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九 選擇
“師傅?師傅?”
我抬眼看看他。
“你想什麼呢?我問你哪。 ”
我低下頭。
真是,糟糕的事情啊。
我的手掌緊握,又鬆開。
遠遠的,後面倉庫的位置傳來一聲尖叫。
灰大毛愣了下,然後我的手向回招攏,一條絲線由隱而現,比頭髮絲細不了多少,繃的緊緊的,從遠處朝這裏拖動。
拖過來的,是猛烈掙扎不休的一個小蜘蛛精。
我認得,她就是昨天,說羨慕我的那個。
她本來掙扎的很厲害,等被蛛絲拖過轉角,看到坐在廊下喝茶的我和灰大毛之後,她反而不掙扎了。
也對,都被看到了,而且掙扎也甩脫不了。
大毛愣了,看看我,又看看被捆住拖來的小蜘蛛。
這時候我想的淨是無關的事情。
以前,我給小蜘蛛們起過名字,不過她們多半不滿意。 我覺得那些名字挺好啊,完全按照這個時代的規範來的,芳淑貞靜之類的,有啥不好?最起碼比我們進桃花觀,師姐給每個發個號數要強多了吧?因爲她們都說不喜歡,後來我也不費事了,而且,我也實在記不住她們給自己起的那些風花雪月的名字……
比如被拖到眼前這個,我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纔想起她叫雪竺。
多怪的名字。
她手裏還抓着半個木把手。 就是倉庫門上地,然後,大概是剛纔被蛛絲纏住時掙扎的太厲害,指甲有兩個掀起來了,在滲血。
“你這是幹什麼?”大毛站起身來。
“我……我經過後面,看到……”她慌亂的辯解,淚眼迷離。 楚楚可憐:“我就是經過,結果突然被蛛絲綁了起來……姐姐。 我沒做壞事,我沒幹什麼!”
“嗯,你得爬上三重梯子,過獨線橋,還得抓着繩藤到半空去,才能握着這個把手……”
經過?是我太笨還是她太笨?這種藉口誰信啊。
她閉上了嘴。
大毛惡狠狠的瞪她。
她把頭轉到一邊去,不再辯解。 也沒求饒。
“你這忘恩負義的……”
“忘了誰的恩?負了誰的義?”她尖聲說,平時那種溫順地樣子全不見了:“她打發我們象養的貓狗一樣!招之即來呼之則去!就算在別處我們也不會餓死!跟隨她有什麼好處?”
“我沒讓你們跟隨我……”唉,我地聲音沒她高。 有理不在聲高吧?
也許她的聲音這麼大,是因爲她心虛。 也許不是的。
“剛還在說賊,這就出來個內賊。 ”大毛看看我:“師傅,你看,真的不能再象以前一樣過了。 ”
我沒理會他,問雪竺:“你想去倉庫裏拿什麼?”
她只是瞪我。 不說話。
“大毛,帶上她,我們走。 ”
站在倉庫門前的時候,那個門把手斷了半邊。
“如果你不想打開這門,這裏的陣法不會被觸動,蛛絲也不會綁你。 ”
我輕輕推一下。 門開了。
裏面沒有什麼東西了,胡亂堆放着的只是一些禮盒,散落在地下地紅紙和綢帶還沒收拾。
“你想打開門,想進來,現在呢?你進來了,你還想做什麼?”
她看着空蕩蕩的倉庫:“你……你們早把東西移走了?”
“我還以爲你們都知道,不過看起來不是的,起碼你不知道。 昨天這兒的東西就整理完,存在別的地方了,我不知道是你自己想來拿什麼。 還是別人鼓動你來拿什麼。 總之你是白來一趟,還把自己給……弄成現在這樣。 ”
她的眼睛瞪的圓圓的。 不過這次地憤恨卻不是針對我和灰大毛來的了。
“是你自己要來的,還是誰挑撥你來的?”大毛問她。
她並沒說話,嘴脣咬的緊緊的,都快咬出血了。
“是,我是對你們沒什麼恩惠,換個地方,你們也未必會餓死,也可能會學會修煉之法。 但起碼,我從沒命令過你們,也沒過要利用你們,害你們。 或許你覺得這不算什麼,你們大概覺得我蠢笨愚鈍,你們覺得你們聰明,前途遠大,所以,你們要不擇手段,要偷竊,要說謊,要傷害別人……我想,你們那樣地聰明,我一輩子也不想要。 ”
是的。
我現在終於明白。 我是很笨,但是她們,就真的聰明嗎?
我還是繼續做我的蠢人吧……不過,我想我還是離這些聰明人,遠點的好。
“大毛?”
“嗯?”
“把我存的那些靈羅根啊月澗水啊什麼的拿出來,有多少拿多少,全拿出來,另外,叫所有人,都去外面廣場。 ”
“師傅,你要幹嘛?”
“不幹嘛,就是,日子既然不能得過且過,那就該幹嘛幹嘛吧。 ”
大毛看我一眼,站着沒動。
“師傅,要不,等師公回來再……”
“沒事,這些事兒該我自己乾的,不能事事讓他替我幹了。 ”
大毛答應一聲,一邊高聲喊朱英雄他們,一邊走了出去。
“你也一起過來吧。 ”我對雪竺說。 其實說了也是白說,她還給捆着呢,我牽着蛛絲,她就得跟着走。
我應該想開點,一開始把洞裏的所有蜘蛛老鼠當家人就是錯。 其實我應該把自己當個房東。 把他們都當成房客。
大毛辦事速度很快,很快,有點道行地都給叫過來了,老鼠站一邊,蜘蛛們站一邊,正在小聲議論
大毛指揮着朱英雄他們抬着沉重地壇子箱子出來,放下地。
我緩緩地出來。 雪竺瑟縮的跟在我旁邊。
“打開吧。 ”
灰大毛和朱英雄一人一邊,把罈子蓋和箱子蓋分別打開。
一陣淡淡地清香瀰漫開來。 有點甜甜的,象桂花芝麻糖的味道。
“我知道,有不少人,很想讓修爲再進一階,靈羅根,還有月澗水,這些東西都能讓修爲向前躍進一些……”
那些竊竊私語地聲音漸漸消失了。
在這種時候。 每雙眼差不多都盯着前面的罈子和靈羅根。
“我不知道你們都是從哪兒知道,反正,我是存着一些這個東西,不過我自己喫過。 用這個得來功力是很讓人嚮往,省了幾十年,甚至要上百年地時間和功夫。 但是不勞而獲最終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對大毛低聲囑咐了幾句。 他看看我,然後站到前面說:“大家都知道,洞主已經成了親。 成了鳳王的夫人啦,百天之後,還有封後典儀,以後可能也不會住在盤絲洞了。 大家多年相聚,洞主的意思是,雖然以後她恐怕不能照拂大家。 離別在即,這些靈羅根和月澗水就當作是禮物,每人可以來任拿一樣,一段靈羅根,或者是一瓶子月澗水,算是洞主的一點心意,此後天高水長,總還有相見之期,到那時再敘舊情。 ”
底下先是極靜,接着象炸了鍋一樣。
我站在那兒。 心裏一片茫然。
“靜一靜!大家聽我說!”大毛叫的很大聲。 可是好一會兒下面纔算全靜下來。 有個聲音高喊:“洞主要把我們都拋下了是不是?自己有了歸宿就要趕我們走?”
“太絕情了吧!”
“離開這兒讓我們去哪兒?”
“現在是大雪天,就要趕走我們?”
一片亂哄哄的。 聲音嘈雜,吵地人頭疼。
“還有別的東西。 ”灰大毛的聲音宏亮,蓋過下面的擾攘:“我手裏,還有洞主煉的九重絲。 這種絲要是一沾上身,這輩子都不可能對洞主有半分背叛違逆,連想一想都不行,這絲會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盡痛楚煎熬,絕對無法可解,有想留在洞主身邊不願意走的,未來也絕對不會生出貳心的,就來我這兒領上一根,從今以後生死就交給洞主了!”
這話一說完,底下又是死靜死靜的。
我坐在一旁。
大毛站在那兒,手裏攥着一把銀色絲縷。
朱英雄大步走過去,拳頭攥地緊緊的,好象要去狠揍大毛似的架式,到了他跟前停住,然後從他手裏拽出一根絲來,緊緊握住手。 再張開手時,那根銀絲已經不見了。
“我是到哪兒都要跟着主人的!”他瞪一眼灰大毛:“你呢?”
大毛朝他一笑,飛起一腳,把他給踢的滾到一邊。 朱英雄嗷一聲:“我告訴你,我用了九重絲,那也只聽主人一個人的,你想對我動手動腳我還是要還手地!”
大毛斜睨他一眼:“你還啊,我等着呢。 ”
他轉過頭:“是走是留,大家想清楚!這要是選擇了,就是舉手無悔,沒退路的。 領了靈羅根月澗水的,雪停之後就離開盤絲洞。 選了九重絲的,以後就……哼哼……不必我說了。 ”
他回頭看看我,我朝他點點頭。
說的很好。
大毛把九重絲也放到石臺上,和前兩樣東西並排放着。 然後,他自己也拿了一根絲,乾脆的放進嘴巴裏。
底下靜的可聞落針。
我轉頭看看雪竺:“你先挑吧。 ”
她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後變的很複雜。 目光從我臉上,移到石臺上放的三樣東西上頭。
“你放心,我不想把你怎麼樣。 你挑完東西想走地話,那隨你地便。 我說過的話,都算數,而且,這兒還有這麼多雙眼睛看着地。 ”
我輕輕彈一下手指,她身上捆的那道絲就解開了。
她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一步一步的,走近石臺,看着上頭的三樣東西,目光在月澗水上停留的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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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真是奇怪了,白天我困的要死,到了晚上特清醒……
啊,關於這章裏的,選擇的問題,大家都知道,其實三八很善良的。 。 不過,如果讓一個不善良的人來揣測的話……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