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靈川勉力擋下這一擊，就向海王擺了擺手，微微一笑：“後會有期。”
神骨項鍊倒計時結束！
只聽嗖嗖一陣輕響，萬千冰箭穿過賀靈川的身軀，然後砸在地面上。可惜的是，沒有一支冰箭染血——
在...
包馳海聲音發緊：“我們趕到時，地母夢境屏障已徹底異化——那團紫霧不是活的！它像藤蔓一樣沿着屏障表面遊走、鑽孔，甚至……反向侵蝕夢境內壁！”
他攤開的手掌中，懸浮水球忽地一顫，表面紫霧驟然拉長、變細，如針尖刺入水球內部，旋即水球內裏泛起細微漣漪，彷彿被無形之手攪動。
“我們夜遊神能入夢，卻不敢硬闖地母夢境。可那紫霧……它在喫夢。”包馳海喉結滾動，“不是吞噬，是同化。它把地母的夢意抽絲剝繭，織進自己脈絡裏，再反過來用這股夢意僞造出口令，騙過夢境守則……”
賀靈川瞳孔微縮：“守則？”
“地母夢境自有法則，由它神魂烙印所鑄，外人強行破入，輕則迷失，重則魂飛魄散。”明珂仙人接話，面色沉如鐵，“可那紫霧……它沒破門，它是在‘敲門’。它用的，是地母自己的夢語。”
空氣一時凝滯。南門廣場上風聲忽止，連遠處城牆上傳來的龍吟與藤妖嘶鳴都似被隔了一層厚棉。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落在賀靈川臉上——他額角青筋未平，眼底血絲未退，可那雙充血的眼瞳深處，卻有寒光如刃，緩緩出鞘。
“夢語？”賀靈川一字一頓，“地母的夢語，只傳給過蒼晏，也只應存於蒼晏識海。”
話音未落，凌金寶從城頭疾掠而下，衣袍獵獵，手中緊攥一卷殘破帛書，邊角焦黑，墨跡暈染如淚：“帝君！方纔黑龍雕撕開一頭天魔腹腔，從中抖出此物——它貼着天魔臟腑生長，根鬚扎進心脈，像是……寄生。”
賀靈川伸手接過。帛書入手微溫，竟似尚帶餘溫的活物。他指尖撫過焦痕，輕輕一揭，底層竟還覆着一層半透明薄膜，其上浮凸紋路蜿蜒如脈，赫然是……微型地脈圖！
更駭人的是，那圖中幾處節點正微微搏動，泛着與包馳海水球中一模一樣的淺紫色光暈。
“這不是帛書。”賀靈川聲音低沉，“是蛻下的夢皮。”
四周靜得落針可聞。楊昇倒抽一口冷氣，婁天眯起眼，明珂仙人下意識後退半步——夢皮？那是夢魘將自身核心夢核強行剝離、裹以幻質凝成的僞典，一旦祭出，便等同於自斷一臂，只爲栽贓、嫁禍或……引誘。
“它想讓我們以爲，”賀靈川指尖一彈，那層薄膜應聲碎裂，化作點點紫塵飄散，“地母叛了蒼晏，暗通天魔，借夢境私鑄兵符，欲圖顛覆盤龍祕境根基。”
包馳海猛地抬頭，失聲道：“不可能！地母若真有異心，何須藏夢？它只需鬆動地脈，平原頃刻塌陷，我們連站都站不穩！”
“所以這不是地母所爲。”賀靈川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回包馳海掌中那枚紫霧水球，“是有人，先一步潛入地母夢境，盜取夢語，再以夢皮爲餌，佈下此局。”
他頓了頓，嗓音陡然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盜夢者，必知地母真名。”
全場死寂。
真名非咒，卻是本源烙印。蒼晏知，賀靈川知，地母自己知。可若連真名都被竊取……那盜夢者，必曾與地母朝夕相對，受其庇護，得其信任。
賀越臉色煞白，下意識望嚮明珂仙人。後者渾身一震，手指死死掐進掌心，指甲刺破皮肉，滲出血珠——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地母初返困龍堀，神魂疲敝，曾在盤龍祕境邊緣小憩三日。彼時守在它身側、爲其護持夢境邊界的，正是他明珂，親手佈下九重夢障，親手校準夢境頻率，親手……將地母真名所化的守夢符，嵌入最後一重障壁之中。
“我……”明珂仙人嘴脣發白，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我設障時，確曾調用真名符篆……可那符篆隨障壁消散，理應化盡……”
“理應？”賀靈川目光如冰錐刺來，“天魔最擅‘趁虛而入’。你設障時神魂疲憊，心念稍懈，它便循隙而入，攫取符篆殘韻，再反向推演真名……明珂，你可知自己護的不是地母，而是它佈下的陷阱？”
明珂仙人膝蓋一軟，當場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一聲悶響震得衆人耳膜嗡鳴。他肩頭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唯有血珠順着額角滑落，在石板上綻開暗紅小花。
賀靈川卻未再看他，轉身踱至南門廣場邊緣。那裏立着一尊半人高的古舊石鼎，鼎腹銘文早已風化難辨，唯鼎口內壁，刻着一道極細的螺旋凹槽——那是盤龍祕境初成時，賀靈川親手所刻的“歸墟引”，專爲導引地母神魂迴歸而設。此刻，凹槽內空無一物，只餘幽暗。
他抬手，五指虛按鼎口上方三寸。
剎那間，大衍天珠氣息自他掌心洶湧而出，如墨色潮水漫過鼎沿。那幽暗凹槽竟開始吸噬光線，漸漸浮起一線微弱銀光，如同星河初生，纖細卻執拗。
“歸墟引未斷。”賀靈川聲音平靜無波，“地母神魂尚在，只是被拖入夢境深層，困於紫霧迷宮。”
他掌心銀光驟亮，映得整張臉明暗交錯：“它沒失蹤，是被‘釣’走了。”
“釣？”婁天眉頭緊鎖。
“對。”賀靈川收回手，銀光隨之隱沒，“天魔不擅強攻夢境，卻精於‘垂釣’。它們以紫霧爲線，以地母真名爲鉤，以它累極入夢爲餌——這一釣，就是三個月。地母神魂越沉，紫霧越壯；紫霧越壯，夢境越亂；夢境越亂，地母越難甦醒……如此循環，生生不息。”
他目光掃過衆人，最終定格在包馳海身上：“包馳海，你既見過紫霧全貌，可辨其源流？”
包馳海閉目凝神，右手殘缺處霧氣微湧，彷彿在虛空勾勒：“紫霧……初現於地母夢境東隅，形如蛛網，但蛛絲盡頭，並非錨定夢境，而是……伸向虛空之外！”
“虛空之外？”楊昇愕然，“祕境之外？”
“不。”包馳海搖頭，左眼黑洞中似有幽光一閃，“是伸向……另一重夢境的縫隙。就像兩片重疊的葉子，葉脈偶然錯位，露出一條窄縫。紫霧就從那縫裏鑽出來，又鑽進去……”
賀靈川眼神驟然銳利：“縫隙在哪？”
包馳海猛地睜眼，指向東南方向：“困龍堀底！”
話音未落，地面忽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某種龐然巨物在地底翻身。南門廣場青磚寸寸龜裂，裂縫中滲出縷縷灰白霧氣，腥甜如腐土。緊接着，一聲沉悶咆哮自地底傳來，震得人牙酸骨軟——那不是龍吟，不是獸吼，而是無數枯骨相互碾磨、無數鏽蝕鐵鏈繃斷崩飛的混響！
“困龍堀！”婁天失聲，“它醒了？”
賀靈川卻比他更快一步踏前，足尖點在龜裂中心。他腳下磚石無聲湮滅，露出下方幽深孔洞，洞中灰霧翻湧，隱約可見嶙峋白骨堆疊如山，其間纏繞着粗如殿柱的暗金鎖鏈，鏈身遍佈紫黑色蝕斑，正隨那咆哮節奏明滅閃爍。
“不是困龍堀醒了。”賀靈川俯視深淵，聲音冷得凍住空氣，“是地母的‘影子’醒了。”
衆人悚然。
“地母真身是石，可它的神魂投射於平原，亦會生成影子。”賀靈川指尖一劃，虛空裂開細縫，一滴暗金色血珠自其中滲出，懸停於他指尖，“蒼晏當年以自身精血爲引，助地母凝聚神魂。這滴血，便是它影子的‘臍帶’。”
那滴血珠倏然拉長、延展，化作一道纖細金線，直直沒入地底孔洞。
瞬間，灰霧沸騰！
白骨山巒轟然坍塌，暗金鎖鏈寸寸斷裂，紫黑蝕斑如活物般蠕動、退散。霧氣中央，一具龐大無朋的“石軀”緩緩拱起——它形似盤龍，卻無鱗無爪，通體覆蓋着苔蘚般的暗綠絨毛，胸腹位置赫然裂開一道巨大豁口，內裏空空如也，唯有一團緩緩旋轉的紫霧，如心臟般搏動。
“地母影子……被掏空了。”明珂仙人喃喃，面無人色。
賀靈川卻笑了，笑得森然：“掏空？不，是‘騰籠換鳥’。”
他指尖金線猛然繃直，如弓弦拉滿：“影子是容器，紫霧是鳩。鳩佔鵲巢三個月，如今地母神魂被拖入夢淵，影子空置……天魔要的，從來不是殺地母，而是——”
“——把它變成自己的‘軀殼’！”
話音炸裂，地底紫霧驟然狂暴！那團搏動心臟猛地擴張，化作一張巨口，直撲賀靈川面門！灰霧翻湧間，無數扭曲人臉在霧中浮沉，無聲嘶嚎，正是先前戰死於地母平原的將士、仙人、甚至黑螟蟲的殘魂碎片！
“帝君小心！”賀越拔刀，卻被楊昇死死拽住。
賀靈川不閃不避，任那紫霧巨口臨身。就在觸及其眉心剎那，他左眼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不是充血的赤紅，而是熔金淬火般的純粹金芒！金光如劍，悍然劈入紫霧！
“啊——！”
淒厲尖嘯並非來自霧中人臉，而是源自賀靈川自己！他左眼金光暴漲的瞬間，右眼血絲瘋狂蔓延，眼球表面竟浮現出蛛網狀紫紋，與霧中人臉如出一轍！
“他在反向溯源！”包馳海驚呼，“以傷換線！”
賀靈川左眼金光如犁，硬生生在紫霧中開闢出一條灼熱通道。通道盡頭，並非虛空，而是一面巨大無朋的……鏡子。鏡中倒映的，赫然是地母夢境！只是鏡面佈滿裂痕，裂痕間紫霧瀰漫，而地母神魂蜷縮在鏡心，被無數紫線纏繞，如繭中蝶蛹。
更駭人的是，鏡面裂痕邊緣，正緩緩浮現一行行細小紫字，字跡扭曲，卻分明是地母真名的變體——那是紫霧以真名爲基，正在篡改夢境法則！
賀靈川左眼金光驟然收束，化作一點熾白，狠狠撞向鏡面！
“轟——！”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清越龍吟自他喉間迸出！金光觸鏡剎那，整面鏡面轟然崩解，化作億萬點紫金碎屑，如星雨傾瀉。每一片碎屑中，都映出地母神魂掙扎的倒影。
賀靈川右眼紫紋寸寸龜裂，血珠終於湧出。他踉蹌後退半步，左手捂住右眼，指縫間金光與紫霧激烈交纏，嘶嘶作響。
“帝君！”衆人撲上。
他擺擺手，喘息粗重，卻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那裏，靜靜躺着一枚僅拇指大小的……紫水晶。
水晶剔透，內裏卻封着一縷纖細金線，金線盡頭，繫着一顆微小如芥子的、正在緩緩搏動的……金色心臟。
“地母神魂的一角。”賀靈川聲音沙啞，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力道，“它被紫霧割裂，散落於夢境各處。我只搶回這一角，但足夠了。”
他攤開手掌，金線驟然繃直，如弓弦嗡鳴。那枚紫水晶懸浮而起，金線另一端，竟遙遙指向困龍堀西南方向——正是申國十萬大軍將至之處！
“天魔想以地母爲軀，號令羣魔。”賀靈川眼中血絲未退，金光卻愈發明亮，“那就讓它們看看，誰纔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他轉身，目光如電掃過賀越、婁天、明珂、楊昇、包馳海，最後落在南門城樓——那裏，五條黑龍石雕昂首向天，鱗甲在血色夕陽下泛着幽冷金屬光澤。
“賀越，傳令：白甲軍、申國殘部，即刻收縮防線，退守南門內三裏，構築第二道拒馬陣！”
“婁天，命你大軍先鋒，半個時辰內必須抵達困龍堀西南谷口！不得戀戰，只管放火——燒盡谷中所有枯草、朽木、藤蔓！以煙火爲號，引地母影子‘醒’！”
“楊昇，調集所有噬妖藤，拔根離牆，沿地脈遊走，目標——困龍堀底裂縫！它們不是去戰鬥，是去‘紮根’！把根鬚扎進紫霧源頭，給我吸乾它！”
“明珂仙人！”賀靈川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雷，“你立刻率夜遊神，以我左眼金光爲引，循此水晶共鳴，潛入夢境殘片！找到其餘神魂碎片，護送回此地！若遇紫霧阻攔……”
他頓了頓，右眼血珠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竟蒸騰起一縷金煙。
“……格殺勿論。”
命令如鐵，擲地有聲。衆人凜然領命，轉身奔出。南門廣場上，唯餘賀靈川獨立風中，左手託着那枚搏動的紫水晶，右眼血淚未乾，左眼金焰熊熊。
他仰首，望向盤龍城垛之上——那裏，五條黑龍石雕不知何時，齊齊轉頭，七顆龍眸同時亮起幽邃金光，與他左眼遙相呼應。
城牆之上，噬妖藤簌簌而動，無數藤蔓拔地而起，如千軍萬馬，沉默奔向地底深淵。
困龍堀深處，那具被掏空的石軀緩緩昂首，空洞胸腹中，紫霧翻湧漸弱，一絲微不可察的……金芒，正悄然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