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南方小年夜的寒氣,裹着溼漉漉的水汽,鑽進李家村村口的每一個縫隙。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一小堆篝火噼啪作響,跳動的火苗努力驅趕着濃重的夜色和寒意。
三個半大孩子圍着火堆,小臉凍得紅撲撲,眼睛卻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姐,”個頭最敦實、性子也最憨的李定西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甕聲甕氣地問,“大哥他們幾點才能到啊?還能趕上家裏的年夜飯不?”
她眼巴巴地望着黑黢黢的山口方向,那裏是進村的唯一通路。
李援北,雙胞胎裏的姐姐,性子比妹妹爽利得多,聞言一甩扎得高高的馬尾辮,火光映着她帶着點英氣的臉:“傻子,只要天還沒亮,那就還是今天!大哥說回來,就一定會回來!等着就是了!”
她語氣篤定,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安慰妹妹。
一直沒吭聲的李朝東,蹲在火堆旁,手指頭撥弄着一根小樹枝,目光也鎖在那片深不見底的山口黑暗裏。
李援北用手肘碰了碰他:“喂,朝東,想啥呢?魂兒都飛山口去了?”
李朝東回過神,眼神裏透着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和倔強,他搖搖頭,聲音不高卻清晰:“我在想,這是我們仨最後半年了。大哥不在身邊,我們老是想他!大哥回來了,我們高興,可高興完了,就得拼命!拼七月份那場高考!一定要考上燕京,去大哥身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兩個妹妹,“這半年,就是最後的機會!”
李援北和李定西都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期盼和興奮被一種沉甸甸的決心取代。
姐妹倆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挺直了腰板,望向山口的方向,用力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帶着破釜沉舟的勁兒。
“嗨!我就說你們仨肯定貓在這兒呢!三嬸兒讓我出來找找……喲,還曉得生火,凍壞了吧?”一個爽朗的聲音帶着笑意從身後傳來。
三人扭頭,看見堂兄李建設裹着件厚棉襖,搓着手,笑呵呵地大步走了過來。
“建設哥!”三人齊聲喊道。
李建設走到火堆邊,也蹲下來烤火,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激動:“向南有說幾點到站沒?董老闆開車穩不穩當?”
三人搖搖頭。
李建設伸手攬住李朝東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沒事兒!哥陪你們一塊兒等!咱李家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他盼回來了!”
他話音還沒落,村口那條通往各家各戶的小路上,影影綽綽地,竟又走出幾個人影。
先是兩個,接着三個、五個……腳步聲踩在凍硬的土地上,沙沙作響。
李朝東他們藉着火光看清來人,頓時頭皮一麻,趕緊站起來,聲音都帶着點緊張和恭敬:
“大爺爺!二爺爺!四爺爺!您……您幾位怎麼也出來了?”
來的正是李家村德高望重的三位族老,李德文、李德武、李德才。
論輩分,都是爺爺李德全的親兄弟。
大爺爺李德文拄着柺杖,花白的鬍子在寒風中微微飄動,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人老了,覺少。聽說老三今兒帶着向南一家子回來,這可是大事!我們幾個老骨頭在家裏也坐不住,出來迎一迎,透透氣!”
“是啊,”二爺爺李德武接口道,“德全這一走小一年,怪想的。”
“出來等等,心裏踏實。”四爺爺李德才言簡意賅。
三位族老的出現,像是一根無形的線,輕輕一扯。
很快,各家各戶的門吱呀呀地開了,提着火桶的族人,三三兩兩地從溫暖的屋子裏走出來,匯入村口這片小小的光亮裏。
男人們低聲交談着,女人們抱着胳膊跺着腳取暖,孩子們則好奇地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
不一會兒,村口這塊平日裏空曠的曬穀坪,竟烏泱泱地站滿了人!
昏黃的火光跳躍着,映亮了一張張樸實而充滿期盼的臉。
李朝東、李援北、李定西,還有李建設,看着眼前這一幕,鼻子都忍不住發酸,眼眶熱熱的。
這份無聲的等候,這份沉甸甸的家族情誼,比那堆篝火還要暖人心。
“嗚——嗡——!”
就在這期盼幾乎達到頂點的時候,一陣混合着汽車引擎轟鳴和拖拉機特有“突突”聲的響動,猛地撕裂了山口的寂靜,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來了!大哥回來了!”李朝東像只受驚的兔子,第一個蹦了起來,指着山口的方向,聲音激動得變了調!
人羣瞬間騷動起來!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踮起了腳尖,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被黑暗吞噬的山口!
兩道雪亮的光柱,如同利劍般,猛地刺破濃重的山霧和夜色!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率先衝了出來,穩穩地停在村口空地上。
緊接着,一輛滿載着人和行李的“東方紅”牌拖拉機,也吭哧吭哧地跟着開了進來,車斗裏高高堆起的行李上,還坐着幾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
吉普車門打開,大伯李富強利落地跳下車,顧不上跟人打招呼,趕緊繞到副駕駛,小心翼翼地攙扶出一個身影。
正是爺爺李德全!
老爺子穿着厚實的棉襖棉褲,精神矍鑠,臉上帶着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有神。
大爺爺李德文在族人的簇擁下,拄着柺杖迎上前幾步,目光在李德全身上仔細掃了一遍,見他步履穩健,中氣十足,一直懸着的心才放回肚子裏,遠遠地就點了點頭,聲音帶着關切:“老三,還好吧?這一路顛簸不?”
李德全站穩,對着自家大哥和滿場的族人,朗聲一笑,聲音洪亮:“好得很!硬朗着呢!這點路,算個啥!”
他說話間氣息平穩,不帶半點喘息,那份由內而外的硬朗勁兒,讓在場的族老和年輕後生都暗暗佩服。
“哎喲!快看!這就是咱們的重孫女小喜棠吧?!”人羣后面,不知誰眼尖,驚喜地喊了一嗓子。
衆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從李德全身上移開,聚焦到吉普車後座。
車門打開,母親朱秋菊先下來,然後回身,小心地攙扶着抱着孩子的秦若白下了車。
秦若白用厚厚的棉鬥篷把小喜棠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
小傢伙似乎被外面的動靜驚擾,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小嘴吧唧了兩下,又沉沉睡去。
那睡顏恬靜得如同天使,皮膚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小巧的鼻頭,紅潤的小嘴,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添丁進口,在李家這樣的大家族裏,那是天大的喜事!
呼啦一下,人羣又熱情地圍攏過去,都想看看這個從燕京城回來的小寶貝。
大爺爺李德文也忍不住走近了幾步,眯起老花眼,仔細端詳着襁褓裏的小人兒,佈滿皺紋的臉上,那笑意是從心底裏漾出來的,滿意得不得了。
“好啊!好啊!”李德文連說了兩聲好,隨即轉頭,對着身後一個負責族譜記錄的中年人吩咐道,“小財!記下來!明天開祠堂,給這孩子把名字寫上族譜!”
這話一出,整個村口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李氏家族的規矩,小孩子一般是十歲以後,身子骨結實了,不容易出意外了,纔會正式寫入族譜。
小喜棠這才三個月大啊!
大爺爺李德文竟然親自開口,破例讓她入譜!
這得是多大的看重和喜愛!
衆人看向襁褓裏那個睡得香甜的小傢伙,眼神裏又多了幾分羨慕和火熱。
李德全顯然也沒想到大哥會如此破例,愣了一下,隨即湧上心頭的是滿滿的感激,對着李德文由衷道:“大哥,這……謝謝你了!”
李德文擺擺手,臉上是難得的溫和:“謝啥?都是自家人,說這見外話幹啥!這孩子,看着就是個有福氣的……”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旁邊“哐當”一聲脆響!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循聲望去。
只見大隊書記李富根,這位平日裏最是穩重、五十多歲在村裏說一不二的人物,此刻竟像被雷劈中一樣,臉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着吉普車的方向,嘴巴張得老大,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手裏那個搪瓷茶缸子摔在地上,茶葉和茶水濺了一地,杯子還在泥地上骨碌碌打着轉。
“富根!你幹什麼呢!一驚一乍的!還有孩子在呢!別嚇着!”李德文被這動靜弄得有些惱火,皺着眉呵斥道。
李富根卻像是根本沒聽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響聲,艱難地、狠狠地嚥了口唾沫,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樣,越過衆人,死死釘在吉普車後座——那裏,又下來一個人!
李德文見他這副見了鬼似的模樣,心裏也咯噔一下,順着他的目光猛地扭頭看去!
先是看到自家兩個弟弟李德武、李德才同樣變得蒼白驚愕的臉,接着是李德全那平靜中帶着一絲複雜的神情。
最後,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個剛剛從車上下來的身影上!
一個穿着深紫色呢子大衣、圍着同色羊絨披肩的老婦人。
她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沉靜,氣質雍容華貴,帶着一種與這山村截然不同的出塵感。
尤其是那張臉……
轟——!
李德文只覺得腦袋裏像是有個炸彈猛地炸開了!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下意識地扶住了身邊的柺杖,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整個曬穀坪,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腦子,在這一刻都像被凍住了,停止了轉動。
無數道目光,震驚、茫然、難以置信,全都聚焦在那個剛剛下車的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上。
煥英?是煥英嬸子?!
老天爺!德全叔找了這麼多年,終於……終於找到了?!
太好了!太好了!李家終於團圓了!
老天有眼啊!煥英嬸子還活着!還回來了!
想當年,兵荒馬亂的,煥英嬸子走丟了,德全叔那心啊,就跟被挖走了一塊似的……這都四十多年了……
一時間,人羣裏不少上了年紀的婦女,眼圈瞬間就紅了,激動地抹起了眼淚。
她們或多或少都聽說過那段往事,知道李德全對亡妻的思念,知道這個家因爲女主人的缺失而留下的巨大遺憾。
此刻,這份遲來的團圓,怎能不讓人動容?
然而,就在衆人被巨大的驚喜和感動淹沒,準備上前表達歡迎和激動時,他們卻發現,面對這山呼海嘯般的熱情目光和隱隱的啜泣聲,那位“慕煥英”的反應,卻平靜得有些出人意料。
她站在車邊,目光緩緩掃過這片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山村,掃過眼前這些激動萬分的族人。
她的眼神裏,確實有微光閃爍,帶着感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溼潤。
但那絕不是失散多年、重回故裏的狂喜和激動。
沒有痛哭流涕,沒有撲向親人,沒有那種歷經滄桑終於歸家的忘乎所以。
她的平靜,甚至帶着一點淡淡的疏離感,與衆人記憶中那個對李家村這片土地充滿熱忱、對鄉親們熱情似火的慕煥英,氣質上判若兩人!
咦?
煥英嬸子……好像不太一樣了?
她怎麼……好像沒那麼激動?
這感覺……有點怪怪的……
疑惑像水面的漣漪,在人羣中無聲地擴散開來。
大家面面相覷,激動的心情漸漸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所取代,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李德全,帶着詢問。
李向南剛和董承舫把拖拉機鬥裏的最後幾件行李搬下來,看到這邊氣氛詭異,趕緊放下東西,幾步跑了過來。
他一看衆人那困惑不解的眼神,再看看姨奶平靜的面容,立刻就明白誤會出在哪兒了。
他趕緊走到慕煥蓉身邊,對着大爺爺李德文和滿場的族人,聲音清晰而響亮地解釋道:“大爺爺,各位叔伯長輩,大家誤會了!這位不是我奶奶慕煥英,是我姨奶,慕煥蓉!是我奶奶的雙胞胎親妹妹!”
雙胞胎……妹妹?!
慕煥蓉?!
這話如同又一記驚雷,在衆人頭頂炸響!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更加洶湧的恍然和震驚!
雙胞胎?!
難怪長得一模一樣!
原來是煥英嬸子的妹妹!
我就說嘛,感覺不對……
天哪!這世上真有這麼像的雙胞胎!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巨大的震驚過後,人羣終於釋然,氣氛也重新活絡起來,只是那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依舊在慕煥蓉身上流連不去。
李德文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從這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
他再次仔細打量着慕煥蓉,眼神複雜,帶着深深的感慨:“像……是真的像啊!煥蓉妹子,你跟你姐姐煥英,這模樣……不管什麼時候簡直……簡直就是一個樣!分不出誰是誰!”
他搖着頭,語氣裏充滿了歲月的唏噓。
二爺爺李德武也上前一步,語氣帶着真誠的歡迎:“煥蓉同志,歡迎你來我們李家村做客!德全弟這些年……唉,不容易。你能來,好,真好!”
慕煥蓉看着眼前這些樸實熱情的村民,看着他們眼中那份對姐姐的追憶和對自己到來的善意,心頭也是百感交集。
她微微欠身,聲音帶着一絲哽咽:“謝謝,謝謝大家。我過去……總聽我姐姐,用最驕傲的語氣說起李家村,說起這裏的一草一木,說起這裏的鄉親。她說這裏是她的根,是她的家。今天,過了這麼多年,我終於踏上了這片土地……”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沉默的李德全,帶着深深的感激,“謝謝仲墨兄,成全了我,讓我這孤老婆子的晚年,也有了精神寄託。”
李德文連連點頭,花白的鬍子微微顫抖:“挺好,挺好!來了就好!走,這大冷天的,別在風口站着了,都去老三屋裏暖和暖和!夜已經深了!”
這時,三嬸吉慶芳也從人羣裏擠了過來,臉上帶着溫暖的笑意,對李德全道:“爹,家裏年夜飯都備齊了,熱在鍋裏,就等着你們回來開席呢!”
李德全點點頭,對着李德文幾人道:“大哥,二哥,四弟,還有富根,你們都一起過來吧,人多熱鬧!咱好好喝幾杯!”
李德文幾人對視一眼,都沒推辭:“好!那就叨擾了!”
這整個李家村,也只有李德全一家還沒在家裏喫小年夜的飯!
其他族人看着幾位族老跟着李德全一家往老屋走去,也都感慨着,議論着,三三兩兩地散開,各自回家去了,但那份關於慕煥蓉到來的驚奇和關於小喜棠的喜愛,顯然會成爲這個夜晚最熱門的話題。
進了李德全的老屋,暖烘烘的氣息夾雜着飯菜的濃香撲面而來。
堂屋裏點着明亮的鹵素燈,這樣的瓦數,在村裏還是稀罕物,兩張並起來的八仙桌上,早已擺得滿滿當當。
雞鴨魚肉自不必說,還有炸得金黃的糯米圓子,熱氣騰騰的燉豬蹄膀,自家燻的臘肉香腸,屬於李家兒媳婦特有手藝製造的醬菜們,翠綠的時蔬……豐盛得晃眼。
大媽佟玉繫着圍裙站在桌邊,看到衆人進來,連忙招呼。
她和吉慶芳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帶着好奇和難以掩飾的激動淚水,落在了隨後進來的慕煥蓉身上。
慕煥蓉感受到她們的目光,主動走上前,伸出雙手,分別握住了佟玉和吉慶芳有些粗糙的手。
她的手溫暖而柔軟,眼神裏充滿了真誠的感慨:“好孩子,辛苦你們了。準備了這麼多好菜。我姐……煥英她要是知道,她的兩個兒媳婦這麼能幹,這麼賢惠,手藝這麼好,把家操持得這麼井井有條,她一定……一定高興得不得了!”
她的目光又轉向一旁的朱秋菊,帶着同樣的暖意,“你們妯娌三個,就是李家最大的福氣,最寶貴的財富!”
佟玉、吉慶芳和朱秋菊三人,聽着這話,看着眼前這張酷似婆婆的臉,想起那個從未見過面卻讓公公魂牽夢縈的女人,再想到自己操持這個家的不易,心頭積壓的種種情緒瞬間找到了出口,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三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理解、委屈和釋然,一時間泣不成聲。
這場面,看得屋裏其他男人也都紅了眼眶,心頭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
李德全輕輕嘆了口氣,擺擺手,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好了好了,都坐下吧。大過年的,又是深夜了,一些虛禮就免了,就別放炮驚擾鄉親們了。先填飽肚子要緊!天大的事,喫飽了再說!”
“哎!聽爹的!”
衆人紛紛應和,抹了抹眼角,各自找位置坐下。
氣氛雖然依舊帶着點感傷,但更多的是團圓帶來的暖意。
李朝東、李援北、李定西三個小傢伙,早就按捺不住,像三隻小麻雀似的,緊緊圍在了抱着小喜棠的秦若白身邊。
小傢伙這會兒被屋裏的燈光和說話聲徹底吵醒了,正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小嘴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可愛得讓人心尖發顫。
“嫂子!讓我抱抱!讓我抱抱嘛!”李援北伸出手,躍躍欲試。
“我也要!我也要抱侄女!”李定西也湊熱鬧。
李朝東雖然沒說話,但眼巴巴看着小喜棠的樣子,意思再明顯不過。
李向南走過來,笑着揉了揉三個弟弟妹妹的腦袋,語氣帶着點責備的寵溺:“都圍着幹嘛?不去喫飯?肚子不餓啊?等了半宿了!”
李援北頭也不抬,眼睛黏在小喜棠身上,笑嘻嘻地說:“那也值得!我想死這小傢伙了!你看她多可愛啊!眼睛像嫂子,鼻子像你!哎呀,不行了,我得抱一抱!”
李朝東、李援北、李定西三個小傢伙,圍着秦若白和小喜棠轉悠了半天,最終還是被李向南佯裝板起的臉“兇”了回去:“還不趕緊去喫飯!肚子唱空城計了?你們侄女也要‘喫飯’,都圍着像什麼話!”
“啊?”
李援北吐了吐舌頭,李定西撓撓頭嘿嘿傻笑,李朝東則被大哥那句“侄女也要喫飯”鬧了個大紅臉。
誰都知道小喜棠要喫奶了!
三人這才戀戀不捨地離開小喜棠,一溜煙跑到桌邊,端起碗筷,對着滿桌佳餚狼吞虎嚥起來,顯然是餓壞了。
秦若白看着他們那副饞樣,忍不住抿嘴笑了。
朱秋菊端着一個蓋着蓋子的小砂鍋從廚房出來,放到秦若白旁邊的矮凳上:“若白,快趁熱喫,給你留的,在鍋裏溫着呢,都是清淡的。”
“謝謝媽。”秦若白感激地笑笑。
李向南走過來,低聲道:“你也趕緊喫點,別餓着。今晚……允許我喝點?”
秦若白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帶着笑意:“去吧去吧,少喝點,別耽誤明天正事。”
“哎!”李向南得了“赦令”,臉上笑容更盛,轉身加入了男人們的酒桌。
主桌上,氣氛正酣。
李德文老爺子端着酒杯,紅光滿面。
他對坐在旁邊的張敬陽很是熟稔,這個年輕人78年那會兒來村裏時,印象就極好,踏實肯幹,丹青之術也精湛,他很欣賞。
目光轉向張敬陽旁邊那位戴着墨鏡、氣質沉靜的陌生青年時,李德文帶着點長輩的慈祥問道:“這位小兄弟是……第一次來咱們李家村過年吧?看着面生。”
張敬陽連忙放下筷子,恭敬地回答:“大爺爺,這是我師兄,張之勝。去年其實就該來的,但那時候……師兄心情不太好,我在燕京陪着他,就沒能成行。不然,去年就該帶他來給您和德全叔敬杯酒的。”
李德文恍然大悟,看着張之勝的眼神多了幾分瞭然和溫和:“哦,是之勝啊。沒事沒事,今年來也一樣!來了就是客,就是自家人!小張,”他又轉向張敬陽,笑着點點他,“還是你會說話!待會兒酒桌上,可別藏着掖着本事啊!”
張敬陽笑着應道:“哎,大爺爺放心,一定陪您喝好!”
一直安靜坐着的張之勝也抬起頭,雖然看不見,但臉上帶着真誠的笑意,朝着李德文聲音的方向舉了舉杯:“大爺,謝謝您和德全叔的照顧。這杯酒,我敬您。”
“哈哈,好!哪兒的話,都是自家人!來,喝!”李德文開懷一笑,舉杯和他碰了一下。
就在這時,徐佳欣帶着攝像師小許和助理小範,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貴重的拍攝器材放在堂屋門外的屋檐下,用油布仔細蓋好防露水。
剛纔本來徐佳欣三人都已經準備上桌了,結果害怕今晚要下雨,又跟李德全說一聲讓大家先喫,跑出去整理器械去了。
李向南指揮她們放穩妥,然後領着三人進屋,指着靠近門口、特意留出來的一張小方桌道:“徐記者,小許,小範,你們坐這兒,別拘束,就當自己家一樣,隨意坐,飯菜管夠!”
徐佳欣笑着道謝,正準備坐下,李德文卻注意到了這邊。
老爺子看着這三個穿着打扮明顯和村裏人不一樣、還帶着“長槍短炮”的年輕人,尤其是那個扛着大黑箱子的攝像機,眼裏滿是好奇和詫異:“德全,向南,這幾位是……還有記者朋友啊?”
李德全笑了笑,點點頭:“嗯,是向南的朋友。”
他沒多說,李家的其他人也秉承着低調的性子,只是友善地朝徐佳欣她們笑笑,沒多問。
但徐佳欣是什麼人?
那是見慣了大場面的央視記者,察言觀色、主動破冰是她的職業本能。
她立刻站起身,落落大方地走到主桌旁,對着李德文微微欠身,笑容得體又帶着敬意:“老爺子您好!我是中央電視臺的記者,徐佳欣。您叫我小徐就行!”
她又指了指身後的助手,“這兩位是我的同事,小許和小範。這幾天要在咱們村裏打擾了,拍點東西,您多擔待啊!”
“中央電視臺?記者?”李德文有點懵,下意識重複着這兩個詞,顯然不太理解具體含義,“拍……拍攝?拍攝摩絲東西?”
他濃重的鄉音把“什麼”說成了“摩絲”。
徐佳欣一愣,旁邊的李向南趕緊摸着鼻子解釋:“大爺爺,徐記者的意思是,拍攝就是……嗯……用那個機器,把咱們這裏的人啊、景啊、過年的事啊,都記錄下來,以後在電視上放給全國人看。”
“哦!”李德文似乎明白了一點,但更深的疑惑湧上來,“那……拍咱們村幹啥?”
徐佳欣笑容燦爛,聲音清晰洪亮:“老爺子!因爲您這好侄孫子李向南啊!他剛剛被評爲‘全國十佳青年’了!這可是了不起的榮譽!我們央視呢,就是專門來採訪他,也順帶拍拍他的家鄉,把咱們李家村的風土人情,還有您這樣可敬的長輩,都記錄下來,讓全國觀衆都看看,是什麼樣的水土,養出了向南這樣的好青年!”
轟——!
“全國十佳青年”六個字,像一顆重磅炸彈,在主桌上炸開!
李德文、李德武、李德才三位老爺子,端着酒杯的手同時僵在半空!
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裏是巨大的、難以消化的震驚!
雖然他們不太懂“全國十佳青年”具體意味着什麼,但“全國”和“十佳”這兩個詞的分量,他們懂!
那絕對是頂了天的大榮譽!
徐佳欣見他們似乎不太理解十佳青年的意思,便笑着解釋道:“老爺子,就是全國前十的意思!”
“啥?全國……全國前十?”李德文的聲音都有些發顫,難以置信地看向李向南,“南南……你……你都全國前十了?!”
李向南被三位爺爺那震驚到近乎驚悚的目光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端起酒杯打哈哈:“嗨!大爺爺,二爺爺,四爺爺,你們別聽她吹!沒那麼玄乎!來來來,咱們喝酒!喝酒!菜都涼了!”
他想把話題岔開。
李德文卻沒被他糊弄過去。
他砸吧砸吧嘴,看看徐佳欣那篤定的神情,再看看李向南那有點窘迫的樣子,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小子,出息大發了!還在這裝謙虛呢!
不過,這份巨大的驚喜和自豪感,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疑惑。
老爺子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心裏那叫一個美!
他端起酒杯,聲音洪亮,帶着掩飾不住的激動和驕傲:“好!好啊!管他是不是吹的,這杯酒,咱得喝!爲了咱李家出了這麼個有出息的娃!幹了!”
“幹了!”
“恭喜向南!”
主桌上的氣氛瞬間被點燃,達到了高潮!
酒杯碰得叮噹響,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屋頂。
全國十佳青年!
這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在屋裏其他桌傳開,引來一陣陣驚歎和羨慕的目光。
李向南,這個李家村走出去的後生,此刻真正成了全族的驕傲!
夜深了。
因爲回來的人太多,屋子實在住不下,只能按老規矩,女眷們擠一屋,男人們擠另一屋。
男人們住的大屋裏,瀰漫着淡淡的酒氣和腳汗味兒,但更多的是家人團聚的踏實感。
李朝東端着一盆熱氣騰騰的洗腳水進來,徑直走到坐在牀邊、剛摘下墨鏡準備休息的張之勝面前,蹲下身就要去幫他脫鞋襪:“張師兄,來,泡泡腳解解乏!”
這舉動可把剛進門的張敬陽嚇了一大跳!
他一個箭步衝過去,趕緊拉住李朝東的胳膊:“哎喲我的小祖宗!朝東!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張之勝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服務”弄得懵了,下意識地把腳往回縮:“朝東?你……你要給我洗腳?這……這哪行啊!”
李朝東一臉理所當然,還帶着點憨厚的關切:“張師兄,你是客人嘛!而且你眼睛……看不見,我幫你是應該的!”
“我眼睛是看不見!”張之勝哭笑不得,又是感動又是無奈,“可我還沒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廢物啊!我謝謝你這份心啊朝東兄弟!”
他摸索着,自己利索地脫了鞋襪,把腳放進熱水盆裏,舒服地嘆了口氣。
張敬陽看着李朝東那副“我明明是好心怎麼還被嫌棄了”的委屈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朝東啊朝東!你可真是個實在人!實心眼的‘好人’!”
李朝東被他們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嘿嘿乾笑了兩聲,撓撓頭,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忽然發現少了個人:“咦?胖哥呢?胖哥怎麼沒跟你們一起來?”
李向南正坐在靠窗的小書桌前,藉着油燈的光亮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聞言頭也不抬地笑道:“怎麼?想他了?覺得你胖哥特有意思?”
“那自然!”李朝東眼睛一亮,來了精神,“胖哥可有意思了!說話逗樂,人也仗義!有他在,熱鬧!”
張敬陽也笑道:“別急,他過幾天忙完了醫院的事,一準兒過來!到時候有你樂的!”
女眷們住的屋子要寬敞些,但也擠得滿滿當當。
炕上並排睡着朱秋菊、佟玉、吉慶芳。
秦若白帶着小喜棠睡在靠牆的一張小牀上。
李援北和李定西兩個半大姑娘,則擠在炕尾的另一張小牀上。
佟玉和吉慶芳正小心翼翼地給小喜棠換尿布,秦若白在一旁輕聲指導着。
李援北和李定西則趴在牀上,腦袋湊在一起,爭搶着一本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舊建築雜誌,看得津津有味。
朱秋菊看着眼前這滿滿一屋子人,臉上帶着滿足的笑容,對兩個妯娌感慨道:“看着沒?咱們這一大家子,向南成了家,朝東眼瞅着也快了,援北定西也是大姑娘了。回頭啊,真得跟爹好好說說,把這老屋拾掇拾掇,一樓二樓都規整規整,多隔出幾間像樣的屋子來。不然這人一多,真不夠住的了!總不能老讓客人打地鋪。”
佟玉和吉慶芳連連點頭:“可不是嘛!是該好好弄弄了!向南現在出息了,家裏也得像個樣子!”
三個女人一邊低聲聊着家裏這一年的變化、村裏的新鮮事,一邊看着孩子們,臉上都是對未來生活的憧憬和踏實。
秦若白哄着小喜棠喫了奶,小傢伙很快又進入了甜甜的夢鄉。
她輕輕拍着女兒,聽着婆婆和大媽、嬸子們平穩的呼吸聲漸漸變得悠長,知道她們都累得睡着了。
油燈的火苗跳躍着,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秦若白卻沒有睡意。
她輕手輕腳地從隨身的小包裏,拿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卷軸。
小心地展開,正是神手劉留下的那份“十八橋蓮花架”的構造圖紙。
複雜的榫卯結構、精密的尺寸標註、還有神手劉特有的狂放筆跡,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神祕。
她看得入神,眉頭微蹙,手指下意識地在圖紙上比劃着,試圖理解那些精妙的設計。
正看得專注,忽然感覺身邊多了個人。
她扭頭一看,是李定西。
這丫頭不知何時也起來了,正湊在她旁邊,也盯着那圖紙看,小臉上沒了平時的嬉笑,神情異常專注,甚至帶着一絲凝重。
秦若白有些意外,壓低聲音問:“小定西?怎麼還不睡?看什麼呢?這圖紙你能看得懂?”
她只是隨口一問,沒指望一個十幾歲的農村丫頭能明白這種高深的古建築圖紙。
然而,李定西卻緩緩地點了點頭,伸出纖細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圖紙上一處複雜的榫卯連接處,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肯定:
“嗯。這不就是……十八橋蓮花架嗎?不過這裏……”
她的指尖又滑向旁邊一個標註着尺寸的橫樑,“第三根承重橫樑的榫口深度,好像……有點不對?”
轟——!
秦若白只覺得頭皮猛地一炸!
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衝上了頭頂!
她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坐直了身體,扭過頭,難以置信地、死死地盯着李定西那張還帶着稚氣卻無比認真的小臉!
“你……你懂這東西?!”
她的聲音因爲極度的震驚而微微發顫,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