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棋局的主人,也絕對想不到,來自最強與最強的對決,其威壓會擴散到整個棋盤。
甚至到了棋盤之外。
阿爾伯特與獅子座萊昂,同時爆發出力量。氣浪如風暴。
反而身處暴風眼中的二人,是如...
右邊腰腹的灼熱感越來越清晰,像一簇被風裹着的闇火,在皮下無聲遊走。柳劍心盤坐在試煉谷出口的青石階上,左掌按在右腹,指腹下意識摩挲那片異常溫熱的皮膚——不是發燒的燙,而是某種沉滯、粘稠、帶着金屬迴響的熱,彷彿有枚燒紅的銅釘,正從內裏緩緩旋進骨縫。
他沒動真氣探查。不敢。
方纔那一劍斬出時,光劍離鞘的剎那,他聽見了體內一聲極輕的“咔”。不是筋斷,不是骨裂,倒像是……某道封印鬆動了半寸。
而此刻,那半寸鬆動的縫隙裏,正有東西往外滲。
柳劍心閉目,神識沉入丹田。尋常修士內視,見的是氣海翻湧、金丹凝實、經脈如江河奔流。可他的丹田深處,卻浮着一座倒懸的塔影——三座並立,最上一座殘缺一角,塔尖斜指虛空,塔身刻滿他不認識的符文,那些符文正隨着他呼吸微微明滅,像垂死螢火,又像蟄伏的毒牙。
這是聞夕樹帶他離開水瓶座祭壇時,烙進他魂魄裏的印記。當時只覺通體清涼,劍心澄澈如洗。如今才知,那哪是洗滌?分明是栽種。
“原來……不是賜福。”柳劍心喉結微動,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生鐵,“是寄生。”
他忽然想起辛策心臨死前那句:“你們……還會再見的。”
不是“我”,是“你們”。
紅袍柳劍心死前,瞳孔深處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彷彿他早知道這一劍斬不斷什麼,只是替某個更龐大、更沉默的存在,完成了第一次校準。
柳劍心猛地睜開眼。
右腹灼熱處,皮膚底下,一道極細的赤線正蜿蜒爬行,從腰側向脊椎延伸,所過之處,汗毛盡數焦黑蜷曲。他一把扯開染血的衣襟,赤線已爬上後頸,末端分叉成三縷,如蛛網般刺入頸後大椎穴——那裏,本該是武者最堅不可摧的“鎖龍關”。
而此刻,鎖龍關正在微微搏動,節奏與他心跳完全錯開,一下,兩下,三下……緩慢、沉重、帶着青銅鐘磬般的嗡鳴。
“呵……”他低笑一聲,笑聲裏沒有半分溫度,“塔……在長根。”
同一時刻,城堡高塔頂層,聞夕樹指尖懸在水晶棋盤上方,遲遲未落。
他剛收到系統提示:【聖騎士·柳劍心狀態異常:體溫波動(+3.7℃)、神經傳導速率提升142%、脊柱第三至第七節出現未知生物活性結晶】。後面跟着一串閃爍的紅色警告符號,像一排滴血的牙齒。
這不是受傷,也不是中毒。這是……進化失控。
聞夕樹盯着那行字,眉頭越鎖越緊。天蠍設計的權柄體系裏,所有晉升都該有跡可循——騎士升聖騎士,需通過試煉谷;聖騎士升守護者,需獻祭一枚星座核心;再往上……連天蠍自己都只留下模糊批註:“登塔者,當自碎其形,方見真容。”
可柳劍心的異變,不在任何路徑上。
他下意識摸向腰間玉珏——那是老校長給的信物,溫潤無瑕。可指尖觸到的瞬間,玉珏表面竟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彷彿水面倒映的月光被風揉皺。聞夕樹瞳孔驟縮。這玉珏是他幼時被老校長從亂葬崗抱回城堡時,就係在他襁褓上的,從未離身,從未示人,更從未有過異象。
除非……有人在注視它。
他猛地抬頭,目光穿透高塔穹頂,直刺蒼穹。
雲層之上,沒有太陽。只有三座塔的虛影,靜靜懸浮於灰白天幕,像三枚巨大的、鏽蝕的齒輪,彼此咬合,緩緩轉動。最中央那座塔的塔尖,正對着城堡方向,無聲垂落一縷幾乎不可見的銀光,細若遊絲,卻精準無比地,纏繞在柳劍心右頸那道赤線末端。
聞夕樹的手指,終於落下。
不是點向棋盤,而是重重按在自己左眼眼皮上。
視野驟然翻轉。高塔消失,雲層崩解,他看見的不再是城堡,而是一片無垠血海。海面漂浮着無數破碎鏡面,每一塊鏡中,都映着一個柳劍心——有的披甲持戟,有的赤足踏火,有的跪在屍山之上仰天長嘯,有的化作白骨手持斷劍……他們同時轉頭,空洞的眼窩齊齊望向聞夕樹。
而血海正中央,一具無面巨人盤膝而坐,胸腔大開,裏面沒有心臟,只有一座微型三塔,塔基深深扎進巨人肋骨,塔尖刺穿其顱骨,直抵天穹。
巨人緩緩抬起手,指向聞夕樹。
那手背上,赫然紋着與柳劍心頸後一模一樣的赤線。
聞夕樹猛然後撤一步,左眼劇痛如剜,溫熱血珠順着他指縫淌下。再睜眼時,高塔依舊,雲層依舊,唯有指尖玉珏,已徹底冷卻,再無漣漪。
他抬袖抹去血跡,動作平穩得可怕。
“原來如此。”他輕聲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不是柳劍心在長根……是我們所有人,都在塔的根系裏。”
話音未落,水晶棋盤邊緣,一枚原本黯淡的黑色棋子,毫無徵兆地亮起幽光。
——那是郭風烈的棋子。
但此刻,棋子表面,正浮現出細密裂痕,裂縫深處,透出與柳劍心頸後一模一樣的赤色微光。
聞夕樹眼神一凜,指尖閃電般點向棋盤!
可晚了。
裂痕驟然崩開,赤光如活物噴湧而出,在半空中扭曲、拉長、凝形——竟化作一隻手掌,五指箕張,直抓聞夕樹面門!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蒼老身影擋在聞夕樹身前。
是老校長。
他並未轉身,甚至未曾回頭,只是左手負於背後,右手食中二指併攏,朝虛空輕輕一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只有一道無形弧光掠過。
那隻赤色手掌,連同所有噴湧的赤光,在觸及老校長指尖前一尺處,無聲湮滅。彷彿被投入烈火的薄冰,連一縷青煙都未曾升起。
老校長這才緩緩轉身。
他花白的頭髮已盡數轉爲雪白,面容卻比昨日年輕了十歲,眉宇間沉澱着一種近乎神性的疲憊。他看着聞夕樹染血的左眼,又看了看那枚徹底碎裂、化爲齏粉的黑色棋子,最後目光落在聞夕樹腰間玉珏上。
“它開始認主了。”老校長聲音低沉如古井,“不是認你,是認你體內……那半截塔基。”
聞夕樹不語,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擦去左眼角最後一絲血痕。動作很慢,很穩。
老校長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欣慰,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蒼涼:“別怕。塔要長根,總得先劈開宿主的骨頭。柳劍心那孩子……比你想象的硬朗得多。他頸後的赤線,不是侵蝕,是嫁接。他在用自己的脊樑,給塔搭第一級臺階。”
“您早就知道?”聞夕樹終於開口,聲音竟無絲毫波瀾。
“我知道三塔遊戲的規則。”老校長望向窗外,目光穿過層層壁壘,落在遙遠丘陵之上,“但我不知道……塔,也會餓。”
就在此時,丘陵方向,毫無徵兆地響起一聲長嘯。
不是人聲,更像某種遠古巨獸掙脫枷鎖的咆哮,裹挾着撕裂空間的尖嘯,轟然炸開!整座城堡的琉璃窗應聲碎裂,無數晶瑩碎片在陽光下折射出億萬道刺目血光。
聞夕樹與老校長同時轉身。
丘陵之巔,武仙座特的身影已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百丈高的赤色巨人虛影,頂天立地,一腳踏碎山巒,一手撕開雲層,那虛影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燃燒着純粹、暴戾、毫無理智的赤金色火焰——正死死盯住城堡方向!
而在巨人腳下,土地寸寸龜裂,裂縫深處,無數赤色藤蔓破土而出,瘋狂生長,纏繞、絞殺、吞噬一切接觸之物。藤蔓表面,赫然佈滿與柳劍心頸後一模一樣的赤線,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着城堡方向蔓延!
老校長臉上的蒼涼,終於褪盡,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
“來了。”他輕聲道,“真正的風暴。”
聞夕樹站在碎裂的窗前,左眼血痕未乾,右眼卻平靜得令人心悸。他望着那赤色巨人,望着蔓延的赤藤,望着遠處丘陵上空被撕裂的、露出漆黑虛無的天幕,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着那毀天滅地的巨人虛影,輕輕一握。
水晶棋盤上,所有代表己方棋子的光點,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第十一回合·終局判定啓動】
【檢測到未知權柄介入:赤淵共鳴】
【棋局協議升級:三塔共震】
【警告:宿主權限遭臨時覆蓋。新指令生成中……】
一行血色文字,浮現在聞夕樹視野中央,冰冷、巨大、不容置疑:
【請所有棋子,即刻向中心匯聚。】
【塔,要醒了。】
聞夕樹緩緩收回手,指尖拂過腰間玉珏。這一次,玉珏沒有泛起漣漪。
它安靜得像一塊真正的石頭。
而就在他指尖離開的剎那,城堡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沉悶、悠長、彷彿來自亙古洪荒的——
咚。
像一顆巨大心臟,第一次,開始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