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剛過, 開印復朝的第一日,三皇子便因爲御前失儀被雲皇斥責,遣送去了封地。他離開京都沒多久,宮裏便封了門,眼看就是有大事要發生了。"
西廂書房,暖爐內赤紅的火焰堆臥, 安靜焚燒。
“太子殿下在這種關頭找了你兩次,足見看重。”一雙枯瘦蒼老的手伸到爐邊烤了烤,五指張開,又團握,“三叔公不是非讓你即刻入朝爲官,但太子畢竟是太子,即便你已無心入仕,也不好連面都不露,得罪太死。”
因屋內燃着炭,門窗沒有封得太死,過堂風吹動帷幔,卷積走了難得積攢起來的一點熱氣。
池初宴在抄經文。
往年在南京春祭時南京王府的學子都被安排了這個活計,他一般要抄兩份,因爲郡主字寫的不好,也不樂意抄,就將這差事甩給他。
今年京都春祭的日子已經過了,太子代天子主持的祭禮後便開始監國理政。
“三叔公的意思我明白,是我身子骨太弱,怕給殿下過了病氣,這才避而不見的。”池初宴謙和笑着回應。
那執筆的手被凍得通紅,他卻好似混無知覺,筆下蜿蜒不停。
給他研磨的小廝注意到了,站在窗邊替他擋了擋風,小聲:“公子,歇會兒烤烤火吧。您病纔剛好,不能再受寒了。”
“嗯,我抄完這一篇。”
他從來不說拒絕,溫潤和氣,但也從來不配合。
小廝無可奈何,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座上的老者,整個池府,公子唯一還敬重親近,願意聽從的,就只有這位三叔公了。
池寅:“..
寒風獵獵,窗外樹影搖擺。
池寅擺擺手,讓小廝退下。
等門扉合上,室內再次安靜下來,他才緩緩開口,嘆惋着:“宴兒,世間難兩全,萬事不可強求。你還年輕,不要鑽牛角尖。”
池初宴執筆的手頓了一下。
但也只是頓了一下,微笑着:“叔公,我能想開的,您瞧我這病不是已經好了麼。”
池寅搓了搓手,因爲蒼老而略有些渾濁的眸子盯着暖爐內的火光:“當初你入南椋王府的時候,我是不同意的。南椋郡主被家裏嬌慣壞了,飛揚跋扈,連自己的庶弟都欺辱,出門在外都不曉得收斂性子的,你去了她跟前,只有受磋磨的份。可你
要去,說她只是年紀小不懂事......”
“本以爲你入的是龍潭虎穴,可那陣子你從每每王府回來,臉色漸漸都有笑容了,時不時從王府尋着孤本古書便謄抄了送給叔公。王府待你不薄,連藏書閣的孤本都可以借閱給你,這都是郡主和氣大度。”
“後來郡主說要入軍,我也以爲是胡鬧,她那迎風就倒的纖細身板,都不曉得提不提得動刀,還說要同人打仗,實在異想天開。可又是郡主,率南京鐵騎踏破了曦國城池,連戰連捷,勢如破竹。宴兒,叔公看人的本事真的是不如你啊。”
溼潤的筆尖在紙上輕輕顫抖。
“郡主再好,也改不了有對不好的爹媽。南椋王貪得無厭,視人命如草芥,上行下效,南椋的軍營便是一團污糟。郡主入軍之後,不曾重用任何一個南武將,也不待見親近任何南派系的文臣,你道是爲何?她是桀驁孤高,眼裏不揉沙子的
人,寧願從頭開始培養聞煬、紅葉等人,也不想與人同流合污。南椋王也看得清她的性子,無論是私兵還是私開礦場的事,都沒有同她透露太多,寧願讓自己的心腹去接手。你道太子爲何在明知與南有血海深仇之後,還要放下身段親去跟郡主和
談,甚至冒着被陛下責問的風險,將林越送還去了南標?”
“若郡主甘願與林行之沆瀣一氣,就不會留有與他往來的密信。這種東西,若不是拿來做把柄的,合該閱後即焚,絕不會給人看見,更不會當着人的面燒、燒不乾淨,這是其一。其二,京都有烏恙,即便你和聶景明竭力拖延,南京王與王妃被扣
押的消息也瞞不了多久,你......還將雲皇重病的消息告知給了她......若她真有反意,想要給父母報仇的,以郡主之能自會將整個京都覺得天翻地覆。然而郡主竭力自控,顧全了大局,沒有挑起戰火,太子殿下自然也會給出誠意,低頭滿足她所有條
件。
“此事已經平息了,三五年間,太子殿下沒有重整長雲軍和皇屬親衛軍之前,絕不會再動南椋。我知你只認郡主爲主,否則不會透露雲皇重病的消息給她,這一個不察就是唆使謀逆的大罪,可無論如何,咱們都回不去南椋了。以女告父是大逆,
若南椋王與王妃因郡主而死,即便她日後成了南椋王,史書之上,她會永遠揹負着殺父弒母的罵名。郡主被親情所累,恐怕也很難邁出那一步大義滅親。如今是你做了,你們之間便繞不開不共戴天之仇。你實打實地背叛了南椋,背叛了郡主,難不
成還指望她能原諒你?恐怕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池初宴的鼻息聲重了起來。
胸口劇烈起伏着,牙關咬緊,始終沒有開口。
池寅看他坐在輪椅上,面容蒼白如紙,渾身都在不住發抖,心口亦抽痛不止。
可心疼又能怎麼樣,事實如此,迴避有用麼?他這一輩子還很長,總不能一直困在這裏。
“郡主......還是愛護着你的。”池寅仔細打量着池初宴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勸,“如此大錯,她沒有直接殺了你,肯放你返京,便是對你最後一絲的情誼。”
池初宴驀然抬起頭,眼眶通紅,終於啞聲開口:“叔公說得是真的麼?”
那雙沉寂漆黑眸子裏的醞釀着如墨般偏執的渴望,宛如瀕臨絕地,再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池寅心底咯噔一沉,無端感到一股寒意從背後竄起。
“是。”
他嘴脣一動,便輕易說出了此時此刻池初宴最想聽到的那句話:“郡主一向是最疼你的。”
嘆惋着:“你們都是好孩子,只是造化弄人。”
池初宴垂下了頭,將凍僵的手揣回了衣袖之中,低低:“嗯。”
池寅離開了書房。
一直擔憂守在屋外的三叔祖母趕忙兩步跟上,低嘆着,“事已至此,你何必還誆他。郡主當時下令是要殺他的,若非太子來得及時,他這會兒人都埋土裏了。殺父弒母的血海深仇啊,怎麼可能越得過去?你哄他,有什麼意義呢?”
池寅抬手抹了一把臉,偷偷擦掉了眼角的溼意:“總得給孩子留點念想吧,不然他怎麼活得下去。”
三叔祖母不知道他爲何會說這麼重的話,詫異:“何至於此呢?宴兒是最沉穩不過的性子。”
池寅閉目搖了搖頭,不想多做解釋。
“反正他再也見不到郡主了,也聽不進去其他的話,能好一時就是一時吧。”
"......"
“唉。
三月底,曦國皇室被俘,舉國投降。
邊境百姓沒能歡慶幾日,便聽到了京都緊接着傳來的消息,雲皇駕崩,太子江覃登基。
一朝新臣換舊臣,那翻天覆地的動靜,襯得南椋這頭處置了幾個貪官員的事都不值一提起來。
人都是曾經跟南椋王辦過大事的心腹,知情人知道自己因何而死,爲了保全一族上下,嘴巴都很嚴,被捉拿的當日上吊的上吊,投井的投井。但凡被郡主點了名的,沒有一個讓她親自動手了的,自然也就沒有鬧大。
新皇登基,要昭告四方,鎮國神祠也得舉辦一場大型祭禮。
六月初,林白作爲南椋王,不得不隨國師去一趟興陽城神祠。
青禾大國師抹着汗同她解釋:“先皇走得太急,陛下實在沒機會提林雪小郡主的事,只是力排衆議,沒在登基時冊封皇後。”
南京軍乃雲國第一戰力,江覃到底是摘桃子上位的,在朝中根基尚淺,若不是背靠南京,如何在朝堂中大殺四方?即便不陽奉陰違,也想拖到她給出的半年時限的最後一刻才肯放人,派了青禾過來打圓場。
青禾叫人抬了十八紅木箱子進來,恭恭敬敬道:“近來朝中事情太多,都趕在一塊兒了,或許還得晚上一些時日才能將小郡主送回來,最多兩三個月,萬望郡主見諒。”
過了這幾個月,屆時朝廷中最難弄的刺頭也該處理乾淨了。
林白收了禮。
人總不能跟金銀過不去,再有六個月,她就要回星際了,這些都是她鹹魚翻身的資本。
去鎮南神祠主持祭天章程之後,任青禾去觀內閉關做法三日,當夜便趁着月黑風高,掏出了她的【低空懸浮單輪車】,以300KM/h的速度,直奔京都而去。
江覃這人就是個老油條,喜歡跟人打太極,你硬她就軟,你軟她就硬。
林白是個風風火火的直性子,最煩跟這種人打交道,嘴裏沒一句準話,平白惹她一肚子火氣。
她懶得同人掰扯打官腔,乾脆,自己悄摸去把人接回來得了。
正巧林白近日閒來無事,埋頭專心調教林越,看弟弟橫豎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萬分想念乖巧的妹妹。
若不是林雪年僅十歲,實在是太小了些,又無母親扶持,坐不穩這個位置,南京王府也輪不上交給林越。
況且南椋軍這一個香餑餑,日後還不知道會被多少人惦記,江覃就是其中之一。林越是個懦弱無能的,懦弱也有懦弱的好處,不至於像是林行之一樣跟女主對着幹,將來即便被削藩奪權,大概也能保住一條性命。
林雪性情溫和良善,與人無爭,不適合攪合到這裏頭去。有紅葉和清風看護着,遠離王府一輩子做個富貴閒人,輕鬆自在最好。
迎面而來的風在林白耳邊呼呼作響。
一想到在得知林雪“失蹤”時,江覃可能會有的反應,她就忍不住冷笑出聲。
既然千裏迢迢地來了,不給她整點活,林白可咽不下這口氣。
一夜之間,京都大街小巷灑滿了從天而降的“傳單”。
上頭詳細闡述了護國大國師如何爲了保全鏡天觀在雲國至高的地位,哄騙先皇付下虎狼之藥續命,致使先皇被熬幹了身體,油盡燈枯而亡。
那些紙張接着夜色散落得悄無聲息,即便巡守的衛隊發現了異樣,迅速彙報上去,也趕不上“傳單”散落的速度。
零星的神祕傳單落到早起的商販手中,尋了識字的秀才一問,上頭驚掉人眼球的內容聽得他們瞬間清醒,愣是嚇出一身汗。
“護國大國師謀害先皇?亙古未聞!”
“這這這......聳人聽聞,聳人聽聞啊!”
“國師如此作爲,莫不是引發神怒了,否則那些寫滿真相的紙張怎麼會從天而降?”
“老天爺唉,這可不敢胡言!”
林白在茶館裏喝了早茶,聽到街頭小巷四處傳來的驚呼議論聲,微微一笑,深藏功與名。
護國大國師本該是江覃要打的後期boss。
由於先皇的推崇,雲國內宗教信仰發展到幾乎與皇權並立的程度,道觀神祠無數,沒完沒了辦大小祭祀不說,災年剛過便損耗國庫去修四方神祠。
要不是在曦國打了勝仗回了一波血,雲國往後兩年還不曉得要如何了。
總之等雲皇幡然醒悟意識到被騙的時候,已然無力解決現狀了,自然將爛攤子甩給了江覃。
江覃剛登基可不敢去碰連雲皇都退避三舍的鏡天觀,計劃着培養青禾做心腹,日後驅狼吞虎,分而食之。
林白既不屑用江女子之身的把柄去攻擊她,這“弱點”在她看來就很荒謬,也不想平白讓無辜人被牽連。
江覃不是喜歡打太極麼,那就提前刷個boss,好好跟護國大國師掰扯掰扯,看她如何巧舌如簧兩頭哄,才能平息這件事。
池初宴今日休沐,給長公主府遞了拜帖。
打拜訪小公爺的名頭,去探望暫住在這裏的林雪小郡主。
他不是第一次來,因爲聽說小郡主大病一場,愈發體虛,直到收到南來的信,人纔好些。但時不時還是會有個頭疼腦熱的,大夫說是之前哭多了,損耗太過。
池初宴便尋了好些名貴藥材,時不時找藉口送過來。
跑了七八趟了,找共只遠遠看見過林雪一眼,沒能說上話,也不想在她面前露面,白惹她難過。
小公爺看重池初宴是陛下面前的紅人,傷情還沒完全好全呢,坐着輪椅被提去了戶部,晉升之快令人咋舌。
他有意交好,自然急池初宴所急,回回不等他多拐彎抹角的打聽,便主動奉上小郡主的消息。
“小郡主今日不知怎的心情好得很,昨夜還發熱,今早便領着一羣女使和我妹妹一同去花園裏逛了園子,玲花說要回去,她都不樂意。
他關注着池初宴的神色,樂呵呵一團和氣地建議道,“小郡主如此興致,可見這時日園子裏的花開得不錯,不如咱們也去園子裏逛逛?”
池初宴只猶豫了幾秒,便點了頭:“好,有勞小公爺了。”
“大人請。”
池初宴只是想遠遠親眼看一看林雪的氣色如何,是不是真的好轉了。
沒想到剛一入園,迎面就和小郡主一行打了個照面。
她身後的女使們提着木桶,拿着魚竿抄網,儼然是和小姐妹垂釣完畢,剛從湖邊過來。
小公爺瞬間板起個臉,對自家妹妹道:“小郡主還病着,二妹妹怎麼能帶她去水邊吹風?”
二小姐見到哥哥身邊站着的人,臉上的笑容一瞬收斂了許多。
她在家裏住着,幾乎沒見過外男,更沒見過長相如此出色的公子,臉頰頓時染上緋紅,侷促地往旁邊避讓了一下,小聲辯解:“是小郡主自己想去的,我只是作陪。”
小公爺看妹妹這副羞怯的模樣,心中一動,與二人介紹起來。
“這位是戶部的池大人。”
“這位是家中二妹,雲白。”
池初宴面色不改,同兩位招呼行禮。
林雪看到了池初宴,只當做沒看到,伸手去拉鄭雲白的衣袖:“白姐姐,我們去賞花吧。”
林雪模樣長開了不少,但奶聲未褪。
那一聲音調熟悉的“白姐姐”,喊得池初宴心臟下意識地收緊,尖銳地刺痛了一瞬。
許久才反應過來,她從來不喊林白“白姐姐”,只喊姐姐的。
小公爺還未入仕,不曉得池初宴已經和南京王府鬧掰,還以爲他是王府出來的,這才格外照顧林雪,萬萬沒想到林雪對他會是這樣冷淡的態度,一時愣住了。
池初宴默不做聲,禮貌而配合地往旁邊退開一步,給小郡主騰地方。
側目時,視線不經意從小郡主身上掃過,猛地一滯。
因伸手拉扯鄭雲白的動作,小郡主左手袖口往下墜了幾分,露出一截手腕。
幼童過於細弱的手腕上空蕩蕩地掛着一串過長的,明顯不合她體型的珠串,紅色纏絲瑪瑙,不多不少,整好二十顆。
池初宴腦子裏嗡了一下,像被人冷不丁敲了一悶棍。
上前半步,脫口而出:“小郡主的手串是哪裏來的?”
小公爺和鄭二小姐頓時都傻了。
哪有男子見面問一個小姑娘首飾的事?他倆有這麼熟麼?小郡主方纔對他分明沒有好臉色。
小公爺還替他找補圓場:“哈哈哈,大概是池大人見小郡主這串珠子品相一般,珠串太長,不適合小郡主吧。”
而一貫乖巧可愛的小郡主面無表情着一張臉,嗓音出奇地冷淡:“姐姐給的。不是多稀奇的玩意,我要了,她便給了。”
小公爺一下閉了嘴。
池初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長公主府的。
他遊魂一般欲上馬車,忽然聽到了街上喧鬧的聲音,回眸往街邊看去。
小廝看他臉色不對,趕忙上來關心:“大人,您不舒服麼?”
池初宴不答反問:“街頭出什麼事了?”
小廝立馬將剛剛從街角撿來的幾張紙遞了上來,神情有些畏懼:“聽說大街小巷到處都灑滿了這個舉告信。就那麼巧,咱們來時的路正好沒見着這信,如今滿京城的人都看到了。大人,會不會出事呀?”
池初宴看那些“傳單”,字跡潦草,龍飛鳳舞,一看便是人左手所寫。
字體有的娟秀些,有的粗獷些,顯然謄抄者有男有女,不止一人。
再聯繫信上內容,以及早前多次不曾見,今日忽然出現在林雪小郡主手腕上的珠串??
池初宴眸底震動,有了一個從不敢奢望的猜想。
“唉,大人,大人!!”
小廝眼睜睜看着池初宴一劍砍斷了套在馬背上的車套,翻身上馬。
沒有鞍具便抓住了馬鬃,一夾馬肚,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嚇得魂飛魄散,尖叫:“您的身體剛好,不能,不能騎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