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念念在浴室磨蹭了許久，估量着他該沒什麼耐心他等下去了，才慢吞吞的走了出來，轉過走廊，便看到這樣的場景，泛黃的燈光下，狄曜坐在餐桌前，將那份營養餐，一口一口喂進嘴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就是這樣單一的動作，讓賀念唸的心一下揪緊。她想起以前無論他命令自己做什麼，自己都乖乖的小心翼翼的完成，即使他還是覺得自己不夠乖，可她還是認真做着，她喜歡他那句：念念，我還是喜歡你乖一點；念念，我最喜歡乖女孩了；念念，你真乖。可是現在呢，他又是以什麼身份坐在自己面前。在事情按着自己想法走的時候，唯一變化的竟是狄曜，那個無論何時都站在自己身後的男人，此時他坐在這裏，卻不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了。賀念念眨了眨有些模糊的眼，拼命看得再清楚一些，她看到狄曜抬起頭，笑得邪魅：“你不喜歡喫的，被我喫掉了。”
賀念念避開他灼熱的眼神，面無表情的走過去坐在他對面，兩手握着雙臂，目不斜視的看着狄曜，認真的開口：“你來找我什麼事？”
“你這表情真是夠難看，我的念念，在路執念面前也是這樣嗎？”狄曜伸出手作勢撫上她的臉，被賀念念猛地躲開，手頓了頓，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也隨着賀念念逃離的動作而僵硬，然後瞬間轉爲笑意：“嗯？念念，真是越來越不乖了。”
賀念念突然站起身，撐着桌子：“我什麼要對你乖？你不要總把我當小孩子。”
狄曜抬起頭和她對望，臉色恢復正常，他看着這個從小被自己寵到大的女人，此刻他忽然很想軟弱一次，聲音不自覺帶着些商量的語氣：“念念，和我在一起。”
賀念念注視着他那獨有的溫柔神色，在曾經無數次夜裏也是這樣閃現，她想起今天沈顏曦的話，狄曜說婚紗的設計非自己不可。爲什麼他說出這樣的話，此刻還能用溫柔的神色對自己說：“念念，和我在一起。”想到這，賀念念冷笑一聲，看向狄曜：“我們怎麼可能？你不是要娶沈顏曦了嗎？”
狄曜聽完一愣，然後低下頭淺笑：“怎麼不稱呼顏曦姐了？好了，不逗你了，你這樣嚴肅我可真不怎麼喜歡。”
賀念唸錯愕的看向他玩笑般的笑意，感覺自己又是很容易被耍弄，有種情緒不能抑制的在心間漲滿，然後斷然開口：“你閉嘴閉嘴，誰要你喜歡？我從沒要求你喜歡我。”
狄曜站起身用手指捏住賀念念尖細的下巴，目光透着冷色：“是你沒要求我，是我自己犯賤的要喜歡你，現在你不要我了——怎麼？反而對我生氣？不是你天天嚷着，我和你顏曦姐很相配嗎？嗯？現在是不高興了對不對？賀念念，還是你不敢承認你就是喜歡我？”
賀念念被他捏的生疼，可還是抵不過心口某處不斷激流而出的忿意，明明他說的頭頭是道，可自己就是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怎麼可以喜歡那個人，他怎麼可以？爲什麼要在這樣的時候喜歡。她緊緊咬着脣，直到感覺有血腥味，才緩緩開口，笑得如以往般乖巧：“沒有，小爸爸，你不是逗我嘛，我也逗逗你。”聲音討好而撒嬌。
狄曜看着她有些血漬的脣，鬆開捏住的手，撫上她的脣，語氣責備：“出血了，我沒要求你這樣的時候，你怎麼可以這麼對自己？”
賀念念閉了閉眼，她真是受夠了他莫名其妙的溫柔莫名其妙的發火莫名其妙笑容，她耐着性子回答：“是是是，我錯了，我不小心。”
狄曜滿意的應了一聲，也不理她臉上不耐煩的情緒，走到沙發邊將衣服穿在身上，然後慢慢邁向門邊穿上鞋子，聲音上揚：“哦，對了，我來是有事情要拜託你，婚紗的設計圖教給你了，不許拒絕，這是你小時候答應我的。”說完不等賀念念回話就打開門走了出去。
賀念念閉着眼睛想了半天，小時候自己聽他講灰姑孃的故事，那個經典版的圖冊裏，灰姑娘和王子舉行婚禮穿的婚紗，美的肆意。她當時指着圖冊說以後也要做那樣美麗的婚紗然後穿上和小爸爸一起進禮堂。她抬手撫上額頭，輕聲說：“瞧，他的記憶力一直不賴。”
賀念念第二天一進公司便迎來議論紛紛的掃射，她看了看四周紛擾的人羣，立刻噤聲一片，皺了皺眉，走進了辦公室。不一會兒蘇藍便閃身走了進來，整個人僵着站在門口，手圈在身前，一臉侷促的樣子。賀念念將外套掛好，然後端坐在椅子上，一手撐着下巴，語氣帶着疑問：“怎麼？是不是有事和我說？”
蘇藍搖搖頭又迅速點了點頭，支吾了半天，才吐出一句：“那個——您知道，秦沁住院的事嗎？”
“什麼？”賀念念猛然站起，快步走到蘇藍面前：“你說什麼，說清楚些。”
“那個——外面都在傳，您搶了路執念，秦沁承受不住委屈割腕自殺。”蘇藍斷斷續續的敘述。
賀念念怔楞了半天，才緩緩開口：“割腕？自殺？”然後似是遊魂般跌跌撞撞的回到座位，從新穿上大衣，拎起包就往外走。被蘇藍一把拉住，聲音急切：“您現在去醫院會被媒體拍到的，不知道是誰已經把消息壓下來了，沒人敢登報，您現在不要去，一定會有不怕死的狗仔想盡辦法挖掘的。”
賀念念聲音冷清的吐出兩個字：“鬆開。”
“念念，這不是你的錯。她一定又在搞什麼鬼把戲，你不要每次都被她騙到。”蘇藍拼命的抓住賀念念手腕，省怕她一時衝動。
賀念念忽然冷笑出聲：“我的錯？你想多了。”賀念念用力將蘇藍的手扯下：“不是說在住院嗎？那就是還活着，我只不過是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樣淺薄的傷口導致於還能救活。”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蘇藍在她離開的瞬間癱軟到地上，賀念念剛纔說話時的眼神，看得她渾身的毛孔都像是張開，然後寒風忽地在上面來回掠過。那樣陰冷的眼神，和以往的還不相同，她真的有些懷疑，賀念唸到底在想些什麼。這個從骨子裏都透着些神祕的女人，她是越來越好奇。
賀念念費了好大勁纔打開醫院大門，然後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羣有些昏闕，這時身後傳來慌張的喊聲：“讓開讓開讓開。”只見幾個醫護人員推進來一個滿身是血的病人。賀念念尖叫着蹲下捂住耳朵，立刻遭來旁人的唾罵，可她什麼也聽不到，眼前滿滿的全是賀念玥那張佈滿血色的臉，她對自己笑：“念念，你別怕。”
肩膀被人拍了下，賀念念又一次尖叫着起身。沐世陽的手維持着剛纔的動作：“念念，你怎麼了？”
賀念念看到他，猛地上前抓住他的手：“走走走，快帶我走。”聲音慌亂而焦急。
沐世陽被她蒼白的小臉整的一驚，然後迅速將她發抖的身子圈進懷裏，摟着她，將她帶離慌亂的急救廳，聲音帶着責備：“你閒着沒事來急救樓做什麼？秦沁又不在這裏。”
賀念念啞着嗓子說：“不知道，我對這裏不瞭解，秦沁在哪帶我去見她。”
沐世陽一聽立即將她鬆開，語氣不善：“給我回去，賀念念你有擔心別人的時間，還不如多顧慮顧慮你自己。”
賀念念咬着脣，聲音倔強：“你怎麼知道我是來擔心她，說不定我是來看她笑話的。”
沐世陽被她的固執惹的一笑，立刻引來賀念念惱火的反駁：“笑什麼，快帶我去。”
“路執念也在，而且是陪了一整晚。”沐世陽走在前面聲音不鹹不淡的傳來。賀念念在身後苦笑了下：“應該的。”
電梯打開時，沐世陽繼續道：“秦家怕事情走露影響名譽，這個樓層已經全清空了。”賀念念點了點頭，兩人出了電梯，正在這時，側面樓梯傳來激烈的響動和罵聲。
賀念念悄悄走了過去，沐世陽皺了皺眉也跟了上去，裏面傳來沈顏曦的聲音：“秦沁，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說，你到底是什麼居心，你明知道我和狄曜已經快走上正軌，你現在牽扯着路執念，讓賀念念怎麼辦？”
很快傳來秦沁的笑聲，尖銳而刺耳：“顏曦姐，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麼做到的，能把你的厚顏說的這麼冠冕堂皇？你問我爲什麼？那麼我告訴你，因爲我和你一樣厚顏無恥。”
沈顏曦嗤之以鼻，聲音透着嫌棄：“別拿我和你這種蠢貨比，我告訴你，再裝這樣的苦情樣子，我就告訴別人你是假割腕。都什麼年代了，你還拿這種戲碼騙人，秦沁，你自己說，你有沒有腦子？”
“呵呵，我是沒腦子，可誰會相信你？只要賀念念和路執念信了我，他們就完蛋。這不是我們當初說好的嗎？你和狄曜我和執念。怎麼，你哪裏不滿意？還是你想自私的只保全你自己就夠？當初你和我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只要——”
“秦沁，過去的事不要提。我說幾次了？現在事情已經風平浪靜，你不要再無緣無故掀起什麼風浪了——賀念念沒那麼好對付，你不要每次把事情想的這麼簡單，萬一你不小心走露了消息傳到她耳朵裏，你和我——”
沐世陽聽的正入神，便被賀念念拉着手腕迅速撤離，他皺着眉被她拉進一間病房裏。
“怎麼回事？”門一關上沐世陽就迫不及待詢問。
賀念念一聲不吭的走到窗邊，此時陽光微醺，四下安靜，就像那些日子將自己關在賀念玥房間時一樣，也是這樣慘烈的白色裝修。賀念念輕輕將眼睛閉上，對着陽光，這是那些天經常做的一個動作，閉上眼就會是血紅色的一片，還有陽光微微觸碰的熱感，似是在提醒自己，那一天從沒有遠離。
賀念念維持着這個動作站了許久，沐世陽被她突然沉靜的動作感到全身翻騰，像是回到了那個午後，可此時她臉上明明沒有淚光，爲什麼沐世陽看着卻比那一次還要揪心，好像眼前這個女人隨時會消失一樣，想到這，他低啞着喊出聲：“念念。”是在叫醒她還是自己叫醒自己，他已經無從辨別了。
賀念念聽到喊聲，立刻回身，然後嘗試了好幾次，揚起脣角：“沐世陽你幫我看看，這個笑容自然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