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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說小不小, 說大也不大,各人佔着四四方方一塊地方,天亮了睜眼, 天黑了睡覺,不過仔細計較着時辰, 守着那一點似是而非的榮寵, 過着各自平淡的日子罷了。
今兒天不好, 醒來的時候半邊天幕烏雲滾滾。懋嬪倚着她的雙喜引枕,朦朦朧朧朝看了一眼,轟隆隆——隱約有悶雷傳來, 滾地的動靜, 震得殿頂都有迴響。
懋嬪撐身坐了起來,自打臘月裏遇喜後,就再也不必早起請安了。習慣了胡天胡地地睡,今不到辰時,斷然是起不來。
還是有孕了好啊, 她慢吞吞扯了扯扭曲的衣襟,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宮裏什麼都好,就一宗不好, 非要分出個高低貴賤來。原本皇後在時,她們些嬪妃每日要鍾粹宮見禮問安, 好容易熬到皇後被廢, 後宮除了太後和皇就沒有旁的主子了吧,結果又抬舉出個貴妃來, 人五人六地,也敢坐在正位,等着她們過去串門。
獨自高居首, 看着下頭一夥花花綠綠精心扮的女人們向自己俯首稱臣,應當是很愉快的一件事兒吧,難怪個個都要往高位爬。裕貴妃的優勢在於資歷深,可惜就可惜在沒養住大阿哥,要不然這會兒,不論皇喜不喜歡,太後八成是要賞她個皇後噹噹的。
幸而自己遇了喜,好日子就在前頭。
懋嬪輕輕籲了口氣,伸手扯過那物件,扣在了肚子。
多不容易的,隔一段時候就得比着大小做新的,今天兒越來越熱,腰上平白裹着一圈,真熱得起疹子。好在用不了多久了,再過三個月,就可不必做戲了。
閉着眼睛纏好了肚子,牀前的煙羅簾子一重重了起來。意站在腳踏前,操着歡愉的聲口道了聲“主兒吉祥”,一面攙她下牀洗漱梳妝。
懋嬪騰挪着身子道:“今兒天色不好,回頭上宮值傳英太醫來請脈。”
畢竟前頭三個月斷了檔,眼看月份越來越大,糊弄不過去了,隔三差五的讓太醫來請個脈,裝也得裝得像樣。
意道是,“等主兒用過了喫的,就打發人過去。”
懋嬪沒言聲,坐在妝臺前,湊近了銅鏡審視自己的肉皮兒,一面問:“裏頭那個,今兒進得香不香?”
不必說得多明白,意就會意了,忙道:“回主兒,了兩個小饅首,一碗粳米粥,一碟子南小菜,奴才瞧進得香。”
懋嬪嗯了聲,“喫的頭不能短了,喫得越好,將來小東西越結。”
頭正說着,面忽然傳來了喧鬧的人聲,懋嬪擱下手裏的簪子往前殿看,揚聲問:“頭怎麼了?”
晴山面進來,撫膝到懋嬪跟前回話:“內務府一大早打發人來,送東西進猗蘭館。”
懋嬪一聽站了起來,“送東西?什麼東西?”
晴山道:“一架木桶,還有些沐浴的用度,並兩套衣裳。”
懋嬪有些不悅,回身又坐了下來,拉着臉道:“還當什麼好物件呢……那些東西,是皇賞的?”
晴山說是,“奴才聽了,說是萬歲爺親下的恩典。”
“嗤——”懋嬪譏笑,“不是我說,萬歲爺真摳門兒,晉封只給個答應的位分,今又賞賜個浴桶,發花子呢……”說完臉上神情又顯得有些哀傷起來,自怨自艾地說,“可我遇喜那會兒,也只有內務府例行的賞賚,沒有一樣是萬歲爺親賜的。”
皇對待後宮,算得一碗水端平,都那麼既客氣又涼薄。即便你懷了他的孩子,他該給的獎勵照樣給,但來自他本人的關懷並不多,了不得偶爾來瞧你一回,說上兩句話,屁股還沒坐熱,起身就走了。
所以說那個浴桶啊,聽着那麼好笑,又足以令人眼紅哀傷。皇親賞,昨兒又命懷恩把人送回來,看來萬歲爺對位老姑奶奶,是真的有些不同啊。
晴山瞧出了她的落寞,轉身把次間裏服侍的人都打發了出去,意替她綰好發,晴山便從首飾匣子裏挑出兩支點翠髮簪,小心翼翼替她簪在了髮髻上。
“主兒如今什麼也不必想,後宮裏頭不管誰獨得聖寵,也抵不過您肚子裏的龍胎。一個浴桶算什麼,兩件衣裳又算什麼,些東西難道還能入了主兒的眼?主兒您如今什麼都不缺,只等小阿哥一落地,後宮那些人,哪個敢不高看您一眼?”
是啊,有了孩子就是最大的保障,男人的恩寵說淡就淡了,只有孩子,是你在後宮生存下去的倚仗。
然而懋嬪又心虛,摸了摸這軟綿綿的肚子,裏頭沒有孩子,所幸皇的關懷不多,才讓她有了圓謊的可能。可她也有些怕,唯恐哪裏出了差錯,畢竟還有三個月呢。原本珣貴人和永常在早被她訓得服服帖帖了,今來了位老姑奶奶,不知她能不能消停窩在她的綺蘭館裏,別出來惹是生非。
可世事兒,有時候就是那麼巧合,她纔想罷,那廂殿門上就有宮人通傳,說頤答應來給娘娘請安了。
懋嬪原本不想兜搭她的,小小的答應,輩分再高也不過此。可經歷了纔剛內務府送浴桶的事兒,懋嬪倒不麼想了,她坐在繡墩上,扭過頭說:“讓她來。”
低位嬪妃每日向一宮主位問安是例行的差事,同她們貴妃問安,貴妃再向皇太後問安是一樣的。
懋嬪站起來,慢慢挪到了南窗前的木炕。頭雷聲陣陣,終於下起雨來,就着昏暗的天色,老姑奶奶帶着貼身伺候的含珍從屏風後繞過來,揚起帕子蹲了個安,“娘娘吉祥。”
懋嬪眯起眼睛來打量她的穿戴,果真是內務府送來的好東西啊,白色明綢藍竹葉的常服袍,拿雪裏金遍地錦做了鑲滾,既不顯得逾制,又顯出年輕姑娘桃花樣的絕佳氣色。
“頤答應是人逢喜事,今兒看着,倒比往常利落了不。”懋嬪有些拈酸地說,抬了抬手道,“起來吧,本宮可經不得你份孝心。”邊說邊示意小宮女端了杌子來讓她坐。
頤行自是討乖得很,低眉順眼道:“自打回住進儲秀宮,連着好幾天想給娘娘請安,娘娘一直叫免,也不知是不是我做得哪裏不周全。今兒原以爲天色不好,娘娘要歇着呢,沒曾想容我來請安,我自要向娘娘表一表我的心。”一面說,一面瞧了含珍一眼。
含珍領了示下,前一步,將手裏托盤敬獻到了懋嬪面前,“娘娘,是我們主兒連趕了幾夜做的虎紋衣,紗料的虎紋全是我們主兒一針一線繡出來的,留着明年端午,小阿哥祛邪避毒用。”
有孕在身的人送禮,大抵往肚子使勁,送虎紋衣正對路數。
頤行笑着說:“我位分低,手沒什麼積攢,就算有積攢,娘娘什麼也不缺,拿那些俗物孝敬娘娘,反倒讓娘娘笑話。虎紋衣是我的一片心意,還請娘娘別嫌針腳粗糙,好歹收下。”
懋嬪的視線懶懶移了過來,那雙目空一切的眼睛朝托盤一瞥,旋即便調開了,“多謝你費心。”復晴山遞了個眼色,“收下吧。”
就這樣?連展開看一眼都懶?
頤行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了悟,看來夏太醫的話真沒錯,懋嬪肚子八成是假的,否則不可能對孩子的東西如此不心。就算往常有積怨吧,人家耗費時間特意做的衣裳,也要說兩句窩心的感激話,還沒降世的小娃娃積福。
可是顯然,懋嬪對皇那頭的動靜更感興趣。她倚着竹篾引枕道:“聽說今兒內務府你送東西來了?你也是的,既然同住在一個宮裏,就是自己人,缺什麼短什麼,只管本宮說就是了,何必繞那麼大個彎子驚動皇,倒叫人說起來本宮不照應你,小小的浴桶胰子都不肯賞你似的。”
頤行靦腆地笑了笑,說娘娘誤會了,“昨兒我受皇訓斥,皇見我流了好些汗,問明瞭答應份例裏頭沒有大浴桶,纔開恩命內務府賞我一個的。我原在御前不得臉,不是仗着在家時候輩分大麼,皇也讓我幾分面子。既然娘娘纔剛發了話,那我往後遇事兒,就要勞煩娘娘跟前兩位姑姑了。”然後在晴山意略顯鄙夷的微笑裏,很快表明瞭立場,“自然的,我也不能不識趣兒,一味麻煩姑姑們。我既得娘娘照拂,就當爲娘娘盡忠,娘娘今身子沉,不便外出,我是兩袖清風,可以到處探。往後養心殿圍房裏什麼人說了什麼話,萬歲爺有什麼動向,我自比別人更衷心些,一應稟報娘娘。”
麼說來,老姑奶奶是願意投在她帳下,當她的耳報神了?可真是奇了,果真圍房裏走了兩遭見過世面,知道尺寸長短了?
懋嬪的脣角抿出了一點弧度,“卻不敢當,你不是一向裕貴妃交好嗎,我一個尋常的嬪,怎麼能和貴妃娘娘相提並論呢。”
頤行聽她麼推讓,立刻就把想好的說辭填了去。
“娘娘說笑了,我雖位分低,卻也懂得審時度勢。裕貴妃今攝六宮事,可兩年了也沒能晉皇後位,往後的事兒,誰也說不好。娘娘則不一樣,眼下懷着龍種,將來小阿哥一落地,可還有什麼發愁的?我有現成的大樹不抱,倒去依附貴妃,大沒有必要。今只求娘娘不嫌我笨,往後時時教導我,就是我的造化了。”
懋嬪聽她番話,大覺得受用起來,即便不她交心,卻也覺得她比珣貴人、永常在識時務多了。
忽地一陣雷鳴,閃電劃過天幕,那忽現的強光,照得屋裏瞬間透亮。
頤行悄悄朝梢間瞥了一眼,回來,那間屋子就一直門扉緊閉着。懋嬪的寢牀在次間,裏間關得那麼嚴實,照理說是不應當的。也許癥結所在就藏於那間屋子裏,可惜她沒有道理要求開那門看看。也許再等等,等含珍託付的那個太監帶回了消息,再想法子求證不遲。
不過一等,確實等出了一點意外之喜,時候門外小太監隔檻回話,說御藥房英太醫來給主兒請平安脈了。
頤行精神頓時一震,含珍交換了下眼色。走得好不走得巧,沒曾想御藥房的太醫這麼盡職,下着大雨也趕了過來。
回請脈,可做不了假了吧,只要她們賴着不走,懋嬪敢捋袖子讓太醫切脈,那就說明是夏太醫杞人憂天了。
懋嬪呢,先頭吩咐了一聲請太醫,後來徹底把件事忘了。因面下着大雨,宮門上的訊息也被阻隔了,等人進來回話的時候,英太醫已經到了殿前廊廡。
晴山見狀臉色微變,老姑奶奶又沒有要走的算,那就只好開口轟人了。於是向頤行微呵了下腰道:“頤主兒,我們娘娘要請平安脈了。”
頤行說沒事兒,“我可以等等。兩天我總是心慌出虛汗,娘娘請完了脈,我也託太醫給我看一看。”說完無賴地笑了笑。
就不招人待見了,懋嬪別開了臉,分明已經不大稱意,意忙堆了個笑臉道:“小主兒不知道請脈的規矩,遇喜檔一向不讓外人瞧的,所以還請小主暫避,回頭等娘娘請完了脈,再發英太醫上您的猗蘭館去。”
頤行有些失望,哦了聲道:“怪我不懂規矩,耽擱了麼長時候,娘娘也乏了,那我就告退了。”一面起身福了福,從次間退了出來。
至於裏頭怎麼布排,頤行走到廊下回頭看了眼,卻什麼都沒看着。
她們向西行的時候,東邊的太醫又略站了會兒,才被請殿裏。含珍輕扯了扯頤行的袖子,彼此心照不宣,也沒說一句話,到了臺階前撐起傘,走進了瓢潑的雨幕裏。
“看來這懋嬪在可疑。”頤行竄猗蘭館後,盯着前殿的屋脊道,“她必定把人藏在了裏間,才能在太醫進殿之前偷龍轉鳳。切個脈而已,多了不得的大事兒,也用得着揹人?還拿建檔來糊弄我,欺負我沒有建過遇喜檔啊?”
含珍和銀硃笑起來,“可不,正是欺負您沒有建過遇喜檔來着。主兒也爭氣些,早早侍了寢,看她還拿什麼理由來搪塞。”
說起個就讓人難堪了,侍寢事兒,真不是自己想幹就能幹的。
頤行說:“我怎麼覺得,皇希望我建功立業,在我沒長行市之前,他是不會讓我染指的呢。”
也許晉了位的人,想法是和一般人不一樣吧!尤其老姑奶奶種常挨擠兌的,時候一長給擠兌出了臆想,覺得女人要不立功,就得不到這後宮唯一的男人。
件事,就像盤兒底裏放了彈珠一樣,一圈一圈地旋轉,總沒個頭。不立功,就得不到皇,得不到皇,晉位就晉得艱難,沒法子晉位,還怎麼撈人呢,所以最終的癥結就在立功。
想是老天垂憐吧,在中晌雨停之後,來一個小太監傳話,說宮門上有人找珍姑姑,請姑姑出去一趟。
含珍應了,心裏料着是常綠有信兒了,便匆匆趕到宮門上。
遙遙一看,常祿正和值守的太監說笑,原來早前都是一塊兒扛過掃帚的同年。
常祿見含珍來了,笑着說:“姑姑託我踅摸的泥金箋,我找着了。採買的幹事還運了一批徽墨進來,要不姑姑跟着瞧瞧去,看有沒有小主兒喜歡的式樣?”
都是宮裏作慣差事的,有的是法子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來。
含珍說,便隨他走出了長泰門。西二長街來往的人多,尚且不好說話,直到走出百子門,常綠方壓低了嗓子道:“姑姑,我兄弟替我探清楚了,舒木裏家的那個丫頭,平時寡言語的,主意卻挺大。當初宮之前她表哥相好,兩個人還偷着私奔呢,後來被她阿瑪逮了回來。要不是旗主一家一家地探訪,她原是打算劃花了自己的臉,好逃避進宮的,她額涅都跪下求她了,怕她這麼幹會家裏招禍,最後也是沒法子了,才硬給送宮來的。”
麼一說,果然對了。
含珍長出了一口氣,“舒木裏家還有誰在宮裏當值,你查明白了嗎?”
常祿說:“有個表姑奶奶在尚儀局辦事,就是調理粗使宮女的蘇嬤嬤。”
含珍回過味兒來,長長哦了聲,“原來是她呀……”
二月裏選秀,蘇嬤嬤也是經了手的。果然朝中有人好辦事,把個破了身子甚至懷有身孕的人悄悄放進來,要是料得不錯,蘇嬤嬤懋嬪之間必然早有牽搭。
無論如何,事兒查得差不多了,心裏就有根底了,不至於胡亂衝撞,當真頂撞了龍胎。
含珍衝常祿拱了拱手,“回的事兒,您可幫了大忙了,我都記在心裏,將來一定還您這份恩情。”
常祿忙擺手,“姑姑說什麼呢,咱們認識好幾年,姑姑也不是沒關照過我,點子小事兒,您別記在心。”
含珍點了點頭,復又道:“茲事體大,我得囑咐你,千萬別往頭傳,記好了麼?”
常祿說自然,“咱也不是頭天在宮裏當值,姑姑囑託的必定是要緊事兒,我往頭傳,豈不是和自己過不去?姑姑放心,事兒爛在我肚子裏,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敢泄露半個字。”
含珍道好,又說了幾句好話,才返回了儲秀宮。
回來把經過告訴頤行,三個人坐在一起窮商量,事兒打哪兒起頭呢……
頤行一拍腦門有了主意,“最直接的法子,就是逼她宣太醫。她能打死櫻桃,總不能打死我,倘或衝撞了她的肚子,她還能囫圇掩過去,那可助漲了我的氣焰了,下回二話不說,直接動手就完了。”
就是老姑奶奶神機妙算的好法子?
含珍和銀硃都表示憂心,“人家是嬪,您是答應,不說旁的,她跟前當值的宮女就有六人,要是打起來,咱們恐怕不是人家的對手。”
頤行攤了攤手,“那你們還有什麼好計謀?她見天窩在寢宮裏,看樣子不等孩子落地絕不出門,跟前又有哼哈二將守着,除非儲秀宮放一把火逼她出來,否則她不挪窩,誰也不能把她怎麼樣。”
“要是直接面聖,御前告發她呢?皇是紫禁城最大的主子,只要下一道令,當面讓夏太醫診脈,事兒不就結了嗎。”銀硃想得很簡單,所有的繞彎子都是脫褲子放屁。揭發不也是大功一件嗎,推倒了懋嬪,老姑奶奶就名正言順晉位了,到時候封個嬪掌管儲秀宮,然後再讓皇一臨幸,用不了兩年起碼混個四妃之首,再加把子勁兒,說話就能取貴妃而代之了,多好!
可是含珍卻說不,“宮裏頭立世不像外頭,你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來,皇太後都不會搭理你。今皇子嗣單薄,一胎可是三年磨一劍,太後寄予了多大希望啊,豈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動的。原本下令讓太醫診脈不是難事,難就難在上頭不會信主兒的話,畢竟皇子的生母得抬舉着,不能讓個答應位分的誣告了。再說就算主兒檢舉了,懋嬪也當真爲此獲罪,一個靠背後敲缸沿上位的人,往後在宮裏的口碑也壞了,將來還能指着下頭人服氣,號令六宮?”
銀硃聽得腦仁兒疼,“所以就得不經意地發現,誤打誤撞戳破懋嬪的伎倆?”說着撫了撫腦門子,“天爺,也忒麻煩了,我看憑藉咱們主兒的莽撞,件事還得從長計議。”
於是三個人繼續圍坐在八仙桌旁,繼續糾結於這惱人的算盤。
雨過天未晴,午後的猗蘭館裏倒有一絲清涼,正百無聊賴的時候,面小太監來,在門外叫了聲“回事”。
銀硃忙出去看,見小太監捧了個食盒前,說:“是皇賞賜,獨給小主兒消閒的。”
皇賞賜,當然得謝恩,頤行忙含珍一起到了門前,跪在檻前恭恭敬敬磕了個頭,“萬歲爺隆恩浩蕩,謝萬歲爺賞。”
小太監將食盒交到頤行手,垂袖個千兒,復順着小徑往南去了。
頤行把食盒放在桌,開一看,滿滿一盒子櫻桃,個個閃着豐潤的光,那橙紅相間的色澤,別提多招人愛了。
“櫻桃……”頤行盯着食盒喃喃,豁然站起了身子,“皇說這櫻桃是獨賞我的吧?儲秀宮旁人都沒有?”
含珍和銀硃點頭,不得不說,皇好像知道很多事兒,比她們想象的更多。
頤行咬着脣琢磨了片刻,最後說:“皇是以此警醒我,別忘了櫻桃的死啊。拋磚引玉我盒櫻桃,讓我拿它當敲門磚,好好懋嬪較量較量。”
說着蓋蓋子,把食盒搬在了手裏,昂首挺胸道:“我就上前頭去。”
含珍和銀硃來不及勸她三思,她已經邁出門檻,走上了通往正殿的甬路。
銀硃在她身後提心吊膽,“皇是這個意思嗎?”
頤行堅定地說是,“皇還等着我器呢。”
可是皇要是真知道懋嬪假孕,還不得雷霆震怒嗎,有閒心看貓捉耗子?反正銀硃是百思不得其解,再要勸她三思,頤行已經捧着食盒,登上了前殿的臺階。
殿門上站班的宮人見她來了微微俯首,請她待,一面向內通傳。
頤行站在東次間的屏風前等了等,不多會兒見意出來了,向她蹲了個安道:“頤主兒,您怎麼會子來了?我們主兒正要歇下呢。”
頤行示意如意看她手食盒,賠着笑臉道:“皇差人送了一盒果子來,說懋嬪娘娘懷着龍胎,必定愛喫,命我從中挑最好的裝盒,送來孝敬娘娘。”
話其實不通得很,意道:“纔剛養心殿打發小太監過來,娘娘是知道的。既是給娘孃的,何必轉一道手,先送到小主那兒?”
不是爲了換來懋嬪的接見,不得已胡扯的藉口麼。
頤行想了想道:“昨兒萬歲爺訓誡我不懂宮中規矩,也知道我隨居儲秀宮,不得要惹懋嬪娘娘生氣。果子讓底下人挑,只怕手不乾淨,還是我親自選了送來的好……”在編不下去了,便道,“姑姑知道我的心意,煩請替我通傳娘娘一聲,我送了果子就走,絕不叨擾娘娘。”
意原本就比晴山好說話些,老姑奶奶那份沾纏也不是沒領教過,要是不通稟,沒準兒她會一直等下去也不一定。
意無奈,只好說:“那請小主略等等,奴才去再回娘娘一聲。”說罷重新退回了次間裏。
頤行託着食盒深吸了一口氣,雖說懋嬪絕不待見她,但伸手不笑臉人,總不好拒人於千裏之。況且皇帝兩次賞東西,她都是心知肚明的,若是對無寵的嬪妃,不見也罷,可衝着位眼看來前途不可限量的老姑奶奶,終歸會人情留一線。
果然,意很快回來了,欠了欠身子道:“小主,我們娘娘傳您進去呢。”
頤行歡快地應了聲,捧着食盒繞過了屏風。
懋嬪真是到了歇午覺的時候了,連頭都拆了,滿頭青絲隨意放下,垂掛在胸前。那身素白的裏衣覆蓋住隆起的肚子,全身下沒有任何妝點,只有手兩支赤金銅錢紋的指甲套一下下在髮間穿行,有些無奈地瞥了頤行一眼,曼聲道:“我兒什麼都不缺,你們答應的份例本就,自己留着就是了,何苦巴巴兒送到我裏,回頭賞了下人受用。”
話是真不好聽,懋嬪傲慢慣了,現在又仗着遇喜愈發嬌縱,說話從來不肯留人臉面。
頤行卻並不感到爲難,反正又不算她交好,因此說的都是場面上話,“娘娘賞了下人,是娘娘體恤跟前伺候的,我娘娘送來,是我對娘孃的一片心麼。娘娘瞧瞧,好新鮮的果子呢……”一面轉身讓銀硃掀開了食盒的蓋子,往一敬獻,說,“娘娘,喫櫻桃吧。”
聲喫櫻桃一語雙關,驚得懋嬪一怔愣。
其實此櫻桃非彼櫻桃,不該有心扯到一塊兒,可不知怎麼,兩個字從老姑奶奶口中說出來,就針扎似的讓人難受。
懋嬪當即臉色就不好看了,早知道小答應存着別樣心思,眼下果然應驗了。
真是好笑得緊,她隨居在儲秀宮,自己一宮主位沒難爲她,她自己倒不依不饒起來。送櫻桃做什麼?暗示她之前死了她的小姐妹?那丫頭喫裏扒偷了她的銀子,後來落得那樣下場,不正好替她解了氣嗎,她還較什麼勁!
“我不喫,拿走!”懋嬪向後讓了讓。
可頤行會兒已經送到腳踏前了,平地上左腳絆右腳都能摔一跟頭的,要裝模作樣起來,還不是駕輕就熟。
“娘娘何不嚐嚐,甜得狠吶……”她臉上帶着笑,愈發往前敬獻。
就在這時,時機恰到好處,頤行的腳尖往腳踏上一絆,手裏食盒高高拋起來,人往前一撲,又快又準地,直接撲到了懋嬪肚子。
“啊——”
懋嬪一聲尖叫,響徹雲霄,掉落的櫻桃紛紛砸在了她腦袋,她也顧不得了,一下將頤行掀在了一旁。
殿裏的人,誰也沒想到老姑奶奶會鬧這出,怔忡過後才慌亂起來,伴着懋嬪的怒斥“賤人!你賤人”,一窩蜂湧去,七手八腳把頤行拽開了。
晴山意白着臉上前查看,顫聲問:“主兒,您還好麼?可有哪裏不適啊?”
懋嬪驚魂未定,時的怒氣達到頂峯,一手護着肚子,一面指着那個冒失鬼怒罵:“我就知道你沒按好心!您想害我……想害我肚子裏的龍胎!來人……把她給我拉下去,亂棍死……”
懋嬪一聲令下,左右的人果然摩拳擦掌要來拿人,卻被頤行高聲的一句“不能”,喝得頓住了腳。
然而那句有氣勢的喝止之後,老姑奶奶還是服了軟,戰戰兢兢說:“娘娘,都怪我莽撞,您別搓火,仔細動了胎氣……我是有了位分的,您不好隨意打死我,還是先宣個太醫瞧瞧吧,龍胎要緊啊……”
懋嬪到這時腦子裏都是嗡嗡的,當然說亂棍死也是一時氣話,畢竟憑老姑奶奶傲視全後宮的輩分,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宮女不同,要是晉位沒兩天就死在了儲秀宮,只怕頭饒不了她。可她又拿捏不準她這一撲,到底感受到了多,萬一她察覺到這肚子不對勁,又該如何是好?
宣太醫……怎麼能宣太醫,宣了豈不是不自招。可不宣,必定讓她愈發懷疑,時候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懋嬪被這種架在鍘刀下的處境弄得火冒三丈,縱使邊上人一徑安撫,也赤紅着眼狠狠瞪着個魔障。
頤行呢,知道她不會請太醫,心裏也急切,扭頭吩咐銀硃:“你守着我做什麼,還不快去宮值請太醫,養心殿找懷恩大總管稟報!”
銀硃被她一喝纔回過神來,嘴裏應是,剛要轉身出門,卻被身後的晴山連帶幾個大宮女攔住了去路。
“你好大的膽子,誰準你逃竄了?”晴山一把將銀硃推了個趔趄,“懋嬪娘娘不發話,你們跪下磕頭,求娘娘饒命就是了,忙什麼!”
首的懋嬪捂着肚子,看她們主僕被押得跪在跟前,心頭那團怒火蒸騰了半天,終於慢慢消減下來。
眼下該怎麼辦呢,事兒總得解決,先把個局面圓過去纔好。
“意,去請英太醫來請脈……”她咬着槽牙望向頤行,“倘或龍胎有個好歹,一百個你也不夠死的!”
先前在氣頭上,懋嬪是想着把她關在殿內處置了,反正她們插翅也難飛。可是目光在她們身巡視了半天,忽然意識到一個令人無奈的現實,猗蘭館最得力的宮女含珍並不在跟前。
倘或她們是事先商量好了來的,會兒消息恐怕已經到了御前,真把老姑奶奶怎麼了,含珍大可以說主兒是好心懋嬪娘娘送果子來的,最後鏡落得樣了局,皇知情後動不動怒暫且不說,勢必要命人查驗龍胎的安危,那事兒可就難辦了。
所以眼下應該怎麼處置她呢,白放過她,自己不甘心,處置又不好下重手,在讓人憤恨。
懋嬪想了一圈,寒聲吩咐:“傳精奇嬤嬤來,教頤答應規矩。先去領二十個手板子,再禁足猗蘭館,半個月不許她踏出門檻一步!”
銀硃一聽要,急道:“娘娘,我們主兒也是有位分的,怎麼能領板子呢。是奴纔沒伺候好我們主兒,板子就由奴才領了吧,求娘娘開恩啊。”
懋嬪哼了一聲,“正因是你主子犯的,才她二十手板,要是換了你,你以爲你會子還能活命!我是一宮之主,有權管教她,你要是再聒噪,就打她四十,你要是不信,只管試試。”
下子銀硃再不敢吭聲了,惶然看了頤行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您這又是何必呢”。
可頤行覺得是摸着石頭過河,並且已經摸出端倪來了,挨二十記手板沒什麼,等十五天過了,她還敢這麼幹。
懋嬪的令兒既然已經下了,晴山便帶着幾個精奇嬤嬤,將人押回了猗蘭館。
精奇嬤嬤是不講人情的,拉着鞋拔子臉說:“小主,得罪了。”揚起一尺寬的戒尺,啪的一聲抽打在她手心。
頤行起先咬牙忍着,後來疼得直迸淚花兒,數到十五十六下的時候,幾乎已經麻木了,只剩下滿手滾燙。
當口含珍一句話也沒說,待精奇完了,忙拿冰涼的手巾包住了頤行的雙手,轉頭對晴山道:“我們主兒傷了手,得請太醫診治,否則麼圍房伺候萬歲爺,萬歲爺必定要問話的。”
晴山卻一哂,“你們想什麼呢,既被罰禁了足,圍房自是去不了,還要被撤牌子。頤主兒,今兒算您運道高,娘孃的龍胎沒什麼大礙。倘或真有個三長兩短,您且想想,怎麼向太後和皇交代吧。”
晴山放完了話,領着精奇嬤嬤們走了,含珍和銀硃到這會兒才來查看頤行的手,問:“主兒怎麼樣了?疼得厲不厲害?”
頤行的心思哪在手,她一心回味剛纔那一撲,得意地說:“那是個假肚子,我敢打保票。懷着孩子的肚子肯定不是那樣,裏頭到底裝着個人呢,必定瓷實,不像她,壓去軟綿綿的,活像塞了個枕頭。”
所以二十手板換來一份底氣,頤行覺得一點兒都不虧。
儲秀宮的點事兒,自然很快傳了養心殿。
懷恩一五一十向皇稟報,坐在御案後的皇帝聽得直皺眉。
“她就麼冒冒失失懋嬪宮裏撒野去了?”
懷恩垂着腦袋說是,“老姑奶奶說了,您賞的那櫻桃是在給她提醒,別忘了櫻桃的死,要爲櫻桃報仇雪恨。”
皇帝有些納罕,仔細想了想問:“朕是那意思嗎?朕是提醒她引以爲戒,千萬別一不小心走上那小宮女的老路,她倒好,朕來了個適得其反。”
就這樣的腦子,當真能夠放心讓她完一件事嗎?她怎麼沒有想想,萬一懋嬪狗急跳牆把她整治死了,她的小命就交代在這裏了。退一萬步說,果懋嬪自知穿幫,先發制人宣稱龍胎被她撞沒了,她想過到時候怎麼招架嗎?
皇帝扶着額,只覺頭痛欲裂,不管是對夏太醫也好,對他也好,她都信誓旦旦應承過的,結果怎麼樣?想來想去,想了麼個冒的法子,要不是懋嬪忌諱鬧大,她現在還有命活着嗎?
懷恩覷了覷皇,心知皇眼下心力交瘁着,便道:“依奴纔看,老姑奶奶純質得很,在不是勾心鬥角的材料。主子爺,要不還是算了吧,就讓她安安穩穩在宮裏活着,畢竟活着,比什麼都強。”
原以爲皇會動容,會想通的,結果並不是。
他斟酌了半天,一忽兒仰天一忽兒頓地,最後自我開解了一番,“件事也怪朕,她小試牛刀,就讓她接了麼棘手的案子,憑她的能耐,確實強人所難。不過她的思路是對的,逼懋嬪當衆請御醫診脈,究竟有沒有遇喜,一下就診出來了。”
懷恩爲皇此絞盡腦汁爲老姑奶奶圓場,感到唏噓不已。
“事發在儲秀宮,裏裏全是懋嬪的人,可惜老姑奶奶選錯了地方……”
皇帝瞥了他一眼,“懋嬪今自珍得很,輕易不肯邁出儲秀宮,連每日例行的問安都已經免了,想當着後宮衆人面讓她請脈,斷乎難以辦到。老姑奶奶錯就錯在撞了她的肚子,那是個假肚子,對她能有什麼切身的傷害!”
懷恩遲疑了下,“主子的意思是,要讓懋嬪娘娘避無可避,不得不請太醫?”
皇帝嘆了口氣,懊喪地喃喃:“真沒想到,最後還是得讓朕來出主意,朕是熬她呢,還是熬朕自己?”
懷恩只好寬慰他:“老姑奶奶步子邁得大,難免有磕着絆着的時候,終究是萬歲爺對她期望太高的緣故。奴才主子爺說過,老姑奶奶會兒像剛學走路的孩子似的,總要有人扶持纔好。主子爺且耗費些精力,等將來老姑奶奶了才,您還愁她不能獨步後宮,所向披靡嗎?“
可皇帝聽得卻想發笑,她能獨步後宮,所向披靡?事兒以前他還抱着希望,近來是愈發覺得渺茫了。
還好老姑奶奶有顆的心,不管她乾的事兒是不是靠譜,至少人家在努力着。
能努力就好啊,皇帝的要求算是一降再降,降得幾乎忘了當初提拔她的初心了。
慢騰騰站起來,他揉了揉太陽穴,“請夏太醫過去給她支支招吧,只要勁兒用對了地方,效還是有的。”邊說邊頹然地搖頭,“懋嬪忌諱櫻桃,她偏拿櫻桃過去觸黴頭,不是明晃晃地和懋嬪作對嗎。”
“是,”懷恩道,“老姑奶奶招失策了。”
皇帝說不對,“她八成有自己的考慮,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反正您總有替她開脫的說頭兒,懷恩縮着脖子想。男人寵女人,就打頭來,斜的都能說正的。自己本以爲皇記着小時候的仇,要好好整治老姑奶奶的囂張呢,不想最後弄了樣。萬歲爺真是操碎了心啊,政務如山還不夠忙的嗎?又是何苦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