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既深,忽聞隔院紛拏。隔院爲生父居,心驚疑。近壁凝聽,但聞人作怒聲曰:“教汝子速出即刑,便赦汝!”少頃似加搒掠,呻吟不絕者,真其父也。生捉戈欲往,佟止之曰:“此去恐無生理,宜審萬全。”生皇然請教,佟曰:“盜坐名相索,必將甘心焉。君無他骨肉,宜囑後事於妻子;我啓戶爲君警廝僕。”生諾,入告其妻。妻牽衣泣。生壯念頓消,遂共登樓上,尋弓覓矢,以備盜攻。倉皇未已,聞佟在樓檐上笑曰:“賊幸去矣。”燭之已杳。逡巡出,則見翁赴鄰飲,籠燭方歸;惟庭前多編菅遺灰焉。乃知佟異人也。
異史氏曰:“忠孝,人之血性;古來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其初豈遂無提戈壯往時哉,要皆一轉念誤之耳。昔解縉與方孝儒相約以死,而卒食其言;安知矢約歸後,不聽牀頭人嗚泣哉?”
邑有快役某,每數日不歸,妻遂與裏中無賴通。一日歸,值少年自房中出,大疑,苦詰妻。妻不服。既於牀頭得少年遺物,妻窘無詞,惟長跪哀乞。某怒甚,擲以繩,逼令自縊。妻請妝服而死,許之。妻乃入室理妝;某自酌以待之,呵叱頻催。俄妻炫服出,含涕拜曰:“君果忍令奴死耶?”某盛氣咄之,妻返走入房,方將結帶,某擲盞呼曰:“咍,返矣!一頂綠頭巾,或不能壓人死耳。”遂爲夫婦如初。此亦大紳者類也,一笑。
遼陽軍
沂水某,明季充遼陽軍。會遼城陷,爲亂兵所殺;頭雖斷猶不甚死。至夜一人執簿來,按點諸鬼。至某,謂其不宜死,使左右續其頭而送之。遂共取頭按項上,羣扶之,風聲簌簌,行移時,置之而去。視其地則故裏也。沂令聞之,疑其竊逃。拘訊而得其情,頗不信;又審其頸無少斷痕,將刑之。某曰:“言無可憑信,但請寄獄中。斷頭可假,陷城不可假。設遼城無恙,然後受刑未晚也。”令從之。數日遼信至,時日一如所言,遂釋之。
張貢士
安丘張貢士,寢疾,仰臥牀頭。忽見心頭有小人出,長僅半尺;儒冠儒服,作俳優狀。唱崑山曲,音調清徹,說白、自道名貫,一與己同;所唱節末,皆其生平所遭。四折既畢,吟詩而沒。張猶記其梗概,爲人述之。
高西園雲:“向讀漁洋先生《池北偶談》,見有記心頭小人者,爲安丘張某事。餘素善安丘張卯君,意必其宗屬也。一日晤間問及,始知即卯君事。詢其本末,雲:當病起時,所記崑山曲者,無一字遺,皆手錄成冊。後其嫂夫人以爲不祥語,焚棄之。每從酒邊茶餘,猶能記其尾聲,常舉以誦客。今並識之,以廣異聞。其詞雲:“詩云子曰都休講,不過是‘都都平丈’(相傳一村塾師訓童子讀論語,字多訛謬。其尤堪笑者,讀‘鬱郁乎文哉’爲‘都都平丈我’)。全憑着佛留一百二十行(村塾中有訓蒙要書,名《莊農雜字》。其開章雲:“佛留一百二十行,惟有莊農打頭強,最爲鄙俚)。”玩其語意,似自道其生平寥落,晚爲農家作塾師,主人慢之,而爲是曲。意者:夙世老儒,其卯君前身乎?卯君名在辛,善漢隸篆印。
愛奴
河間徐生,設教於恩。臘初歸,途遇一叟,審視曰:“徐先生撤帳矣。明歲授教何所?”答曰:“仍舊。”叟曰:“敬業姓施。有舍甥延求明師,適託某至東疃聘呂子廉,渠已受贄稷門。君如苟就,束儀請倍於恩。”徐以成約爲辭。叟曰:“信行君子也。然去新歲尚遠,敬以黃金一兩爲贄,暫留教之,明歲另議何如?”徐可之。叟下騎呈禮函,且曰:“敝裏不遙矣。宅綦隘,飼畜爲艱,請即遣僕馬去,散步亦佳。”徐從之,以行李寄叟馬上。
行三四裏許,日既暮,始抵其宅,漚釘獸環,宛然世家。呼甥出拜,十三四歲童子也。叟曰:“妹夫蔣南川,舊爲指揮使。止遺此兒,頗不鈍,但嬌慣耳。得先生一月善誘,當勝十年。”未幾設筵,備極豐美,而行酒下食,皆以婢媼。一婢執壺侍立,年約十五六,風致韻絕,心竊動之。席既終。叟命安置牀寢,始辭而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