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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6章盒子裏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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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咽咽的哭聲裏,宋子墨的腦袋慢慢垂下,死死抵着船板,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歪在旁邊,又反手撐住自己,仰頭看着爛掉的烏篷,開始說話。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南哥,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胖哥的時候,心裏在想啥?”

李向南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宋子墨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會兒還是在當年的影像樓,你介紹我們認識。我一瞧這胖子,心說,嘿,京油子衛嘴子,這嘴啊,可真特麼碎!”

“那會兒他還跟我瞎侃,說什麼老弟你這身板兒不錯,練過吧?我心想,這人八成是個不正經的,整天在衚衕裏晃悠,調戲小姑孃的那種串子!”

他頓了頓,伸手抹了抹自己的鼻涕。

“結果你跟我說,這人是人醫的醫生,還特麼是個大學生!我當時就懵了,真是不怕流氓會打架,就怕流氓有文化啊!”

李向南聽着,嘴角微微動了動。

宋子墨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

“可跟胖哥真的相處下來,我才發現,這人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他接地氣,不嬌氣,人仗義又棍氣。我從小就長在宋家,你知道的,周圍也好我家也好,規矩多,世家大族裏,人跟人之間總隔着點什麼!”

“所以我一直羨慕大院子弟,羨慕衚衕裏那些發小,整天勾肩搭背,有說有笑,能穿一條褲子!可宋家的孩子,從來都是孤獨的!”

他扭過頭,看着李向南,眼眶紅紅的。

“南哥,認識你跟胖哥以後,我才知道,原來世界這麼廣闊,原來世上還有你們這樣的人!”

李向南心裏一酸。

他知道宋子墨說的是真心話。

這孩子從小就被家裏管得嚴,規矩多,朋友少。

跟着自己的這幾年,風裏來雨裏去的,沒少喫苦,可從沒有抱怨過半句,一直任勞任怨的,是真把自己當朋友的。

宋子墨又扭過頭,看着胖子,聲音哽咽起來:

“南哥,你還記得前年冬天我發燒那次嗎?”

李向南點點頭。

那會兒宋怡跟虞奶奶逛廟會去了,宋家人大多數出去走親戚還沒回來,這小子感冒,燒的厲害,他讓胖子幫忙照看着。

宋子墨說:“那會兒我燒到三十九度多,渾身沒勁,躺在家起不來。胖哥那幾天去三渡河看錦繡和石大爺去了,聽說我病了,大半夜的,你猜他怎麼來的?”

李向南沒說話。

宋子墨眼眶紅紅的:“他騎個破自行車,騎了幾十裏地,給我送藥!那會兒都夜裏十二點多了,外頭零下十幾度,他愣是從黑夜騎到白天!”

“到我家的時候天都亮了,他進門的時候,臉都凍青了,眉毛上全是霜,手抖得連藥都拿不穩!可他一句沒提,就說趕緊喫藥別特麼挺着!其實家裏的大夫早就餵過我藥了,我也燒的差不多了,還是忍不住問他從三渡河怎麼來的!”

“他說騎車啊,還能怎麼來!”

“幾十裏地啊,大冬天的,半夜,他就這麼騎過來的!南哥,你說他圖什麼呢?我宋子墨有什麼值得他這麼跑的?”

李向南心裏一酸,他自然知道胖子圖什麼。

他什麼都不圖。

胖子就是這樣的人,對兄弟,絕對掏心掏肺。

他比宋子墨更怕孤獨。

宋子墨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哽咽。

“還有一回,我跟人動手,胳膊脫臼了!”

李向南眉頭一皺:“你動手倒是挺多,可受傷脫臼這事兒怎麼沒跟我提?”

宋子墨低下頭:“我哪兒好意思!就是查沈玉京茶樓那會兒,碰到幾個黑衣人,結果一個沒注意,胳膊被人卸了!”

“我當時臉皮薄,給胖哥打電話,他那會兒正在醫院值班,聽說我出事,連白大褂都沒脫,就跑過來了!看看我胳膊,二話不說蹲下就給我接骨!”

他學着胖子的語氣:“小宋你是不是傻?碰到人你要上去打架你不叫我?你一個人再牛逼能打幾個?他一邊罵我,一邊給我接骨頭!那手法,比醫院那些老大夫都利索,我是看出來他是真擔心我,都不敢使勁兒!”

“接完了,他拍拍手站起來,跟我說走回家!”

李向南一愣:“回家?”

宋子墨點點頭:“對,回他那個四合院!他把我留在屋裏,自己跑出去,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隻老母雞,燉了一鍋湯。說骨頭傷了得補,你就在這兒待着,養幾天好了再走!”

“我在他那兒住了一個禮拜!他那房子,你知道的,就兩間屋子,正屋裏就一張牀,他讓我睡牀,他自己打地鋪!每天早上去上班,中午回來還給我送飯,晚上回來再燉湯!”

“那會兒他工作攏共四十來塊,那幾天,光買雞就花了二十塊!”

宋子墨說着說着,眼淚又下來了。

“南哥,我不是缺那口喫的。宋家不缺錢,我從小到大,什麼沒喫過?可胖哥那鍋雞湯,是我這輩子喝過最香的東西!”

李向南靠在船艙上,沒說話。

他看着胖子那張慘白的臉,這傢伙平時大大咧咧的,實際上心裏裝的事情,比誰都多。

德發德發,還是一如既往的心思細膩。

宋子墨擦了擦眼淚,繼續說:“還有曼琳姐的那事!”

“南哥,我曉得的,胖哥他是真的喜歡曼琳姐!除了你和若白姐,我從沒見過一個人能爲另一個人心甘情願到那個地步!”

“你知道他做過什麼嗎?”

李向南撐了撐身子,有些好奇起來,勾了一根菸過來點着,“他做了什麼?”

“今年冬天,曼琳姐跟她嫂子住的那屋,冷的要命!胖哥知道後,半夜跑去他們家門口,生個爐子!他怕吵醒她們,躡手躡腳的,一點聲音都不敢出!”

“他又怕曼琳姐知道是他做的,心裏有負擔,等爐子燒旺了,他就躲到衚衕口蹲着,等第二天早上天矇矇亮,才提着爐子走幾里地回家睡覺!”

李向南愣住了。

“這都什麼時候的事兒?從沒聽胖子說過。”

宋子墨回憶道:“但凡下雪,他就會去。這一個冬天,十幾場雪,他去了十幾回!有一回我姐讓我給付曼琳帶津港助聽器廠的新助聽器,我過去,正好瞧見他蹲在衚衕口,凍得直哆嗦,手裏還提着那個爐子!”

“我問他幹嘛,他求我別告訴曼琳!”

李向南嘬了嘬牙花子。

胖子平時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整天嘻嘻哈哈的,但是見了付曼琳卻像個純情小處男,臉紅的說不出來話,慫的不像樣。

這胖子,哎!

“南哥,胖哥這要是去了,曼琳姐得哭死啊!你不知道,他還有一次……”

話沒說完,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

宋子墨愣住了。

李向南也愣住了。

一個幽幽的聲音,從胖子那邊傳過來:

“老子再憋一會兒,你特孃的得把老子這些年的糗事全特麼說完。”

宋子墨猛地扭頭。

胖子睜着眼睛,正看着他。

那張臉還是慘白,嘴角還掛着乾涸的血跡,可那雙眼睛,亮得跟平時一模一樣。

宋子墨愣了一秒,然後嗷的一聲撲上去,又趕緊停住,怕壓着他。

“胖爺!你醒了?!你什麼時候醒的?”

胖子齜牙咧嘴地抽着氣:“輕點輕點,老子骨頭都快散架了。”

他緩了口氣,沒好氣地說:“其實早就醒了。就想聽聽你小子能說出我什麼好話來。結果倒好,全特麼是揭老子短的。”

宋子墨眼眶又紅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可嘴角咧着,笑得跟哭似的。

“你怎麼沒死啊你!”

胖子翻了個白眼:“老子纔不能死。死了誰聽你唸叨這些破事。”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又說:“再說了,老子要是死了,在陰曹地府都得上來扇你一巴掌。你小子,背地裏說我多少壞話?”

宋子墨嗷嗷又哭起來,這回是笑着哭,哭着笑。

李向南靠在船艙上,看着這倆人,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胖子拍拍地面,撐着坐起來。

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齜牙咧嘴,但還是硬撐着坐直了。

他喘了幾口氣,忽然說:

“行了行了。列寧同志說過,‘忘記過去就意味着背叛’。咱們這還沒過去呢,就別忙着回憶了。教員同志也說了,‘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咱們仨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勝利。”

宋子墨愣了一下,噗嗤一聲笑出來。

“胖爺,你什麼時候學會背語錄了?”

胖子一本正經:“老子是根正苗紅又紅又專的正經大學生,懂不懂?”

三個人都笑了。

笑完了,胖子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

他看着李向南,問:

“小李,怎麼回事?那船怎麼忽然爆炸了?那羣和尚搞內訌怎麼回事?小佛爺跟你說什麼了?”

李向南正要開口,胖子忽然從身下拽出一樣東西,丟過來。

是那個木盒。

“這又是什麼玩意兒?”胖子問,“你死了都得抱着它。老子生怕弄丟了,害得我好慘,還去河裏幫你撈了半天。”

李向南伸手接住那個木盒。

盒子上沾滿了河泥,被胖子的體溫捂得有點溫熱。

他盯着它,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看着胖子,又看看宋子墨。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個巴掌大的木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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