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姆河與錫爾河尾閭相匯之處,圖蘭低地/鹹海流域的上遊,正是另一番蒼茫景緻。雖然天際線上的遠山,大片的皚皚冰雪依稀,尚未完全消融;但開春解凍後的融水,已經順着乾溝萬壑的山體,倒灌進地處的河中,化
作日益高漲的滾滾水線。
而在千萬支流的匯聚處,大片的蘆葦蕩如無邊無際的碧色浪濤,從河濱的淺灣一直鋪展到天際線,稈葉高逾人肩,青蒼中泛着銀白的絨光。風過之時,千萬支蘆稈簌簌相磨,聲如潮湧,又似低嘯,捲起層層疊疊的綠浪,漫過
星羅棋佈的淺淖與水灣。
水澤裏的水色帶着鹹澀的灰藍,倒映着流雲與天光,偶有銀鱗一閃,是洄遊的魚羣穿破水皮,驚起幾隻白羽水鳥,斜斜掠過蘆梢,留下幾聲清唳便隱入了蒼茫深處。溼泥的腥氣、蘆葦的清苦、鹹水的凜冽,混着遠處鹽湖泛來
的淡淡礦物氣息,在風裏纏纏繞繞。
靠近澤地邊緣的地方,蘆根交錯盤結,形成一片片浮洲,踩上去便有渾濁的水線漫上來,帶着陳年腐殖的軟膩;而往深處去,水道漸寬,水面平靜得像一塊蒙塵的鏡子,連風都似被吸進這無垠的蘆葦迷宮裏,偶爾才捲起一縷
細碎的白浪,拍打着蘆叢根部,漾開極淡的漣漪。
這片看似靜穆的水澤,卻像一頭沉默而古老的巨獸,將無數的隱祕與兇險,都藏在了那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的青蒼葦葉之下。正當風勢漸緩,蘆浪初平之際,一陣細碎的木槳劃水聲,從蘆葦深處隱約傳來,打破了水澤的沉
寂。聲響極輕,混着蘆葉的簌簌聲,若不細辨,竟險些被這蒼茫景緻所掩蓋。
不多時,幾艘窄長的翹頭蓬船,便撥開層層葦杆,緩緩駛入了開闊的水灣。漕船喫水不深,船身窄而修長,正是適配水澤淺灘的形制,船舷上裹着厚實的牛皮,用以抵禦蘆葦稈的刮擦與暗礁的磕碰,船尾插着一面褪色的青綢
旗,旗面上繡着一枚模糊的駱駝紋樣,正是承接往來於河中與鹹海之間的鹽運商隊旗號。
每艘蓬船上,都堆着鼓鼓囊囊的粗麻貨袋,或是捆紮好的大小箱籠藤筐;船底板上還殘留着灰白的鹽粒。從遙遠下遊鹹海周邊鹽湖採運的青鹽,是河中之地最常見的民生物資之一。而回程的時候,則會裝載上銅器、香藥、皮
毛、棉布、油膏等土特產,乃至循着各條商道,匯聚在河中的絲綢、紙張、瓷器、乾果、茶葉、蔗糖等外來貨物。
船頭上,幾個身着短打,面色黝黑的船伕,正彎腰奮力划槳,他們褲腳高挽,小腿上沾滿了渾濁的泥點與水漬,臉上刻着風霜與疲憊,卻依舊動作嫺熟,默契十足地操控着漕船,在密密麻麻的葦蕩,遮掩的縱橫交錯水道中穿
行,像是游魚一般靈活的,避開水下盤結的蘆根與暗藏的淺灘。
船伕們皆是沉默寡言,唯有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語氣急促而謹慎,目光不時掃過四周茫茫的蘆葦蕩,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這片水澤看似平靜,實則暗藏危機,既有迷路陷入蘆葦迷宮的風險,更偶有劫掠商隊的盜匪潛
藏其間。而在天象之變後,又多出了異化和畸變的野獸、水生威脅。
而在其中的一艘翹頭蓬船上,江畋也在慢慢回想和思量着,來自呼羅珊/霍山道的訊息。那位潘大督的前幾封信件,都相當的厚實;基本上是事無鉅細的通報了,對於大斷事官葉氏的殘黨,及其在逃的黨羽,還有龍臺觀爆發
的妖邪事件中,牽涉到地方官吏、貴族藩屬的追索和清算進度;算是完成當初承諾和約定的一部分。
但似乎是因爲,一直沒有得到回應的緣故,隨後私信的內容,就逐漸變得越發簡略起來;道理也很簡單。潘吉興雖然貴爲行省總督,鎮守東境重鎮木鹿多年,但畢竟並非完全的一手遮天。清算行動推進到一定程度,必然會觸
動本地勢力的現有利益;那些未被牽連的貴族與官吏,兔死狐悲之下,難免會生出潛在的抵制與不合作之心,長此以往,甚至可能演變成公開的抗拒,乃至區域性的騷變,這便是潘吉興如今面臨的第一道困局。
更不必說遠在大夏伊都的天城皇庭,定然不會坐視潘吉興借清算之名,不斷壯大自身勢力、尾大不掉。如今大斷事官,首府督軍等一系列要職皆因清算而空缺,若繼續讓潘吉興主導後續的肅清與善後,他便有了藉機剪除異
己,獨攬地方大權的風險,這絕非皇庭所願。是以,天城皇庭派人前來接手地方肅清事宜,主持善後,同時委派新的大斷事官,督軍等要職,已是勢在必行,無可逆轉。
因此,到了後來的幾封信箋,都變得越發的簡明扼要;似乎,也代表着這位因緣際會曾與江畋,有過良好默契與協力的潘大督,越發疲於應付、日益煩勞的潛在處境。尤其是在第十一封信箋內,開始暗示和提及,伊都方面有
意將其調任他處,乃至直接召回中樞訊問......因此,希望能夠從江這裏,獲得某種響應和反饋,或者說是,尋得一絲支撐與底氣。
因此,似乎是爲了打動江畋之故,潘吉興在後來的信件中又特意提及,爲了追討龍臺觀背後潛藏的亂黨餘孽,他曾先後派遣好幾撥人手,北上越界,潛入相鄰的圖蘭行省、鹹海道境內,繼續推進追捕之事。這幾撥人手之中,
既有他麾下最爲得力,久經沙場的將校統領,也有熟悉當地風土人情、悍勇善戰的本地義從,更有世代侍奉潘氏家族、忠心耿耿且戰力強悍的精銳部曲;到了後來,他更是破格委任了一名個人忠心與職業操守皆無可挑剔的法曹推
官,親自帶隊前往圖蘭行省主持追捕局面,足見其對此事的重視,也藏着向江畋示誠的心思。
可世事難料,這般周密的佈置,最終卻落得個折戟沉沙的下場。那些分屬不同渠道,有着不同身份掩護的派遣人手,一旦踏入圖蘭行省、鹹海道的地界,便陸陸續續相繼失聯,沒了任何音訊,彷彿被這片蒼茫大地徹底吞噬一
般。就連那名曾在大夏境內偵破過多起驚天大案、揭舉過數樁陳年積案,素來沉穩縝密,行事穩妥的法曹推官,也在不久之前徹底斷絕了聯繫,再無半點消息傳回呼羅珊。
到最後,唯有其中幾支作爲偏師、負責潛在策應的受僱義從團體與遊士小隊,有少數人身負重傷,狼狽不堪地逃回到了呼羅珊境內,被巡邊遊弋的兵士所獲,纔算留下了一絲線索,也讓潘吉興得以知曉,北上追捕的人手,已
然遭遇了不測。可偏偏禍不單行,就在潘吉興爲北上追捕失利、人手失聯之事焦頭爛額,滿心期盼着江畋回應之際,新的變故讓他早已自顧不暇。
只因來自大夏伊都的皇庭使者,已然攜着天城皇庭的明詔與符節,抵達了呼羅珊行省治所木鹿城,一到任便徑直接管了所有與葉氏殘黨、龍臺觀妖邪事件相關的案卷與囚徒,甚至派人封鎖了那隻巨蟲的殘骸,半點未曾給這位
鎮守一方的潘大督留有餘地。或者說,來自本地貴族和邊境藩屬的反彈,比他料想的更早,也更加激烈,這也間接促成了皇庭使者的倉促到來,變相奪走了他手中的清算之權。
因此,在最後一封信箋當中,潘吉興不但提供了一個位於邊境上的交接地點,以便移交之前調查所得的諸多線索;還在信箋中懇請江畋,能夠看在彼此短暫相處還算默契、曾並肩協力一場的份上,給他那些失聯的部曲與將
校,捎帶一個身後的交代,也算盡他一份主君之責。當然了,江畋親自出馬還有一個重要緣故。當初自大宛都督府北部的天柱堡,出逃的那些疑似拜獸教餘孽,也是逃入沼澤,消失在大夏的圖蘭行省/鹹海道方向。
只是因爲去年入冬寒潮南下的第一場大雪,徹底中斷了追擊的最後痕跡和線索。想到這裏,江畋自絲綢軟墊上正起身來;對着外間問道:“我們已經到了哪裏了。”隨即,在艙外傳來值守嫌從之一的回應:“回秉官長,此處已
然出了,大都督府地界,屬於鹹海大澤的東南邊緣了。”“根據之前先人建立的水道地標判斷,囫圇泊和五岔河就在不遠處了。”
這時艙外,風勢漸起,蘆稈簌簌作響,木槳劃水的輕響與船伕的低低叮囑聲,透過油布縫隙隱約傳來。蓬船劃過水面,留下一道道淺淺的水痕,很快便被後續的船隻覆蓋,又被風捲起的漣漪抹平。蘆葦葉擦過船舷,發出沙沙
的輕響,與木槳的劃水聲、船伕的低語聲交織在一起,在蒼茫的水澤中緩緩迴盪。偶爾有幾隻水鳥落在船舷上,啄食着掉落的糧食碎屑,被護衛輕喝一聲,便撲棱着翅膀,飛進了蘆葦深處。
行至水澤腹地,水道愈發狹窄,蘆稈愈發茂密,幾乎遮蔽了半邊天光,船身只能緩緩挪動,船伕們不得不不時用長竿撥開擋路的蘆稈,小心翼翼地前行。打頭的蓬船上,做河中商人打扮的將校,微微蹙眉,抬手示意船伕放緩
速度,低聲吩咐身旁裝成護衛的同行軍士:“此處地勢偏狹,最宜埋伏,仔細戒備,莫要大意。”軍士頷首應下,握緊了腰間的長刀和多管火銃,目光愈發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