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入冬得要早一些,雲端沉墜,醞釀着一場暴雪,色暗沉。
遊廊左右的竹簾皆放了下來,光線更是黯淡,難以照人。
池初宴安靜穿行其中,並沒有挑燈,輕易聽到裏屋傳來的爭辯。
“他定是瘋了,咱們一家好容易才從南椋逃出來,怎麼還敢回去招惹那煞神!且不說宴兒險些被打殺了去,那聶景明,聶大將軍爲了從南椋脫身,親自去南京王府負荊請罪,被當衆打了足足一百鞭吶!聽說傷口深得都要見到骨頭了,那郡主......哦,
現在是南椋王了,她這才肯放人,由他去了長雲軍。如此心狠手辣的女人,真不知道宴兒在惦記個什麼,三叔你可一定要勸勸他纔好,他如今可是咱們池家的頂梁,萬不能出差錯的呀!”
堂屋內,池氏族親烏泱泱坐滿了,到得比過年還齊。人羣中央,池夫人手裏捏着帕子,一面說一面憂心抹淚。
坐在母親身邊的池初禮眉頭皺成了川字,跟着道,“南椋上下如今被她整頓得如鐵桶一般,兄長是於南有仇的,即便是去了,又能做什麼呢?我看莫不是陛下看近來兄長在朝中威望漸重,無論文臣武將都願向他靠攏,怕他生出異心,有意打壓
一二?既如此,兄長更不能在這個時候離京了,否則豈非中了陛下的算,喫力不討好。"
池夫人聽得直捶腿:“這怎麼能怪陛下,還不是他自己年輕氣盛,不懂收斂鋒芒,不識時務的過錯!宮中近來才傳出消息,說那南王涼薄寡恩又濫情,前頭非要壓着我宴兒入贅,沒幾月,轉頭在孝期就相中了何卓,爲了早些給他個正當名
分,不惜請旨求婚。若不是陛下不肯給她開這個口子,這會兒兩人婚禮都辦好了,我家宴兒倒是至今不肯相看人家呢。他那心思明晃晃地都在南京,陛下如何能放心他在身邊?”
“三叔求您拿個主意吧,或是稱病,或是折騰出點小事來拖延一番......若他明日真走了,回不回得來還未可知,那咱們池家的天可就真要塌了呀!”
此話成功渲染了恐慌的氣氛,滿屋子的七大姑八大姨,頓時吵嚷做一團。
有人安撫池夫人,有人跟着她的附和,不是擔心邊境的戰亂,只是擔憂池家剛有起色的富貴前程:“這也不怪嫂嫂着急上火,實在是宴哥兒這次太沖動了,只想着兒女私情,沒將咱們這一大家子的處境放在心裏……..……”
“是啊,三叔可得好好訓斥訓斥他纔是!”
池寅實在聽不下去了,柺杖咚咚砸地,垂着頭:“行了,都別再說了。”
沒有人住口。
這是事關整個池府的大事,他們腰桿筆直。
反而因爲池寅的不配合,衆人抱團羣起而攻之,鬧得更加厲害了。
“我看三叔是瞧他如今位高,不願得罪,說不得重話了,這才縱得他無法無天!”
“都是出將入相的人了,不想着心懷天下,爲民造福,爲了個女子如此作態,實在眼皮子淺。身爲我池府長孫,他不娶妻生子,不承擔榮耀家族門楣的職責,他這是大不孝!”
啪??
池寅狠狠摔碎了茶盞:“住口,都住口!”
他怒急攻心,險些上不來氣,拿顫抖的手指,憤怒地指着池初禮的鼻子罵:“你還有臉提你哥哥險些喪命的事,若不是你非要折回去辦那勞什子婚禮,宴兒能受那樣的罪?你們如今一個個羣情激奮,捏着一句“爲了池府好”便恨不得戳斷他的脊樑
骨,可宴兒在邊疆殺敵立功的時候,你們在哪?他不忍見官商勾結邊境民不聊生,戰場冤魂枉死,冒着九死一生的風險,扳倒南椋王的時候,你們在哪?他在官場大刀闊斧改革,揭弊顯潔,污揚清,被頻頻刺殺的時候,你們又在哪?他就合該是
個工具,無情無愛只爲你們做階梯,給你們擋風遮雨,是麼?!”
他也不過才雙十年華啊。
受了傷,難過了,無處可去,竟只能回到祠堂,跪在親生母親的牌位下哭。
乍見那一幕的時候,池寅的心都快要疼碎了。
他還要如何苛責他?
疾風驟雪忽至,天又沉了幾分。
屋內的爭執聲依舊,不曾因爲老爺子擲地有聲的詰問而動搖,自私之人哪會去共情別人的苦楚。
池初宴聽夠了,也怕老爺子氣出個好歹來,抬步走進大堂。
既沒出聲,也無人通稟,但自他出現在門口被人看到的一?那,吵吵嚷嚷室內就那樣突兀地,一個傳一個地收了聲,安靜下來。
除了輩分最高的池寅,在場所有人皆訥訥站起了身,神情尷尬不安,眼巴巴地將他望着。
一位嬸孃開口,嗓音溫柔:“宴哥兒怎麼來了,今日不用上朝麼?”
他們也知道自己方纔的話不好聽,是專扎人家心窩子的,實沒料到他會忽然過來。
池初宴神色如常,同座上的長者一一行禮,道:“孫兒是來向三叔公辭行的,一會兒便要動身前往南椋了。
池夫人面色一變。
池寅收斂怒容,訝然問:“不是說明日走?”
池初宴:“運輸糧草的船隊明日才能整裝好出發,我先行一步,是去傳達陛下的旨意。
池寅靜了靜:“......原來如此。”
擠了滿堂的來狀告的人,面對這個被他們埋怨的正主,都像是被毒啞了。
大眼瞪小眼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愣是沒一個人敢出聲說一個字。
不是池初宴神色漠然,氣勢擺得有多駭人,恰恰相反,正是因爲他是個從不掛臉,且表面性極好的體面人。
畢竟人家既給了你臉,你總得兜着點。
人只是瞧着軟和好相與家裏除了三叔公,就沒有能在他面前說得上話的人。
平日裏就獨斷專行,從不將他們這羣長輩放在眼裏,更別說今日他們還在背後說他和郡主的壞話,被逮了個正着。
各叔嬸伯孃的底氣像是被拔了氣芯子的球,眼見着乾癟了下去。
那小子心意已決,把話都說死了,自家派系足足幾十人,愣沒一個出來挑大樑的,老爺子也不願意得罪池初宴。事辦不成了,便想收了神通,及時止損,各自散了得了。
池初宴體面人的好處,就是隻要在他面前表現得老實了,他絕不屑於不依不饒,上去追打。
往常皆是如此的。
萬萬沒想到,臨去時池初宴忽然開口:“新皇登基,明年要加開一場恩科。”
平淡着,“我原是想要族內弟弟們去試一試的。母親方纔有句話說得不錯,池府近來新貴扎手,不適合再顯鋒芒,便再等幾年吧。若我真在南京出了什麼事,再提他們入仕的事,否則,這近十年間的就不要想了。”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
池夫人更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來,厲聲:“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想斷了我初禮、初實的仕途難不成?!”
池初宴垂首,撥弄着左手手腕上的珠串,清淡道:“池府之內,不止有初禮初實這兩個男丁吧?”
鵪鶉似低着頭的叔伯嬸孃們心裏頓時一個咯噔,霎時皆白了臉色。
完了。
這下鬧毀了,火燒到自家了。
如喪考妣的氣氛中,唯有池寅老爺子抹着眼淚目送他初宴登車離開,半晌,幽幽嘆了一口氣。
他亦不想讓池初宴去南京,可自小郡主失蹤那日起,他便知道,攔不住的。
更何況陛下親手給了他一個光明正大的由頭。
縱使所有人都看出此行與他風險極高,可能會頭破血流,他也會去的。
不等宰輔大人的船行至南,有關何卓的信息,從頭到腳,事無鉅細,盡數傳達到了池初宴手裏。
“何卓確實住在郡主府,但只是住在客房。”
前來彙報的暗衛單膝跪地,一板一眼地道:“兩人相見時因爲一日郡主乘車上街,馬匹不知何故受驚,差點踩着路過的何卓,郡主看他受了傷,便將他帶回府醫治。何卓有偶發的心疾,時日無多,就是個病秧子,那日受着馬匹驚嚇後險些丟了半
條性命。在王府裏待了沒兩日,郡主便忽然說要納他,特向陛下請了旨......”
元寶在旁給池初宴挑燈芯,聞言多看了自家公子幾眼。
主動發聲問:“那何卓模樣如何?”
“稱得上清俊周正吧。”
“比及我家大人呢?”
暗衛哽了一下,抬頭瞄了瞄池初宴。
實話實說:“遠不如。”
元寶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在暗衛退下之後,含着笑給池初宴奉茶:“郡主不是膚淺的人,如此快便定下聯姻,要麼是爲了補償何卓公子,要麼就是想要安陛下的心。畢竟她手握二十萬精兵的實力,若與重臣聯姻,勢必要讓陛下食難下嚥,寢食難安的,不如早早招個清白
人家的病秧子入贅,省得人惦記。”
元寶自小伴着池初宴長大,近年隨着他接觸的人多了,朝堂的事自也明白了些。
說是諂媚奉上也好,曲意逢迎也罷,他實不想再見公子寢不安席,日漸消瘦了。
大人像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捏着信紙的指尖用力:“是麼?”
何卓生平經歷簡單。
家境普通,性情軟弱無能,沉悶話少,身體又文弱不濟,一直靠着族裏的接濟讀書,去年剛考中了個秀才。
當初白華真人給郡主舉薦的名單中就有何卓。
元寶斬釘截鐵:“兩人性格不合,即便郡主一時興起,也不會選何卓的。大抵只是想省事,順帶再給真人一個人情罷了。”
池初宴憔悴的面容稍霽,蒼白脣角有了一絲笑容:“嗯。”
十一月底,朝廷派遣的官員和調集的糧草先後抵達南椋,林越攜衆官員前去接待,而南王一連三日不曾露面。
池初宴還好說,比旁人早到兩日,多等兩日也沒聲張。其他官員便有些不滿了,林越並非發號施令之人,他們與他有什麼可談得呢。
當場拍桌發問:“不知南椋王何在,戰爭在即,她不來與我們共商退敵之法,難不成還有其他要事?”
林越性子比從前穩重些,但到底還是膽小,被老將這麼一呵斥,嘴一禿嚕便什麼都說了,反正姐姐也沒讓他遮掩:“姐姐在城外寧安觀。”
“近來是老王爺與王妃的忌辰,還是頭一年,章程自然要規整些,姐姐在寧安觀開了法場,最近都在那邊。姐姐說不日大軍出拔,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路上多的是時間與將軍們交流,還望諸位大人,將軍們勿怪。”
席上衆人皆靜。
拍桌的老將軍臉都紅了,慚愧得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這,這末將實是忘了。’
林行之病逝時,他還在曦國打仗,哪裏記得請具體時日。
那南椋王又在孝期請婚,看着不像是個有心的,他便從沒往這個方向想過。
不知情的京都將領紛紛給他遞臺階,打圓場。
知情者,譬如聞煬,便默默看向坐上那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看似意氣風發的池大人。
看他垂着眸,像聽不見席上的爭執,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他跟在郡主身邊四年,不可能不清楚,郡主最是厭惡檀香的氣味,聞之作嘔。又不信神佛,哪裏會主動操持法場,長久待在寧安觀。
她分明在有意冷待他。
然而長了一顆玲瓏七竅心的池大人對此像是無知無覺,不吵不鬧,每場宴會都會照例準點出席,等着主座上的人露面。
他自知身份立場,無需她敲打也會在她面前不爭不搶,表現得安分守己。
池初宴如願見到林白,是在十二月中旬,大軍開拔。
年節之前原本不該有戰事,但黎國大軍已經推進到邊境駐紮,鬧得百姓人心惶惶,他們不得不防一手。
整軍時天還未亮,城頭之上燃着火把,勉強照亮城下烏泱泱的集結的將士。
池初宴如今不是武將的身份,這次須得坐鎮後方,不會上前線,過來只是相送。
他提前在校場巡查一圈,剛欲上城池,不經意回頭,忽然瞧見了迎風等在城門邊上的少年。
火把在風中搖晃明滅,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大氅,呼吸聲輕淺急促,面上酡紅一片,病弱得顯而易見。
池初宴見過很多好皮相的人,少年的樣貌並不會格外讓人驚豔矚目,令他駐足的是他坐着的那個輪椅。
扶手上的刻紋獨特而熟悉。
莫名的,池初宴知道了他的身份,對一個陌生人產生了由衷的抗拒。
彷彿明白這個人即將給他帶來莫大的痛楚,撕碎他所有的自欺欺人,他毫無防備,不知所措,只得呆愣在原地。
“郡主!”
少年等到了想見的人,展顏笑開了。
熹微晨光中,一隊百十人自街道策馬而來。
爲首者聽到了呼喚,側眸看過來,在距離他十米開外便提前翻身利落下了馬,像是怕再嚇着他,選擇了徒步靠近。
“誰讓你來的?"
她語氣不善,尾調透着涼意。
少年似乎沒料到她冷淡的反應,黯然垂下頭,道歉道:“我來同您道歉,大軍即將出發,我不想同您置着氣分開......您真的是誤會我了。”
郡主呲了下牙,像是嫌棄他?歪,但終究懶得多說什麼。
白眼一翻,走出去兩步。
頓了頓,又折返回來,將揣在懷裏的手爐塞到了他凍得發紅的手上:“你最好沒說假話。”
暖爐入懷,少年耳根肉眼可見地浮顯緋紅血色。
緊緊捧着那手爐,另一手舉起:“我發誓!”
兩人的指尖隔着手爐不經意地相觸,說不出的親暱。
誰也沒有在意,沒有避讓。
池初宴攥着自己手腕的力道漸重,渾身血液的溫度好似在飛快地被抽離。
聽到郡主的語調明顯轉晴,難得貼心囑咐:“行了,別送了,回去好好養病。”
少年忍不住笑,眸底盛滿了歡喜:“嗯,那我等着你~”
這親暱一幕瞧得城牆上站崗的守軍直咧嘴,晃了晃身子,拿肩膀去撞身邊的老兵。
豔羨打聽着:“這位公子便是南椋軍傳說中救苦救難的天仙罷?”
“什麼?”對方沒聽懂。
“你不知道麼?我聽說郡主性子急躁火爆,只那位‘天仙'能安撫地住她,曦國戰場上,不知免了多少人的責罰。”年輕的士兵搓了搓在寒風中快凍僵的臉,“我入伍得晚,沒親眼見識過,嘿嘿,今日可算見到了。這世上還真有人敢在黑着臉的郡主面
前笑起來,三兩句話哄得她氣消呢!"
郡主被封爲南椋王後,並不喜歡王爺這個稱謂,說給人聽了,沒得還以爲她是個男子。
與之親近的武將們,正式場合稱其爲南椋王,日常仍稱郡主。於是上行下效,南椋軍中也有不少人依舊稱林白做郡主。
老兵自眼風掃見在自己身後真正的池天仙,早已脫離南京,朝廷上炙手可熱的權臣宰輔。
頭皮發麻,逃避地閉上了眼睛,壓低聲音:“......你可閉嘴吧!”
林白看到了池初宴。
他披着雪色的毛領鬥篷,內襯蘇繡錦衫,以金絲滾邊,玉帶束腰,被周邊烏漆嘛黑的重甲戰士們襯得一身新亮修長。
縱使情隨事遷,小白菜那水靈優越的美貌依然是絕對的。
但凡長了眼睛的,都會一眼在人羣中瞧見他,更別說系統早在據他一百米遠的地方就開始提醒。
但她也僅僅只看了這一眼。
林白沒有上城牆,自然不用特地去跟送行的官員們打招呼,更不會給時間容他們上前來打招呼。
穿過城門便直接與集結的軍隊匯合,等人整合清點完畢後,發令啓程。
千軍萬馬中,紅葉緊緊跟隨在郡主左右,若有所感回眸看去。
但見城牆之上,雪衣墨髮的少年久久駐足。
明明是貴不可攀,手握至高權柄的文臣首輔,一身華貴,儀態萬千。
明明那如玉如琢的面容也在黯淡晨光中辨認不清。
可那一刻,她卻好似瞧見他眸底寸寸蔓延的裂痕。
像是一隻被隨手扔到角落的精美瓷瓶,碎得悄無聲息,無人觀賞。
紅葉不知怎的,想起郡主府小花廳外的青石小道,一處石板的邊沿裂了一小塊,郡主曾不小心被突出的裂縫絆了一下。
人都踉蹌着衝出去幾步遠了,愣是氣不過,折返回來狠狠踩了它好幾腳才罷休。
她原以爲郡主會即刻找人將它換下,但時至今日,那塊裂了縫的石板依舊在那。
郡主的脾性便是如此,來得快,去得也快。
可以炙熱濃烈,放下了,轉頭也能忘得一乾二淨。
“紅葉。’
“嗯?”一聲呼喚,拉回了她的思緒。
林白目不斜視,望着前方:“不久就要過年了,今年不在家裏過,你可有什麼想要的?”
紅葉拉高鬥篷的領口,將臉埋進去擋風,笑着:“我是家中最大的,往年在家,我也沒有年節禮物的。”
林白的身形隨着馬行走的規律微微搖晃,良久,側身遞了個東西過來。
紅葉深感莫名,從她攤開的掌心接過了一顆圓滾滾,沉甸甸的金錁子:“喏,壓歲錢,提前給你。”
“喲!謝郡主賞~”
紅葉樂出聲,“只是這壓歲錢怎麼哪有提前給的?”
“那可不,給你準備了一筐,從你今年到一百歲的都齊全了。”
“啊?”
林白終於回眸。
眸光似飄遠般自她身後稍稍一錯,好似只是不經意地,從早已遙不可見的殷和城城牆掃過,轉瞬便收找回來。
“往後,替我照顧好雪兒。”
臘月二十四,夜。
池
初宴自夢中驟然驚醒,冷汗涔涔,驚魂未定。
元寶聽到裏屋的動靜,忙起身點燈:“大人?”
自郡主離城那日後,大人的狀態每況愈下,幾乎不能睡一個完整的覺。縱使白日忙公務累得滿眼血絲,夜裏好容易合上眼睡着,僅僅躺上一會兒便又會醒來,再難入睡。
即便公子隻字不提,元寶也知道定是當日出了什麼事,給了他前所未有的衝擊。
公子向來會粉飾太平,不曾頹唐地自暴自棄,還會積極配合着大夫服下助眠的湯藥。但他的眼神,就像是被人挖了根的花,失了念想,表面看上去再脆嫩光鮮,內裏的枯敗萎靡卻是不可逆的。
元寶隱約猜想到什麼,無能爲力地旁觀,亦感到孤立無援的恐慌。
麻溜起身要伺候,卻見大人已經自己飛快地穿戴完畢,瞬間呆愣住了:“您,您這是要出門?”
他穿上了南椋的輕甲。
“嗯。”池初宴垂眸爲自己綁上袖甲,“我心緒一直不寧,想去前線看看。”
元寶鼻子一酸,心生絕望。
他真是瘋了!
“外頭在下雪,前線離這裏那麼遠,您就算快馬加鞭也要兩天才能到,天還黑着,您......"
“嗯,我對這邊的路況很熟,天黑也不打緊。”
他披上大氅,伸手要去推門。
元寶噗通一下跪在了他的腳邊,攔在門前,一下下用力扇着自己的耳光,嗚咽起來:“大人,大人,是小的錯了,小的罪大惡極,不該騙您。”
醒來之後夢境的畫面便盡數消散了,可那濃重的不安始終縈繞在心口,像是有人生生剜去了他的血肉,讓他痛不欲生。
池初宴心急如焚,難得沒了好脾氣:“讓開。”
“郡主早已同您劃清了界限,五月與請婚奏摺一起的遞往上京傳達給陛下的,還有一個木盒,裏頭是您的平安扣。”
元寶埋頭緊緊抱着池初宴的腿,不敢讓他就這樣走了,一鼓作氣地哭嚎着道,“那陣子您身體不好,陛下怕您受不住打擊,遲遲沒有交還給您,只是送到了池三叔公手中。大人………………公子!您醒醒吧,別再惦記着郡主了。隔着血海深仇,本就是
不可能的事,她都已經放下了,您惦念再多又能如何呢?”
池初宴:“我知道。”
元寶的哽咽聲一頓,忘了呼吸般,怔怔抬起頭。
“我在三叔公房內瞧見了那個平安扣,我早知道她不要我了。”
“是我對不住她在先,這都是我該受着的。’
他陳述的口吻有種詭異的,極度平靜的瘋魔,讓人背脊發寒。
元寶不知不覺鬆開了手,癱坐在地,任由他大步流星,走向了漫天飛雪。
雪地蔓延至天際,無邊無垠,怒號的風雪像是要將人撕碎般肆虐着,搜颳走人體表每一絲溫度。
終於,在第三日的凌晨,他聞見了戰場獨有的,血腥混合着硝煙的氣味。
中氣十足地喊殺聲中,南京的旗幟高高揚起,一如乘風破浪的船帆,勢不可擋。
“池大人?”
有並未上陣衝殺的偵查兵發現了他,奇道,“你怎麼來了?”
"......"
不等他開口沙啞作答,那士兵便興奮地將他帶到了視野開闊處,指着遠處被損毀的巨石城,炫耀道:“您看,郡主前不久親手破開了這座號稱永不陷落的堡壘!拿下了巨石城。”
不像是上次攻破雲霧關時,瞬殺上百守衛,擊潰守軍心理防線。
巨石城是物理意義上的“陷落”。
那依靠着整塊山壁建造的巨石城牆,被以堪比神蹟的偉力生生砸出了一個豁口,致使兩邊坍塌陷落,再無城牆可言,雲國士兵出入其中如無人之地。
巨石城之於黎國,就好比碎玉城之於曦國。
拿下此處易守難攻的要塞,往後就是一馬平川。
將士們士氣高漲,喜氣洋洋,奔走相告着郡主的功績。
池初宴望着被斬斷的山體,笑不出來,問他:“那郡主呢?我沒在指揮營地裏看到她。
“郡主自然是衝殺到最前頭去了。”偵察兵四處找尋了一陣,遙遙一指,“喏!她在那呢!"
這會兒巨石城已經被攻下來了,搖曳的旗幟懸掛在巨石城的牆頭之上,士兵們興沖沖衝往城裏去接管俘虜,傷者則從前線退回來包紮。
靠近巨石城門口,池初宴看到了逆着人/流往回走的郡主。
因是冬日行軍,不少騎兵騎馬時爲了遮風都做了覆面,只在外頭露出一雙眼睛。向來怕冷的郡主也不例外,只是覆面的布巾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血跡,不再透氣,被林白隨手拉下來,仍在地上。
她的步伐沉穩,神情平靜,乃至走路姿勢都一切如常。
池初宴在懸了兩日的心終於落地的同時,又一次迴歸到了與郡主彼此對立的冰冷現實。
他無法解釋自己莫名瘋狂的舉措,不想觸怒她。
下意識想要避開,卻先一步與她的視線相撞。
池初宴整個人一顫,渾身肌肉繃緊,僵在原地。
郡主在步步走近,濃重的血腥氣亦掩蓋不住她身上淡淡的,令他熟悉的氣味。
“你怎麼會來?”
她站定在他面前,仰頭髮問。
語氣淡然,渾然未覺這已經是他們時隔一年後,第一次說話。
池初宴眼眶不覺泛紅,實話實說:“......我做了個噩夢。”
林白眉梢挑起,似乎從未想過這樣的回答,詫異複述:“噩夢?”
她笑笑:“池大人怎麼會做噩夢?你如今已經得償所願,位極人臣,合該做的都是美夢纔是,人總不能太貪心的。”
池初宴終於察覺到了一點不對。
她今日待他的態度太平靜,幾乎稱得上和緩,會站定在他面前正眼專注地看他,沒有冷待,沒有惡語。
這不像她。
池初宴心口倏然發沉:“您哪裏不舒服麼?”
林白眸子動了一下。
池初宴立馬伸手要去拉她的胳膊:“我抱您去找軍醫,可以嗎?”
林白搖搖頭:“用不着,只是到時候了。”
池初宴的眸子瞬間通紅,幾乎失控:“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
林白沒法給他解釋,到了最後的關頭,她也有話憋在心裏不吐不快。
“有一件事,我辦得很蠢。”
“郡主!”
“江覃也有一串纏絲瑪瑙串,我以爲你同她的纔是一對,氣了你好久,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她讓我的。虧我還當她是個人物,呵,手段這樣上不得檯面,不知她一狀我可忍不了。”
那日江覃來南京王府救下池初宴,林白靠近時特地看過她隨身佩戴的香囊,裏頭沒了那串纏絲瑪瑙。她是來施恩池初宴的,若兩人之間真有這樣的信物,她當日不會不隨身帶着。林白當時才明白過來自己被耍了,所以便料到池初宴會被林雪手
中的一串瑪瑙惹得道心全崩,遠遠被支開。
林白是體會過小白菜招人的能力的。
她
自制力有限,根本抵擋不住,不如眼不見心爲靜,熬過這一年。
池初宴哽咽出聲,緊緊攥着她的手:“您先告訴我該怎麼救您,好不好?求你………………”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幾近崩潰,泣不成聲。
林白這次沉默了好久。
終於開口:“那你摟着我吧。”
池初宴毫不遲疑,渾身顫抖地一把抱住她,像抱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這樣嗎?”
林白被接得有點喘不上來氣。
好在胸膛是她所熟悉的,挪騰挪騰,便能找到最舒適的位置靠着:“嗯。”
視線從他的臉上寸寸騰挪,微微偏頭的同時抬手,在他左耳薄薄的耳垂上摸到了一個小小的耳洞。
那是她親手扎的,真奇怪,一年過去了,竟還沒有長起來麼?
林白清晰感覺到自己身體內的生機在流失,有點兒不說話,不?瑟點什麼,會虧的感覺:“我打下巨石城了,你瞧見了嗎?”
池初宴的嗓音啞不成調:“......看到了。”
“池初宴。”
林白看着自己系統面板上的倒計時開始走個位數,慢慢道:“別白捅我那一刀,好好活着,守好你的太平盛世,海清河晏。”
池初宴來不及回應,纖細的手腕便自他的胸口無力垂落。
隨着袖口耷拉下來的,是一串紅色的纏絲瑪瑙。
廉價的,卻被精細呵護保養着,一絲劃痕都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