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戰猶酣。
就在這一條狹窄的山道上,南北兩途徹底阻絕,一方屍橫遍野,一方蓄勢待。
我與紫靨,一把長劍,一把匕,就是阻斷南北兩途的惟一屏障。
對於我來,殺人阻敵並不困難。如同閒庭舞劍,不同的是,劍尖流逝的是前仆後繼的生命而已。鎖骨的傷沒有好透,腹也隱隱作痛,我儘量悄無聲息地動作,姿態仍是不怎麼花費力氣。不過,紫靨已經徹底殺紅了眼,輕盈逼人的步履步步向前,已經離開原本約定阻敵的位置一丈有餘了。
我不得已跟着她上前——她殺敵姿態無比霸道,一人擋在路上,半個敵軍都進不來——再往前十二丈就要走出這稍微狹窄的山道了,一旦地勢豁然開朗,敵軍圍上來就不好處置了。我當然不懷疑紫靨的功夫,被算計了肯定也能突圍出來,只是,那勢必需要時間。我與紫靨約定二人阻敵,原本就是不想看見身後的士卒浴血死戰。
正想出聲提醒紫靨莫走遠了,倏地聽見一支利矢破空而來!
顧不得已經斷裂的鎖骨,我倉促握劍,一劍將凌空射來的狼牙箭削破。
箭上積蓄着的強悍力量震得我手臂麻,身上的傷處劇痛了起來。我勉強咬牙,輕盈地落在了紫靨身邊,聽見意外動靜的紫靨已經清理了身邊地戰場.伸手等待着我落地,順手將我抱住。我一隻手捂住鎖骨,目光望向利箭射來的方向,對紫靨:“你盯住這裏。心——我去殺了他。”
怪異的是紫靨居然扯住了我的衣袖,道:“少主,留下。”
我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爲什麼?那個人功力不弱,又躲在暗處,隨時放冷箭很討厭的。我倒是不害怕。萬一他一箭把紫靨射死了怎麼辦?紫靨搖頭道:“您不覺得他是刻意誘您出去麼?”
我抿了抿嘴,被震動的斷骨疼痛逐漸變得麻木。身邊密密麻麻都是試圖殺了我與紫靨一擁而入的敵軍,就算是我與紫靨話的時候,紫靨手中地短刀也始終沒有停止殺戮。那遠方滿山遍野的敵軍看着讓人覺得有了一種菸草茫茫的錯覺,然而,那又如何?就憑這數千莽夫,想要擒殺於我?……我有何懼?
“你心。帶着竹哨。”我叮囑了一句,換了隻手握住冰魄劍,倏地飛掠而去。
倚仗玄功清心禪在數千人中搜尋那個渾身殺氣、儼如鷹隼的弓箭手。並不困難。他的氣質十分奇特,表現出來的氣場與普通人也完全不一樣。儘管他十分低調地埋伏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我還是很輕易地感覺到了他的存在。
一路上都有敵軍試圖留住我,我仗着不屬於塵俗的輕功一路飛掠。亂軍中又無人膽敢使用弓箭,惟恐誤傷友軍,是以我走得很快,些微阻力也都被我順手一劍解決了。衝到那個角落時,我看見了身負強弓地消瘦少年。我想。我的眼神肯定也很董舞陽一樣。根本不相信他那單薄的身板和纖細的胳膊能夠射出那樣強勁有力地狼牙箭。
詫異歸詫異,手上卻沒有一絲遲疑,我的劍輕而易舉地刺入了那少年的咽喉。
也許是他的實在太年輕。也許是他眼神太純澈,我撤身後退的時候,心中依然有一種奇怪地感覺。是在青羨林宅子裏第一次感覺到滋味。就是……我伸手去探那株牡丹花下瀕死魔教弟子地脈息,卻感覺到他地脈搏一一消失,那一種生命從指尖凋零的感覺。彷彿也帶走了一部分我的生命……
身後陡然傳來一聲淒厲地嘶吼,宛如傷獸。
我被這樣人的呼喊絆住了腳步,忍不住冷冷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穿着鎖子甲、手持蛇矛的魁梧男子抱着我剛剛殺死的少年,須皆張,睚眥欲裂。他身邊圍着不少似乎是侍衛的賊匪,個個看着他,雙目通紅。他則死死盯着我,那麼遠,我卻能感覺到仇視目光的灼熱,怒吼道:“妖女殺我愛兒,敢不束手領死?!”
已是血戰,不畏血債。我倏地從半空中落下,腳踏實地時,身邊俱是賊匪。他痛失愛子,我何嘗不是憂思反覆?我給他一個報仇的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殺他的機會。戰書既出,我接住就是。
身邊疏忽破空的刀兵就砍了過來,堪堪十八把單刀,或頭面,或肩頸,或胸腹腰身。
我屏息凝神,運劍如飛,叮叮噹噹一連串脆響,單刀成了碎片。
因是翻身偷襲而來,那匪也並沒有馬匹,放下愛子的屍身,拖着蛇矛就朝着我的方向殺了過來。我殺過去固然不容易,他身處的位置卻有無數人給他讓道。不多時,蛇矛襲近。我從亂軍中騰空而起,一劍刺出。
那匪血濺五步時,我閉目收劍,轉身繼續急退。暗暗想:我是要下地獄的。
衆目睽睽之下,我殺了敵軍的領,並迅打算逃之夭夭。
我知道陣前殺了敵軍主帥是什麼後果,不是軍心潰散,就是變成羞憤哀兵。很不幸的是,我遭遇了第二種情況。第一次撤退時,我走得很輕鬆。沒人傷得到不知何時從半空中掠下借力、隨即翻回半空的我,也沒人敢冒着誤傷友軍的危險彎弓射我。這一次的情況不一樣了,這些人已經徹底紅了眼,完全不顧忌身邊袍澤的安危,一旦我落腳就是一刀砍出,多數時候,我是毫無損,被我踩了一腳借力的士卒卻被自家袍澤一刀砍成了兩段。一直安靜埋伏在一側的弓箭手也出動了,漫天箭雨傾盆而下,我扯起劍光護身,身邊、腳下的士兵多數中箭,死於非命。
我的處境也變得相當艱難,迫不得已之下,我只好下地步行,一路浴血。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殺了多少人,也顧不上那隨時噴濺而出的鮮血會沾滿衣衫。
當我現身邊再沒有一絲殺氣時,曾經嘈雜混亂的呼吸也都消失了。我有些茫然地看着身邊,那些擁擠上來似乎永遠也殺不乾淨的陰影,這時候都成了毫無生氣的屍體,安靜無比地躺在草地上,那一片豁然開朗的山地,有些高,有些低……都是屍體。
身上溼嗒嗒的,鼻息間嗅見的盡是鮮血的味道。我才覺得鎖骨處很疼。
不單傷處疼,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似乎疼痛了起來。
春風吹在身上也咻咻地寒氣浸人,我第一次對寒冷感覺到不適。恍惚間聽見紫靨憂心忡忡地喚我,我搖了搖頭,鎮定心神,還是忍不住眼前一黑,昏迷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