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薇醫院,五樓辦公室。
李向南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拿起電話聽筒,熟練地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衛生部部長林建州的辦公室專線。
嘟……嘟……嘟!
聽筒裏傳來單調的忙音。
一遍,兩遍,三遍……直到自動斷線,也無人接聽。
奇怪!
電信局的話務員明明撥通了啊!
李向南皺了下眉,放下聽筒。
心裏估計林伯父在開重要的會議,或者下基層調研了。
他看了看錶,上午事情還多,不能一直等。
林衛國的事重要,但自己手頭這一攤子也不能扔下。
他剛放下電話,段四九就抱着一沓文件敲門進來了。
這位南華集團的財務總監,臉上的表情帶着一絲凝重。
“老闆,今年集團整體的財務規劃和預算草案初稿出來了,您看看。”段四九把文件放在桌上,翻開其中一頁,指着幾處標紅的地方,“重點有幾塊支出增幅比較大,需要您定奪。”
“你說。”李向南示意他坐下。
段四九顯然有熟練的腹稿,指着開頭就開始給李向南做彙報,“首先是念薇醫院這邊。按照年初年會前定下的調子,今年人員增補幅度不小,尤其是引進了幾位有經驗的主任醫師和骨幹護士,相應的工資和福利支出,比去年預算增加了三成。這塊是硬性增長,之前咱們也討論過,沒問題。問題在於……”
他頓了頓,接過李向南遞來的煙夾在耳朵上,翻到另一頁,“燕大外語系和醫學院的勤工儉學項目,工資補貼和夥食補貼這塊,申請額度也比去年增加了近一倍。財務這邊覺得……這塊投入是不是有點……嗯,性價比不高?畢竟,外語系的學生,對醫院的實際幫助,目前看來很有限。”
李向南把他遞過來的文件掃了幾眼看了下,沉吟片刻,緩緩搖頭:“老段,賬不能這麼算。這過河拆橋的事情,咱們不能幹。燕大外語系,那是給外交部輸送人才的地方。我們現在看着他們好像幫不上什麼忙,但眼光要放長遠。支持國家培養頂尖的外交人才,這是大義,也是我們企業的社會責任。不能只盯着眼前那點性價比。”
原來老闆心裏頭是這麼打算的,高看了一眼李向南的段四九趕緊點點頭,表示理解了。
李向南說完這話,很快話鋒一轉,“至於醫學院那邊……老段,你還記得去年鄭乾主任擬過的那份關於醫院人才困境的報告嗎?”
段四九一愣,心裏頭回想了一下去年鄭主任在會議上的諸多發言,很快搖搖頭:“那份報告……我沒太細看,怎麼了老闆?”
李向南從兜裏摸出打火機伸過去,先給段四九點着,然後再給自己點了煙:“我們念薇醫院,是建立在當初影像樓的基礎上的。奇哥、桂姐、時芳、方宇、德發……這些骨幹,都是當年跟着我在三渡河支醫的老班底!你想想,如果沒有他們這批自己人,在最艱難的時候撐起了影像樓,念薇能有今天?”
段四九看着面前這個年輕的老闆,眉頭微皺,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李向南想說什麼。
李向南的聲音帶着一絲無奈和清醒,“我們念薇醫院,現在看着數據紅火,名聲在外,但外面的人,包括很多醫生,並不清楚內情。他們只知道念薇是個私人醫院,覺得不如公立醫院穩定可靠!在這個人人都想捧一輩子鐵飯碗的年代,我們想招到優秀的應屆醫學生,難如登天!我問你,哪個公家醫專學校,會把人才分配到我們私人醫院?”
這個問題一出,段四九的眉頭乍起,心下禁不住也升起一絲擔憂。
是啊,現在的工作都是分配製的。
醫學院的畢業生,基本上都是按照專業屬性,分配去了屬地的各大公家醫院和衛生所,喫的是公家飯!
念薇醫院的性質,是註定了不會有學校往這裏分配的!
念薇想要人,只能靠自己!
李向南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正是鄭乾去年的報告:“鄭主任統計過,去年我們向燕大醫學院提供了詳細的招聘需求和優厚的待遇說明。結果呢?最終願意放棄學校分配,主動選擇來唸薇的畢業生,只有區區三個!去年醫學院的畢業生,可是有197個啊!這是多大的差距?”
比例這麼大?一聽到這麼具體的數字,段四九倒吸一口涼氣,顯然也被這個懸殊的比例驚到了。
“光靠社會招聘挖人?”李向南搖搖頭,苦笑一聲,“那是雙刃劍!一個在原單位表現出色、能力突出的醫生,待遇必然不差,人家憑什麼跳槽來你這裏?反之,願意跳槽過來的……你品,你細品。”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段四九徹底明白了,重重點頭道:“所以……去年您讓鄭主任聯繫她們大學和醫學院,安排我們醫院裏那些師專畢業的護士,去報臨牀醫學的進修培訓……是想從內部培養?”
“對!”李向南眼中閃過一絲堅定,“自己培養出來的人,才最瞭解念薇,也最有歸屬感!這是真正的自己人!而勤工儉學項目,就是給這些有潛力、肯喫苦的年輕人一個接觸臨牀、瞭解念薇的機會!也是我們播種的種子!這筆錢,不能省!”
段四九豁然開朗,臉上立即露出敬佩之色:“老闆,我明白了!這事兒是我目光短淺了。勤工儉學這塊的資金,我單獨列出來,作爲集團人才儲備和培養的專項備用金,作爲每年集團固定的預算投入,專款專用!”
“嗯,可以。”李向南滿意地點點頭,“就這麼辦。”
送走段四九,李向南看看時間,又拿起電話,再次撥通了林建州辦公室的號碼。
這次電話倒是很快被接起。
“喂,您好,衛生部林部長辦公室。”一個年輕幹練的聲音傳來,是林建州的祕書之一。
“你好,我是李向南。請問林部長在嗎?”
“哦,是李院長啊!真不巧,林部長一早就帶着陸祕書去中南海開會了,今天一天的日程都很滿。您有什麼急事嗎?我可以幫您轉達,或者等部長回來……”
“不用了,謝謝。不是什麼特別緊急的公事,我晚點再聯繫吧。”李向南掛了電話,揉了揉眉心。
企業開年忙規劃,部委同樣要爲整個國家的衛生事業藍圖忙碌。
看來想直接跟林伯父彙報林衛國的事,今天是不太可能了。
除非晚上去林家一趟,但自己晚上還有安排,實在抽不開身。
他看了看錶,已經快八點了。
又看了看貼在辦公桌上的大學課程表,八點半在燕大醫學院還有院長汪大山的公開課,而林幼薇正好在醫學院,不如先去學校,找機會跟她透個風。
這事兒關她親大哥,她有權第一時間知道。
他起身來到隔壁宋怡的辦公室,簡單交代了幾句,便匆匆下樓。
樓下自行車棚旁,王德發正坐在他那輛嘉陵摩托車的後座上,跟龐衛農吞雲吐霧。
看到李向南下來,龐衛農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了。
“我說小李,你搞什麼呢?在上面磨嘰半天!”德發掐滅菸頭,一臉焦急,“你看看都幾點了!汪院長的課八點半開始!這第一堂課鐵定趕不上了!他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向南無奈地嘆了口氣:“跟老段多說了幾句人才規劃的事,耽誤了。走吧!”
他接過德發遞來的頭盔戴上。
德發發動摩托車,引擎轟鳴着駛出醫院大門。
清晨的風帶着涼意吹在臉上。
路上,德發忍不住問:“哎,昨晚你回去的急,我都沒來得及細問。協和採購那事兒,黃主任他們今天真會來籤合同嗎?我看你昨晚那份草案,可夠狠的!”
聞言,李向南在頭盔後微微一笑,聲音透過風聲傳來:“胖子,說實話,我壓根沒想過他們會全盤同意。”
“嘎吱——!”
王德發猛地一捏剎車,摩托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停在路邊。
他扭過頭,頭盔下的眼睛瞪得溜圓:“臥槽!小李,你……你還有這手呢?合着你昨晚是漫天要價,等着人家坐地還錢啊?”
他語氣裏充滿了震驚和恍然大悟。
李向南拍拍他敦實的後背:“趕緊走吧,再磨蹭真趕不上汪院長的公開課了!他的課我可不敢塌,一整節課就盯着我呢!路上說!”
德發重新擰動油門,車子竄出去,他咂咂嘴問道:“快說快說!到底怎麼回事?黃主任昨晚肯請你喫飯,不就是衝着徐爭鳴那小子提的戰略合作來的嗎?你咋就知道他們不會同意?”
李向南語氣十分懇切的說:“我給你分析分析核心條款。核心示範基地和技術交流品牌聯動,這些都沒問題,是雙贏。價格透明服務保障也是應有之義。關鍵在於兩點。”
“一是唯一重點推薦合作醫院,這個我其實是留着給他們還價的,他們同意最好,不同意我也無所謂。我們自己宣傳的主陣地是燕大醫學院,協和這塊牌子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你說我提出的唯一,他們能同意嗎?但只要在顯著位置,把春雨醫療的標識標註出去,我的廣告就算打成功了!”
德發抽了抽嘴角,“啥是廣告?”
李向南哭笑不得道:“就是宣傳的一種定義,廣而告之的意思!”
“噢!”德發表示學到了。
“咱們說第二點,就是那要命的優先採購和份額保障,昨晚上你聽到了,我要的是70%!”。
德發想起昨晚上最讓自己詫異的那個數額,驚呼道:“你也真是敢喊,昨天看到這數,我下巴都快驚掉了!黃主任臉都綠了!”
“沒錯。”李向南肯定道,“70%這個數,我就是故意放出去的風箏。我知道協和那些習慣了用進口設備、鼻孔朝天的高層,骨子裏對國產設備還是帶着有色眼鏡的。讓他們短時間內把這麼大份額的設備採購押在我們春雨身上?難!非常難!哪怕我們有技術有口碑。
所以,我拋出70%,就是要試探他們的底線,看看他們究竟有多少魄力,有多少戰略眼光,願意爲支持國產高端醫療設備崛起下多大的決心!同時也是給談判留出足夠的空間。”
德發恍然大悟,佩服得五體投地:“高!實在是高!我說你小子昨晚怎麼那麼淡定!原來是胸有成竹,等着他們來砍價呢!那……你心裏預期的底線是多少?”
李向南在頭盔後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只是催促道:“別問了,專心騎車!再快點!”
德發無奈,只好加大油門。
摩托車轟鳴着駛近燕大醫學院的校園,古樸的校門在望。
王德發騎了一路,還是忍不住又問道:“林衛國那事兒……你打算直接跟幼微說?”
李向南在風中嘆了口氣:“本來是準備先跟林伯父知會一下的,結果找不到人。先跟幼微通個氣吧,畢竟是她親大哥。”
德發有些擔憂:“哎,當初林衛國鬧出那檔子事離家出走,慕魚、幼微、楚喬她們姐妹幾個,別提多傷心了。這回知道這傢伙跑香江逍遙去了,不知道幼微會怎麼想……”
李向南拍拍他肩膀,沒再說話。
摩托車駛入校園,停在醫學院教學樓前。
兩人摘下頭盔,快步跑向階梯教室。
馬克思主義心理學的大課已經開始。
汪大山院長正在黑板上奮筆疾書,聽到門口的動靜,豁然轉身,臉上帶着被打斷的不悅,正要發作,一眼瞥見是李向南和王德發,臉上的怒氣瞬間消散,無奈地指了指後排空位,用眼神示意他們趕緊坐下,別影響上課。
李向南不好意思地朝講臺方向微微欠身,德發在後頭點頭哈腰陪着笑臉。
兩人目光迅速掃過坐得滿滿當當的大階梯教室,一眼就看到梁慧在朝他們用力揮手,而她旁邊的林幼薇,正低着頭,秀氣的眉毛微蹙,全神貫注地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完全沒注意到門口的動靜。
兩人貓着腰,迅速跑到梁慧她們前一排的空位坐下,都鬆了口氣。
林幼薇寫完一段筆記,心滿意足地抬起頭,活動了下有些發酸的脖頸。
目光無意間掃過前排,赫然發現李向南正坐在自己前面,剛拿出筆記本和鋼筆。
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落入了星辰,閃爍着純粹的欣喜。
她微微探身,壓低聲音,帶着點俏皮的小心翼翼:“汪院長的課你們都敢遲到?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李向南迴過頭,嘿嘿一笑,同樣壓低聲音:“老汪雖然嚴,但多少給我點面子嘛。”
他臉上帶着點少年人般的狡黠。
胖子用手肘捅了捅他,小聲提醒:“別貧了!趕緊抄筆記!汪院長講哪兒了?”
說着,他回頭朝梁慧伸手,“小梁,你的筆記呢!快!”
梁慧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把筆記遞過去,小聲的指桑罵槐:“胖子,你總算是醒悟了?不能天天跟着某人瞎混,不務正業!”
她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李向南一眼。
德發接過筆記,得意地朝李向南揚了揚眉毛,那意思是看,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
李向南啐了他一口,笑罵:“出息!”
林幼薇在後排看着他們的小動作,忍不住抿嘴偷笑,臉頰上兩個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眼睛彎成了月牙兒,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明亮而愉悅的光暈裏。
李向南一邊聽着汪院長深入淺出地講解心理學理論,一邊琢磨着該找個什麼時機跟林幼薇說林衛國的事。
直接打斷她聽課不太好,但這事又確實重要。
正猶豫間,感覺自己的後背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戳。
他微微側頭,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隻白皙纖細的手,飛快地從椅背縫隙間縮了回去,同時,一個小紙團被準確地塞到了他手肘邊的桌面上。
傳紙條?
李向南微微一怔,隨即心頭湧上一股久違的、帶着青澀氣息的暖流。
這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彷彿一下子把他拉回了遙遠的學生時代。
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輕輕展開那個被揉得有些皺的小紙團。
上面是林幼薇娟秀而略顯急促的字跡:
“你怎麼了?心不在焉的!(。ŏ_ŏ)”
李向南看着那個小小的顏文字,彷彿能看到她寫時微微嘟嘴的模樣。
他拿起筆,在紙條背面空白處寫道:
“確實有點事,跟你有關。”
紙條很快被傳了回去。
幾秒鐘後,又被戳了回來:
“咋滴?你喜歡我?(◔◡◔)”
李向南哭笑不得,這丫頭!他提筆將紙條送回去。
“別貧好嘛?國外回來的人,思想這麼開放?”
紙條再次飛回:
“到底啥事兒嘛?神神祕祕的!(╯•ᗣ•╰)難道你要娶我?”
李向南扶額,寫道:
“正經點!十萬火急!”
紙條再次被戳回來,字跡似乎帶着點小情緒:
“哼!我不正經點,你早被我點點點了!(◣_◢)”
李向南一愣,點點點?什麼意思?
他疑惑地寫道:“啥點點點?”
這次紙條傳回來的速度更快了:
“哎呀!就是……無語的意思啦!(〃>_<;〃)老實交代,到底怎麼了?你怎麼了?”
看着那一連串生動的顏文字,李向南彷彿能看到林幼薇在身後又急又羞、跺着腳的樣子。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張乾淨的紙,鄭重地寫下:
“我有林衛國的消息了。他在香江。”
他將紙條仔細地團好,默默地、緩緩地將手伸向椅背後面。
很快,他的手就被握住了。
不是接過紙條,而是被兩隻帶着微微涼意、柔軟細膩的小手緊緊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
在高低錯落的階梯教室座椅間,在汪院長抑揚頓挫的講課聲掩護下,這隱祕的觸碰帶着電流般的悸動。
李向南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隻小手的溫度在迅速升高,微微顫抖着。
他沒有立刻抽回手,只是輕輕動了動手指,將那個承載着沉重消息的紙團,塞進了那隻柔弱無骨的掌心裏,然後用自己溫熱寬厚的手掌,緊緊包裹住她的手和紙條片刻,才緩緩收回。
林幼薇的心跳早已快得像擂鼓,臉頰滾燙,整個人都暈乎乎的,彷彿踩在雲端。
剛纔那短暫的、隱祕的肌膚相觸,帶來的悸動遠超過紙條本身。
她迫不及待地、帶着少女的羞澀與甜蜜,將手從桌下拿上來,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個被李向南掌心焐熱的紙團。
當“林衛國”和“香江”這幾個字跳入眼簾時,她臉上那如同朝霞般明媚的、帶着羞怯和期待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彷彿被急速冷凍,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明亮的眼眸中,欣喜被巨大的驚愕、難以置信和隨之湧上的複雜情緒所取代,剎那間冰封雪凍!
“啊?”一聲短促而充滿震驚的低呼,不受控制地從她脣間逸出。
“叮鈴鈴——!!!”
幾乎是同時,一陣急促而響亮的電鈴下課鈴聲,如同潮水般轟然響起,瞬間席捲了整個教室,將林幼薇那聲飽含了千言萬語的驚呼,徹底淹沒在了學生們起身、收拾書本、桌椅碰撞的喧囂聲浪裏。
李向南立刻轉過身,看向她。
林幼薇低垂着頭,烏黑的髮絲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能看到她緊緊抿着的、毫無血色的脣,和微微顫抖的肩頭。
李向南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他剛要開口安慰,教室門口就傳來汪大山洪亮的聲音:
“李向南!有人找!”
李向南抬頭望去,只見汪大山正站在門口,而他旁邊站着的,赫然是協和醫院採購科的黃霆黃主任!
黃霆臉上帶着熱切的笑容,正朝他招手。
“來了!”李向南應了一聲。
他迅速轉回頭,看着依舊低垂着頭、努力平復情緒的林幼薇,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帶着不容置疑的安撫:“幼薇,你先平復一下心情,具體的情況,讓德發先跟你說說。我去去就回,很快。”
“……嗯。”
林幼薇沒有抬頭,只是用力地點了點,一滴晶瑩的淚珠無聲地砸落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飛快地抬手,用袖子擦去了眼角的溼潤。
李向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猶豫,轉身快步朝門口等着的汪大山和黃霆走去。
還沒走近兩人,李向南的腳步就微微頓了頓。
他敏銳地察覺到黃霆臉上那熱切的笑容下,還透着一股子極其不自然的尷尬,眼神飄忽,嘴角的笑容像是被凍僵了似的。
黃主任怎麼這副表情?李向南心頭有些納悶。
但很快,汪大山院長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就爲他解了惑:
“老黃!”汪院長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下拍在黃霆的後背上,拍得他一個趔趄,聲音洪亮得半個走廊都能聽見,“你這火急火燎地跑來找小李幹嘛?咋的?讓你家胖婆娘坐壞了腰子?找我們李神醫治治?”
汪院長臉上帶着促狹的笑意,眼神瞟向黃霆的腰,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黃霆更是馬上一窘,拉着汪院長就啐道:“你可小聲點吧,別被同學們聽見!”
李向南心頭一驚,差點被口水嗆到。
汪院長在他心目中一向是威嚴持重的學術泰鬥形象,這……這畫風突變啊!
怎麼跟黃主任這麼熟?還開這麼……接地氣的玩笑?
關鍵是,平時在協和也算個人物的黃霆,此刻被汪大山拍得縮着脖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像個被老師抓包的小學生,吭哧了半天,愣是一個屁沒敢放出來!
汪大山見李向南過來,大手一揮,指着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黃霆,中氣十足地介紹道:“小李,你們也認識哈?正好!給你隆重介紹一下,這位,黃霆同志!我燕京醫學院65級臨牀醫學系的同窗!睡我上鋪的兄弟!更是當年……”
汪院長故意拖長了音調,帶着點老頑童般的得意,“追我媳婦兒追得最兇的……情敵之一!可惜啊老黃,當年你寫給我媳婦兒那厚厚一沓情書,可都讓我當柴火點了爐子了!”
“噗——!”
李向南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他趕緊捂住嘴,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動。
黃霆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指着汪大山,手指哆嗦:“汪大山!你……你個老東西!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也往外抖!我……我那是欣賞!純粹的欣賞!”
“欣賞?欣賞到一天跑三趟女生宿舍送飯?”汪大山毫不留情地拆臺,隨即又正了正神色,恢復了院長威嚴,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說正事,找我們小李啥事?是不是你們協和終於開竅,想挖我們醫學院的牆角了?我告訴你老黃,門兒都沒有!小李可是我們院的寶貝疙瘩!”
黃霆被這老同學一套組合拳打得毫無脾氣,只能哭喪着臉看向李向南:“李院長……跟春雨的合同……合同我們院領導……原則上同意了……細節……咱能找個地方……細聊嗎?”
那語氣,充滿了急於逃離這社死現場的迫切。
“???”
聽到這話,一旁的汪大山則張大了嘴巴,一臉驚愕的看着李向南和黃霆,嘴裏剛喝進去的茶嘩的一下吐了出來,“什麼情況?我就說說而已,你們協和還真有事兒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