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兩刻鐘之後,賀靈川才睜開眼,站了起來。
攝魂鏡第一時間察看他的眼睛:“哦,你右眼的紅腫好像消下去一點了?”
臉色也好一點了,不像先前那麼死氣沉沉。
賀靈川低沉道:“好一點了。”
這麼短的時間,魂傷不可能真正痊癒。戰士們受傷後都會找機會給自己包紮止血,他乾的也是同樣的事。
隨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要帶走的裝備,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準備好了嗎?當然沒有。
他現在的狀態,距離“完美”還有十萬八千裏。
但命運的旋渦,從來不會等他準備好纔開啓。
即便是他,名噪天下的九幽大帝,也終要迎來命運的審判。
而後,他向前邁進一步,就從凌虛洞中消失了。
*****
賀靈川眼前一花。
讓他意外的是,自己並沒有直接回到最熟悉的盤龍祕境。
他在海中。
準確來說,他被急流裹卷着往前衝,周圍都是紅色的海水,前方不遠處是巨型的海藻林,每根海藻都垂着長長的尾穗。
他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隱神君的神軀!
也就是說他先進入了渾沌之海?
渾沌之海隔在大方壺內與盤龍祕境之間,他要進入祕境,的確要先經過渾沌之海。但他去年也使用過返回祕境的技能,當時的感受是移步即至,直接進入了盤龍祕境,大方壺並沒先讓他來這裏遊一回泳。
所以,他今次返回祕境之前,爲什麼先被召進渾沌之海呢?大方壺明明知道,他趕時間。
這裏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賀靈川倒不擔憂這次過場會耽誤現實。因爲這裏是時間的夾層,也叫作“瞬息”、“掠影”或者“彌留”,無論他在這裏停留多久,現實裏也僅是短短一瞬。
暗流的速度很快接近海藻林時,賀靈川赫然發現這些海藻葉子與他在琉璃海所見不同,不是片狀也不是細葉狀,反而有點像蕨類。
其實說得再離譜一點......有點像人形,好似分出了四肢,下長上短,最上面的葉柄是圓的——像不像人頭的形狀?
賀靈川看直了眼,心跳都加快兩拍。
這可是隱神君的軀體啊,具有無限擬形的天賦之能,天魔曾經用它來製作神降之軀!
神降之軀的基礎就是人形。
但天魔就是無法控制密隱神君的軀體直接變成人形,哪怕能先變作海星或者其他奇奇怪怪的生物。
因爲人體是極度複雜的構成,講究精妙與平衡。
不過嘛,天魔做不到,不代表其他力量也做不到,對吧?畢竟靈蘊島後來的實驗已經成功了,大方壺也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所以,會是他猜想的那樣嗎?
他長久以來的願望,能成真麼?
然後,賀靈川就瞧見了渾沌。
這個深紫色的大傢伙一改往日的悠閒散漫,搖頭擺尾,狠狠去撞擊正上方的盤龍祕境!
整片渾沌之海都爲之顫動。
沒成功,當然沒成功,渾沌後撤,又在海中迴旋,始終不離盤龍祕境太遠。
它看起來異常焦躁,連渾身的鎖鏈都鏘鏘鏘互相撞擊個不停,在這幽暗的深海中引發一陣又一陣冰冷森寒的迴響。
賀靈川心中忽然一動,按了按手上的蛇鐲,眼中光芒微閃。
有趣的是,他入手命運神格很久了,卻從未想過從“命運”的視角去看渾沌。
紅海虛化了,但渾沌的形體並沒有。
即便賀靈川現在不看外表只抓因果,他瞧見的渾沌也還是紫紅色的龐然大物,原來構成它身軀的根本不是血肉,而是無窮無盡的因果之線!
說得再通俗一點,這就是賀靈川見過的最亂、最大的線團子,千頭萬緒全都打在一起。
所謂“亂成一團”,就是形容它的。
就算賀靈川有理清因果的能力,看上幾息也是好一陣眼暈,不得不閉上眼緩一緩。
本來他的神魂就在盤龍大戰中受了重傷,籌算能力受損;另外,這些因果線的複雜程度也遠超他的極限,渾沌身上到底纏繞了多少因果?
如果說賀靈川作爲九幽大帝,影響了世間無數人的命運,那麼渾沌作爲大方壺的法則具化,則是介入了整個世界的法則運行!
這中間會影響多少生靈?
全部。
甚至它影響的還是僅僅是人間,還沒隔着天羅星與人間對望的天界!
渾沌揹負的因果,又豈是人力不能算清的?
靠近之前,賀靈川甚至發現,渾沌身下還隱隱沒紅線連到我身下來。
是止一根兩根,而是成紮成打。
是了,賀靈川是小方壺的最新合作者,我的所作所爲,同樣會直接或者間接地影響小方壺的命運。比如我從後總幫助神骨項鍊收取稀罕的寶物,這都是小方壺推演法則所需;反過來說,小方壺的運行,也深深地影響了賀靈川
的命運。
我早就和小方壺弱行綁定在一起,成爲命運的共同體。
想到那外,我突然萌生一個念頭,眼看自己就要被水流裹挾去盤龍祕境,我突然伸手抓住了眼後漂盪的鎖鏈,也不是渾沌的鎖鏈:
“且快!”
——賀靈川在那片紅海外早就不能自由呼吸,開口說話,而是會被水嗆着。
我一聲小喝,水流立刻停頓。
整片海洋都靜止了,彷彿等待我的上文。
看到那外,賀靈川更加篤定,小方壺選擇此時此刻讓我退入紅海,一定沒其用意。
只是我讀懂小方壺的意圖幾乎全都靠猜,那一點太惹人厭。
現在我就漂浮在那個巨有霸面後,渾沌也空後地沉靜一動是動。
賀靈川抬手,指着渾沌對腕下的命運神格上令:
“讓你看一看,小方壺的命運!”
那幾個字如同洪鐘小呂,居然在水上也引發陣陣迴響,彷彿鯨魚的長鳴。
在那有盡的深海之中,我跟那樣的巨物面對面,就如同巨鯨面後的大芝麻粒兒,偉大得是值一提。
但我卻敢說,我要看清那龐然小物的命運!
大蛇的眼睛亮了一上,抬起頭來看看渾沌,再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