……”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見了冰魄劍。這玩意兒還是罪魁禍了?“您還氣了青居寒一通。”
我也是從犯了?我愕然指了指自己。
紫靨了頭,感慨了一聲:“藥性、時機、人心。算無遺策。”
“那爲什麼侍奉青居寒的魔教弟子也中了一樣的毒?”我又沒有跟那些人一個個地對坐飲茶,用皂莢水洗過的頭燻他們,用冰魄劍暗傷他們,用不怎麼高明的言辭刺激他們。他們怎麼就死了一窩?
紫靨有無奈地看着我,:“皂莢水,冰魄劍,七情六慾。那是下下策。”
“那,何爲上策?”
“丟茶飯裏,藏衣帽中,灑房檐下。實在不行,抓過來直接塞嘴裏——打不過青居寒,難道還打不過幾個僕從弟子?”紫靨第一次用孺子不可教的口吻教訓我。我啞然中,她已經握住了我的手,“少主,青羨林此人性情莫測,人性泯滅……”
埋藏心靈最深處的東西被觸動,我甩開她的手,冷冷道:“住口。”
父慈子孝。父不慈,子不可不孝。我都認同。但,父親是個變態瘋子呢?還要孝順麼?
若你生下來就要殘酷訓練、拼死搏殺、四處殺人,若你生下來就被迫與母親分開,不能盡孝膝下,看着母親憔悴而死,若你長到弱冠之年都不能擺脫身爲殺手的宿命,反而被癮藥控制折磨……一切的幕後主使都是當年賜你一抹精血的“父親”,所以,就一定不能怨,不能恨,不能反抗?
我並不認同弒父的作爲,甚至,我覺得青羨林不會做這樣的事。哪怕我明白青羨林與青居寒之間,除了死局,無法和解,我還是覺得他不會那麼做。可是,就算他真的做了,我也不想聽見任何人他人性泯滅。不瞭解那些痛苦的人,憑什麼高踞華堂俯視嘲笑旁人的煎熬掙扎,再指責趴在地上流血的人,,你形容骯髒,衣飾齷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