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千闕離開之後,我清醒的消息也被帶了出去。
次日清晨就有人6續來探。先來的是上官千亭。
南疆富的千金,上官叔叔的掌上明珠,行止氣派是極大的。帶來的侍女個個珠光寶氣,衣飾光鮮,衆星捧月一般地簇擁着她進來。外邊暑氣不,她穿着一襲冰錦織成的錦繡襦裙,上襦是層疊煥彩的紫紅色花萼紋繡,下裙多達百餘幅,冰灩灩的顏色,看來無比清涼爽氣,腰間綴着兩股緋紫色的水晶,行動時叮咚作響,悅耳十分。
先前在宮門前我和她見過一面,那飛奔下馬車的豪爽大氣,至今印象深刻。
“你醒了。”上官千亭站在門口吟吟地笑。她是個氣質厚重清透的女子,笑起來宛如青竹般蔥鬱。氣質鎮壓着滿身緋紫的衣衫,是富家尊尊貴貴的千金姐,又像是行走江湖無比爽朗的俠女。
我正歪在牀上和緋妝看飾,這丫頭沒別的喜好,就喜歡金啊玉啊的,反正大病初癒,我也不能像從前一樣一天練劍八個時辰,喫了早飯就陪着她看看佩飾簪子什麼的。緋妝忙不迭地飾牀上的東西,我正要下牀,上官千亭已經走了進來,順手摸了一隻紅瑪瑙指環,問道:“鑑寶樓的手筆?”
緋妝連忙答道:“是是,就是鑑寶樓的師傅做的。千亭姐喜歡?”
上官千亭已經把指環套在了自己手上.衝我眨了眨眼,道:“襯不襯?”
我忍不住好笑,道:“襯。”
這個話題就此結束了,因爲上官千亭已經徹底沒有歸還指環地想法,理所當然地將套在指上的瑪瑙指環當成了自己的東西,心安理得地忘掉了這件事。她轉身就坐在了我的牀上,道:“身上好些了?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你是內術的行家,我就不送大夫來添亂了。須要什麼藥材。喫的,喝的,只管吩咐,不必客氣。我答應爹爹一定要好好照顧你地。”
這是個不懂客氣的人。我也一樣。我有些喜歡她,因此沒有避開她摸上來的手。
“臉上涼涼的,莫不是身上還有病氣?”上官千亭喫驚地。
我難得和陌生人多幾句話:“行功所致,向來如此。你也來廣漠府?”
上官千亭明眸微轉,光華四溢,笑道:“不爲你。有買賣做。”
我真有不知道該什麼話了。問做什麼買賣?太唐突了些。不問買賣。那問什麼?你近日可好?你爹可好?你娘可好?你兄長可好?……呃,太奇怪了吧?思前想後,始終沒有想好該的話,就一直沉默了下去。
上官千亭哈哈笑了起來。她笑得爽朗,是千金姐該有的矜持大氣。一隻手拍着我的肩膀,道:“好了好了,冷着臉也沒關係。我不用你應酬。我就是來看看,沒事就先走了。你好好住下。晚些哥哥再來陪你。我那邊還有事呢。”着。也不管我什麼反應。又由着那羣侍女簇擁着走了。
我想起當日在宮中的揣測,不禁招來紫靨,問道:“你想一想。我從前是否見過她?”
紫靨入宮的時間比緋妝長,我時候地事應該記得。她費心想了想,道:“五歲前是見過的。之後千亭姐就被魚夫人接走了。再之後就是當日入宮見了一面,也不曾話。”她歷來十分會揣測我的心事,敏感地問道,“少主懷疑千亭姐對您不利?”
“不。沒有。”我否認了她的揣測,雖然,她真地猜中了我的心思。
就是當日入宮時千亭特意來見十分奇怪。我是不想引人注目的,緋妝順手一張二千兩的銀票把我掀了出來,之後上官千亭在衆目睽睽之下表明與我的關係,直接就將我推上了董麗君與南棠爭鋒地風口浪尖。倘若不是她特意來見地那一面,南太後壓根兒就不會將我放在眼裏,更不會不顧身份親自一巴掌打花我地臉,想把我逐出宮廷。
那時候姬檀處境艱難,我初入宮廷,俱是羽翼未豐,正該韜光養晦的時候。她常年隨魚夫人奔波江湖追逐利益,難道不明白何時藏鋒芒,何時露殺機?怎麼會那麼失策,大刺刺地挑明姿態欲與皇帝結盟對付丞相南太平?——我不想懷疑上官千亭的智商,就只好揣測她地機心了。
上官千亭剛剛走了不久,姬檀和青羨林就一起來了。到底是皇帝,帶來的人遠比上官千亭多,院子裏站不住,多數都圍在了院子外面。我隔着窗戶看院牆外邊的儀仗,心想,蕭彤做事也挺細心的麼。那邊侍女、侍從、侍衛已經排好了陣勢,姬檀匆匆走了進來,青羨林就跟在他身後,勉強落了一步。
姬檀瘦了很多。他本來就瘦,越瘦越難看。顴骨高高地突了起來,整個人就像是被一層人皮包裹住的乾屍。無論怎樣奢華的衣飾都遮掩不住他骨子裏的落魄。我被他瘦得恐怖的樣子驚呆了,笑容逐漸消失在冷淡的注視中。
他已經三兩步躍上了花廊,顧不得進屋,就湊在窗前激動地喚:“阿丹!”
皮包骨頭的姬檀就近在眼前,我看着他黯淡無光的膚色,看着他乾枯黃的長,指尖不由自主地冷。他似乎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不妥,眼底都是驚喜:“我聽你醒了。你終於醒了。阿丹……我可不可以摸你的臉?”他的手舉了起來,手上的皮膚粗糙無比。
我覺得自己無法按捺住心裏的某個衝動了,驚覺時,我已經抓住了姬檀的手,冷淡地:“你進來。”手臂微微使力,站在窗外的皇帝被我直接拎進了屋。姬檀什麼反應我看不見,只看見青羨林眼中有些喫驚,似乎想話,我同樣淡漠地拒絕他,“你回去。”
“殷……”青羨林有些無奈地想什麼。
我不需要解釋,也不會誤解。只是我要對姬檀做的事,他不方便在場而已。
六月的天氣,赤身下水並不會覺得寒冷。何況,日頭很好,曬得池水微微的暖。
姬檀身上那一堆華麗昂貴的衣飾都被我扒了下來,只留下了一件遮羞的衣。我勒令他蹲在後院開滿荷花的水池裏,從頭到尾把他洗了一遍,又拖上來細細塗抹藥脂。我與紫靨都修內術,以內養外,並不需要什麼花兒啊粉兒養護,緋妝對武功是七竅通了六竅,因此面脂體霜準備得十分齊整,這時候恰好拿來炮製姬檀。
渾身上下只留下一件褲衩的姬檀越顯得瘦弱,緋妝很認真地教導紫靨正確塗抹藥脂的方法,紫靨也很認真地拿姬檀的手腳胸背做實踐,我解開他頭上的毛巾,掬了一捧花露水,慢慢揉着他乾枯的長。揉着揉着,心中的邪火就躥了起來。
眼疾手快的緋妝咳嗽一聲,扶住了我的手腕,提醒道:“少主,這是皇上的龍毛,不是雜草。拔不得啊。”
我才驚覺指尖勾着姬檀枯草一般的長,差一就要用力扯下來了。不過,龍毛……那是什麼東西?我看了緋妝一眼。姬檀已經忍不住吭哧吭哧笑得伏在了地上,貼在背上的花籽倏地滑落,紫靨倉促去救,仍有一半摔落在地上,跌得粉碎。緋妝橫眉豎眼,插腰數落道:“皇上,你的龍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