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曖昧聲響逐漸安靜下來。
兩道呼吸變得平緩,施嚮明伸手拉下牀頭櫃前的檯燈燈繩。
這盞檯燈原本應該在客廳書桌上,但因爲王念臉皮薄,每次完事之後都不好意思開大燈,施嚮明乾脆把檯燈搬了進來。
王念就在這種若隱若現的昏黃光線中起牀擦洗,再穿好睡衣。
“我去看看孩子們睡了沒有?”
收拾妥當之後,施嚮明披上衣服起身,聲音還殘留着絲濃情之後留下的沙啞。
兩個孩子第一天到新家,不知道會不會認牀。
王念沒跟着去瞧,收拾妥當又鑽回了被窩。
忙活一天,送走黃秋紅和劉超仙兩家人,又和施嚮明小別勝新婚到現在,終於有空查看空間裏的情況。
空間三十平左右,四周被一片濃郁霧氣所包圍。
王念試着走進霧氣,走是能走進去,就是沒法呼吸,兩三步之後就不得不返回來。
空間正中間有個三層架子,底下同樣被霧氣所包圍。
架子就好像懸浮在空氣中似的。
第一層是基礎調料,鹽、胡椒粉、辣椒粉、花椒、歐芹等各種天然香料。
第二層寫着二級調料,屬於生活中比較常見的加工調料,比如味精,醬油和醋等都在這個架子上。
第三層是各種深加工的醬料調料,晚上炸酥肉用到的姜粉就在其中。
就是拿下姜粉那一瞬,調料架下霧氣突然散開,又出現了新的一層。
王念走到架子前,剛想蹲下身仔細查看。
忽然…….……架子往上升起,第四層剛好和眼睛齊平,彷彿知道王念心裏想什麼似的。
爲了驗證心裏想法,她腦中默唸起滷牛肉需要用到的香料。
調料架子果然又降了下來,滷牛肉所需要用到的香料自動飛起,只要一個念頭立即就出現在現實世界裏。
王念輕輕一揮手,香料們又盡數回到了罐子裏。
重新將注意力回到第四層,看清各個小罐子上提着的標籤時,眼睛忍不住一亮。
“麪粉......高湯?”
各種筋性麪粉,全麥麪粉,還有雜糧粉,只要是做麪食用到的麪粉幾乎都有。
而且讓王念最高興還屬右邊那些罐子上些的高湯膏。
意念一動,豬骨高湯罐裏飛出塊乳黃色的膏體,大小就和香皁差不多。
腦海中瞬間有了關於明雲豬骨膏的具體介紹。
王念沒想追尋明雲豬出自什麼世界,反正自從穿越發生和空間出現後,一切都變得不那麼喫驚。
豬骨膏不僅味道鮮美,其中那串介紹功效的文字能看得人眼花繚亂。
最後王念總結下來其實就一句話:堪比補藥。
雞羊牛等骨膏比較常見,不常見的海鮮類膏湯,最後王念還看到一鍋美容養顏滋補類膏湯,是由許多種藥材製作而成。
“終於……”王念體會到了擁有金手指的那種激動感。
又仔細地檢查了各種調料之後,把目光又放到被霧氣包裹住的地方。
不知道解鎖下一層的條件是什麼,但......不由讓人期待了起來。
嘎吱??
開門聲一響,王念就立刻收回了意念。
施嚮明關掉手電筒的燈,將外衣掛到衣架上,才帶着一身寒氣回到了牀上。
“睡了嗎?”王念問。
“睡了!”施嚮明淡淡笑了笑,隨手從牀頭櫃上拿起本書翻開:“最近廠裏來了批國外淘汰的汽車零件,我可能要忙上一段時間。”
“是不是拆解然後模仿學習用在咱們自己的車上?”
“你還懂汽車?”施嚮明又驚又喜,長臂一伸將王念撈到懷裏,下巴抵上頭頂:“在缺少經驗的情況下,模仿再超越是個非常好的辦法。”
王念笑嘻嘻地用頭髮蹭施嚮明下巴:“我不懂汽車,不過我相信你肯定能做出比國外好一萬倍的汽車零件。”
在王念看不到的地方,一雙眼眸中笑意漸起,修長手指溫柔而炙熱地摩挲着指腹下柔軟的脖頸皮膚。
“你好好工作,家裏有我!”王念又說。
"有你在,我放心。”施嚮明笑意舒朗,眸底再次歸於了平靜。
“那下個星期學校開學你肯定沒時間送書文去學校吧?”
廠裏的小學是九月十五號開學,按照施嚮明剛纔所說,正好遇上他最忙的時候。
幼兒園倒沒有寒暑假,每個月一元五毛費用,每個月月初都能送去,主要是方便上班的女同志們。
“只能麻煩你。”施嚮明嘆,又猛地想到柴火棚的事,捏了捏王念耳垂笑道:“柴火棚子我找個人來幫忙搭。”
今天擋雨的雨蓬還要明天早點起來才收得了尾,施嚮明實在沒時間再搭個柴火棚。
“我自己來!”王念噌地坐起,信心滿滿:“我幫大爺搭過牛棚,柴火棚簡單,就是......又得花錢買磚。”
“買就是。”
“那我再去換點票,還要給書文買鉛筆和作業本,書也得去學校報名領票.....”
王念一樣一樣地數着接下來要做的事。
這麼一算下來,好像不比施嚮明鬆快多少,十天半個月都不一定能忙完。
窗外靜悄悄的。
屋裏燈光昏黃,施嚮明雙眸都被眼前那個笑聲如同清脆銀鈴的女人所佔據。
原來......瑣碎的生活竟也會讓人心口發燙。
***
不知是昨晚暢想未來太興奮還是施嚮明回到身邊覺着安心,這一覺王念睡到天大亮才悠悠轉醒。
被窩那一邊冷冰冰的,不知道施嚮明已經起來了多久。
等王念穿好衣服走出臥室,纔看到小房間的門已經敞開,兩個孩子正在忙活着穿衣服。
確切的說是施書文幫施宛穿衣服。
“怎麼手進不去?”
好不容易把頭套進絨衣,卻怎麼也沒法子讓手進去,急得施書文滿頭大汗,連自己穿了一半的褲子都沒提。
“以後穿不好衣服就叫我。”
王念走過去,把卷在一起的絨衣放下來,才穿另一隻袖子。
有了昨天的“護犢子”,施宛表現得對王念非常親近,絨衣一穿好就拍了個滿懷,仰頭甜甜地叫起來。
“王念姨姨。”
王念輕輕捏了下沒什麼肉的臉頰,笑眯眯地問:“昨晚睡得好不好?”
"可暖和了。”施宛腦袋晃的像撥浪鼓,咯咯地笑着比劃:“牀有這麼大,枕頭有這麼軟……………”
“你爸呢?”
等施宛穿好衣服,王念拉開窗簾,又把被子疊好,才問正在穿鞋的施書文。
“爸上班去了,讓咱們自己去食堂喫早點。”
施嚮明一上班,家裏就剩下王念帶兩個孩子,施書文還是覺得彆扭,說話時頭都不敢抬起來看人。
王念還是隨他,想了想說道:“我煮麪條喫,食堂太遠了。”
廠子裏的兩個食堂都靠近單身宿舍樓,從這走過去至少得半小時。
與其如此,還不如生火煮碗白水面來得快。
況且......正好試試昨晚剛得到的豬骨膏湯。
三人洗漱好,施宛還是黏在王念身邊,小小一個人兒乖巧地非要幫忙燒火,舉着根比自己還高的柴往竈膛裏塞。
“你就別幫倒忙了!”
彆扭不了多久,施書文就因爲妹妹不得不也加入幫忙的行列中。
旁邊劉超仙家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就連胡婆婆早早就去後山侍弄以前種的一塊菜地。
“麪條,好香的白麪條。”
結婚時陪嫁的東西裏有捆細面,是大娘吳英走十幾裏路去隔壁公社纔買到的喜面。
結婚到現在王念就喫了過一回,施嚮明回安懷那幾天甚至連早飯都省了。
放前世被人嫌棄的掛麪在眼下那也是好東西,施宛一看到王念把麪條拿出來眼睛都亮了幾個度。
“爺爺家喫黑麪,奶奶說沒錢買掛麪。”施書文冷不丁地插了句話,聽得王念還微微愣了愣。
很快......她反應過來了。
這小子是在變相告狀呢!
“咱們家不喫黑麪,以後只喫白麪和白米。”
果不其然,下一秒施書文的嘴角壓都壓不住地翹起來,就像只成功偷到魚乾的小花貓。
還真是個聰明的小傢伙。
“肉香,麪條有肉香。”
看似簡簡單單的清水面,一股子濃郁肉香飄散開來,確實是長時間燉煮的豬骨高湯味,還要更加鮮美些。
“喫麪,喫完咱們去山上撿野板慄,晚上用板慄給你們做好喫的。”
這是前世帶娃學到的經驗。
想要和孩子們快速親近,最好的方法就是共同完成一件事,在完成過程中自然而然就會產生信任意識。
雖說要讓兩人把自己徹底當成家人恐怕還需要不停的建立信任。
當然......施宛可能容易得多。
小姑娘抱着王唸的腿半張臉都?在碗邊上,目不轉睛地看着麪碗。
“喫飯吧。”
一高一矮兩個板凳,讓兩個孩子就在家門口開始喫麪,王念自己則是端起碗走到了地壩上。
剛開始還沒注意到,挑麪條的時候才發現擋雨蓬好像已經做好
走到地壩才確認,雨蓬確實已經裝好。
兩根木頭緊緊用鐵絲固定在牆壁上,另外兩根則要短些。
木棒的頭各插入了一個L形鐵管子,王念只需輕輕拉下短的木棒,帆布展開立刻形成了個雨蓬。
如果天晴,把木棒往牆推就能收攏過去,一點都不會影響光線。
“這就是有個理工男老公的好處嗎?”王念吸溜了口麪條笑着自言自語。
雖然沒搞懂雨蓬的工作原理,但就是覺得好,同時心裏還決定明天要早點起,不能讓施嚮明再餓着肚子去上班了。
今天早上不知道起多早才能在上班前把雨蓬做好。
“小心點,你們都小心點。”
就在王念暗自欣賞時,竹林裏突然傳來女人焦急的提醒聲。
幾個身穿藍色工服的男同志抬着好幾樣傢俱逐漸走進,竹林裏不時劃過的竹葉讓女人焦急地連連出聲提醒。
可惜幾個男同志看着就像很趕似的,不僅沒有避開,反而越走越快。
紅得發亮的傢俱,王念是看不出什麼材質。
幾人哐哐哐地抬着五斗櫃爬上樓梯,走進二樓王念家頭頂那間屋子。
就幾分鐘時間,幾人又湧了出來。
其他人忙着下樓,就一個年紀稍微大點的中年人和剛爬到二樓樓梯口的女人打了聲招呼。
“嫂子,剩下的你就自己弄一弄,我們這還上着班呢......就先走了啊!”
說完,幾步跑下樓梯,消失在了竹林小路上。
週一上班時間被叫來幫人搬家,這新來的鄰居要麼人緣極好,要麼是廠子裏某位小領導。
王念更傾向於後者。
王念聳了聳肩,不過......跟她都沒什麼關係。
麪條不知不覺已經喫完,王念端着碗回到竈臺前。
兩兄妹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施書文正賣力地想把雞蛋分成兩半,而施碗裏的荷包蛋還靜靜躺在碗底。
“你的雞蛋怎麼不喫?”
一看到王念,施宛立刻跳起來,舉着碗湊了過去:“姨姨你喫,我和哥分。”
“一人一個,不用分。”王念把碗按下去笑道。
“姨姨沒喫雞蛋,你喫!”施宛又舉起碗。
施書文把掰得稀碎的小半雞蛋塞進自己嘴裏,大半放回碗裏,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兩個雞蛋,我和妹妹人小,喫一個就夠了。”
王念:“......”
才喫兩頓飽飯,這倆孩子就知道反過來關心王念。
但她其實並不是因爲捨不得纔不喫雞蛋,而是前世小時候差點因爲荷包蛋噎背過氣去,之後就再也不喫荷包蛋。
此時那個煮得圓溜溜的荷包蛋一瞬間好像也沒那麼令人恐懼了。
王念沒有拂了兩個小人兒的好意,用筷子夾了一點送入嘴裏:“昨晚喫太多肉了,姨姨今天看到雞蛋就膩得慌,明天一定煮四個,咱們每個人都一個。”
說着,把碗推到施宛面前。
施宛笑彎了眼,小嘴大大張着,示意王念喂。
“書文你也把雞蛋都喫了,洗完碗咱們就去山上撿板慄。”
終於......雞蛋順利地進入兩人嘴裏,施書文滿足地拍拍肚皮打了個響嗝。
他沒想到白水煮麪竟然會這麼好喫,好喫到湯都捨不得浪費。
再一想到堂哥堂姐每天都能喫這麼好喫的麪條,施書文背過身就皺了皺鼻子。
王念不知道小傢伙的心思,洗完碗背上竹揹簍,領着兩人就往山上走。
長生溝裏的山王念去過好多回。
剛穿過來那年,分到的糧食沒法喫飽,大傢伙就偷偷往山裏跑,摘點野果子和野菜果腹。
山裏的野板慄在中秋前後成熟,眼下看着時間還有點早,不過再晚去幾天估計只能撿葉子了。
以前管得嚴都有人冒險進山,更何況現在大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下。
母子三人進山的這個方向比紅旗大隊那邊還要近些,因着蓋廠子的原因,大型動物都被趕到了深山裏。
原本以爲還要繼續走到山頂才能出去,沒想到路過公共澡堂王念就發現後邊有片垮塌的圍牆。
應該是前幾天下雨被沖垮了沒來得及修。
此時太陽剛衝破晨霧,綠意盎然的山林披上了獨屬於秋天纔有的斑斕色彩。
王念不知道是431廠職工家屬們不知道這裏有個牆洞能直接進山還是城裏人大多不知道山裏有什麼。
只跨出牆外幾步,立即就看到了一棵被毛茸茸果子壓彎了的樹。
林子裏沒有路,顯然平時沒人從這個地方進山。
“姨姨,那些是什麼?”
從小在城裏長大的兄妹倆更是沒有見識過,跟着王念往樹上一看,好奇地連聲詢問。
主要是......聞着好像有股水果的酸甜氣味。
“野生獼猴桃。”王念笑,走過去選了枝垂下來的枝條捏捏果子,笑得更是彎了眼睛:“你看這毛乎乎的像不像猴臉。”
她發現最近運氣好真是好,進山就能遇見這麼大棵野生獼猴桃樹。
放前兩年,她哪見得到成熟的果子,還沒熟就早被餓肚子的隊員們摘回了家。
“能喫嗎?”施書文更關心這個。
“能喫。”王念說,摘下個剝開皮遞給施宛,又拋了個帶皮的給施書文,最後自己剝一個送入嘴裏。
在樹上就成熟的獼猴桃果肉綠中帶黃,一口下去汁水多得能順着手指往下流。
又酸又甜相當有滋味,至少對很少喫到水果的孩子們來說絕對驚爲天人。
就和昨晚喫到的肉一樣!
王念三兩口喫完,心下立刻下了決定。
“你們在澡堂門口等我,我回去拿兩個編織袋。”
有好東西千萬不能等下次,等來等去最後什麼沒了,今天獼猴桃也要,野板慄也要。
“沒我在你們不可以進入這個洞!”
離開前,王念又特意交代了施書文一遍。
喫得下巴全是綠色汁水的兩兄妹頭點得跟撥浪鼓一樣,嘴巴根本沒空回答。
王念連跑帶走地跑回家,遠遠就聽見二樓剛搬進去的那家站在走廊上吵架,看爭吵的雙方好像是對婆媳。
婆婆是早上看見的那個短髮女同志,兒媳打扮得非常時髦,脖頸上的紅色絲巾異常搶眼。
不過當時王念擔心兩個娃,沒顧得上聽兩人爭吵什麼,拿了編織袋就趕忙往山上跑。
匆匆離開的她沒想到,兩人爭吵內容裏還涉及到了他們家。
中年婦女氣得?角青筋爆起,忍了好久才終於心平氣和地解釋:“底下那間屋子是人家早就選定,不是你爸說換就能換。”
“怎麼不能換!”年輕女人短髮編成兩條辮子,隨着她甩頭辮子也跟着甩動起來:“當初結婚可說好新房裏有廁所有花園,現在倒好……………什麼都沒有。”
“那是曉輝沒了解清楚情況。”中年婦女繼續耐着性子解釋:“再說了,底下那家竈臺是人家自個兒貼的,咱們也可以自己貼呀!”
中年婦女名叫江芳,是二廠區車間主任肖華的愛人,而面前這個甩臉子的年輕女同志是剛進門沒兩天的兒媳婦鍾曼麗。
好不容易才申請到的新房子兒媳婦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要不是看在她離孃家那麼遠的面份上,江芳才懶得搭理。
鍾曼麗是城裏姑娘,爲了跟兒子結婚千裏迢迢從城裏來到這個山溝溝安家,作爲父母當然很感謝人家女同志的付出。
可鍾曼麗的挑剔讓江芳也很是頭疼,一想到以後還要共同生活幾十年就覺得難熬。
“媽!你跟爸說說,我就是喜歡樓下那間屋子。”鍾曼麗還是不死心。
江芳終於失去耐心,冷冷瞥了眼鍾曼麗:“有本事自己去說,你爸可沒那個本事,也不瞧瞧住得是誰!”直接轉身進了屋。
嫌棄屋子小,嫌棄只有公用廁所,嫌棄沒有院子。
不知道的還以爲城裏人人都住小洋樓,其實鍾曼麗一家五口人就擠在大雜院的兩間屋子裏,條件比他們差了不知多少。
搞不明白爲啥來到廠裏眼睛倒長到頭頂上去了。
而且......也不看看底下住的是誰!
廠子四個廠區,哪個廠區的主任見着施嚮明不得叫聲施總工,別看人明面上就是個工程師,全廠零件研發都得指着人家。
當時一聽說直接越過排隊選房的是施嚮明,愛人肖華連一句多話都沒有就同意了。
而此時此刻,走廊盡頭鍾曼麗低頭瞧見一樓還沒打理的院子,氣得狠狠跺了下腳。
屋子裏,江芳搖頭嘆氣。
拒絕了父母安排的相親,非常自由戀愛,千挑萬選最後選了個心眼針眼那麼大的。
不知道以後這日子......要怎麼過。
圍牆邊上,王念氣喘吁吁地停下來,杵着膝蓋望向好好坐在石頭上數螞蟻的兄妹倆,終於鬆了口氣。
“姨姨來了,姨姨我們在這!”
施宛站起來激動地揮手,一隻腳踩着揹簍帶子。
下一秒施書文就從揹簍裏扯出個布袋子,看樣子並不是一直在原地等了二十多分鐘。
就這麼舉着也不說話,連側臉都透着股子傲嬌。
不想沒得來誇獎,反而是王唸的皺眉:“你們去哪撿的袋子?”
施宛指向澡堂,小手捂着嘴巴,一臉機警:“哥哥看沒人要就撿回來了,咱們可以背好喫的猴子桃回家。”
看兩人聽話沒有出圍牆,才緩了表情:“那一會兒這個袋子的獼猴桃姨姨就給你們做好喫的。”
袋子王念接過去,施書文這才把高高揚起的下巴放下,彆扭地開口:“我問了守澡堂的奶奶,她說可以拿走我們纔拿的。”
“奶奶說可以拿走。”施宛鸚鵡學舌。
灰撲撲的米袋子,雖說打了不少補吧,但沒有口子,確實能用來裝獼猴桃。
母子三人又重新從倒塌的圍牆鑽了進去。
揹簍放樹下,拿出鐮刀直接把壓短的樹枝砍下就行。
“你們就坐在這裏摘果子,我摘高處的。”
爬樹對王念來說沒有絲毫難度,更何況就這麼棵兩三米多點的小樹,三兩下就竄了上去。
可對兩個孩子來說,王念就跟連環畫上的大俠一樣,就這麼飛上了樹。
樹下兩張崇拜的小臉緊緊盯着王念一舉一動。
樹枝過於茂盛纔是這棵獼猴桃樹歪歪扭扭的原因,修剪一些樹權有利於來年結出更多果子。
樹枝嘩啦啦落下,很快堆滿了小樹周圍。
王念站在大樹上,嘴裏含着鐮刀把,沒忙着跳下,而是藉機往遠處看了看。
沒想到,他們所處的這個小山坡其實已經快到山頂,再走十幾米就是下山路。
“板慄樹!”
就在山頂正中,一棵野板慄樹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帶着刺殼的板慄炸開已經能瞧見褐色果實。
今天這運氣真是好得不能再好!
觀察完情況,王念麻溜地又爬下了樹。
“你們在圍牆邊摘獼猴桃,我去前邊撿板慄。”
本想摘完獼猴桃再一起去撿板慄,看太陽已經從山那邊升到了半空,王念決定分開行動。
得趕在中午回家喫飯潮前回家,要不這棵板慄樹的板慄肯定見不到明天太陽。
爲了安全着想,王念還是把樹枝全拖到了圍牆邊,讓兩人坐在那慢慢摘。
確認周圍不會有什麼危險後,王念立即背上揹簍轉身上山。
四十三號家屬樓。
中午下班回家喫飯的人潮中施嚮明今天也在其中,單車的把手上還掛着兩個紙包。
紙包用麻繩紅紙包着,隨着車子騎行一搖一晃地相當引人注目。
車子停在家屬樓口,施嚮明滿含期待地看向家門,卻發現竈臺前沒有王唸的身影。
屋門關着,廣播裏說故事的聲音迴盪。
施嚮明透過窗口看向屋裏,兩個孩子各自躺在沙發一邊,好像已經睡着了。
用鑰匙打開屋門,剛抬腳,立刻感覺腳下好像踩到了什麼軟塌塌的東西,酸甜氣進發。
低頭一看,施嚮明有些發愣。
鋪滿客廳的……………野生獼猴桃?
在城裏野生獼猴桃可是高檔水果,得單位內購票才能買到,施嚮明就喫過一回。
可現在鋪得滿地都是,屋裏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開門的聲音早就驚醒了施書文,可惜還沒來得及出聲就瞧見綠色汁水被踩得飈了出來。
“爸。”
“你王念阿姨呢?”施嚮明把踩爛的獼猴桃撿起來丟出去,擦乾淨鞋底才小心翼翼地避開走到沙發前。
“王念姨又去山裏背板慄了。”
“這些都是你們早上摘的?”
“嗯!”提到這一屋子成果,施書文相當得意,站在沙發一通比劃:“這些都是我和妹妹摘的,放在地上晾晾。”
兩人把屋子擺滿用了一個多小時,擺完累得躺沙發上就睡着了。
“看你臉上這些土。”施嚮明哭笑不得,連忙彎腰收拾條通向廁所的路:“你帶妹妹去洗乾淨手臉,喫點糕墊墊,爸去接你王姨。”
施書文趕忙點頭,叫醒睡迷糊的施宛。
施嚮明問清楚地方,連忙轉身出屋,先騎車去倉庫找人借了個板車。
倉庫跟澡堂同在一個方向,施沒幾分鐘就瞧見了施書文所說的那片牆以及正奮力揹着袋子出現的王念。
"王念。”施嚮明已經壓低聲音,沒想到還是嚇了王念一跳。
看清來人是誰後才咧嘴笑了笑:“嚇我一跳。”接着把袋子往地上一丟:“來得正好,咱們一趟就能搬回家。”
三袋子板慄鼓鼓囊囊,還有一背獼猴桃。
全都搬上板車後,王念又折回去?起剛纔順道的柴火全堆上車。
主打一個......堅決不浪費。
那些柴火一堆上去,兩人就像是撿了車柴火回家,路上根本沒人多瞧一眼。
“你撿那麼多柴啊!”
劉超仙端着碗,看王唸的眼神那叫一個佩服。
說話時樓梯上也有人探頭出來瞧,不過很快就收回了視線。
王念豎起食指抵在脣邊,示意劉超仙就別大聲了,抬頭看看樓上沒人再看,這纔開始動手搬柴。
“怎麼………………”最後一個字含在嘴裏驚得都沒吐出來,下一瞬劉超仙也瞧見了鋪滿屋子的獼猴桃。
王念:“......”
施明:“......”
剛纔理出來的路又被兩孩子恢復成了原狀,兩人坐在沙發上喫糕點喫得不亦樂乎。
“你早上進山撿的?"
“運氣好,在牆邊就碰見了一棵獼猴桃樹。”王念邊回答邊彎腰把獼猴桃又撿起來堆到牆邊:“一會兒你也來拿籃回家喫。”
“運氣怎麼這麼好!”
說實話,看到那麼些獼猴桃堆在地上,劉超仙羨慕得嘴裏的飯菜都沒了滋味。
在長生溝住了快三年,去山裏也不下幾十回,就沒遇見過一回能喫的野果子,就挖點春天的薺菜也就算完了。
“下回你週六週日再進山,到時候一定叫我。”
“一定叫你。”王念笑着答應。
歡歡喜喜端了一籃子回家的劉超仙離開後又還了筲箕小白菜,說是早上胡婆婆在自家地裏摘的。
王念看到菜一拍腦門纔想起兩個娃還沒喫中午飯。
忙轉身去看,又不由笑出聲。
一沙發的糕點碎屑,估摸着肚子早填飽了。
“工程院的老領導來文西鄉指導工作,順道來看看我。”施嚮明解釋糕點來源。
說順道還是有些牽強,畢竟誰會顛簸六七個小時就爲了來看看曾經的職工。
就算王念明白其中肯定還有其他原因也沒細問,笑着拍拍手:“那我去煮碗麪條。”
還不等問兩個孩子,兩人就從沙發上蹦了起來,連連表示也要喫。
“一包綠豆糕你們都喫完了,還能喫得下?”施嚮明摸摸施宛圓鼓鼓的肚子,有些哭笑不得:"別撐壞了肚子。”
肚子是飽,不過一想到早上喫的麪條味,兄妹倆都覺得還能再喫。
“少給他們煮點。”王念笑。
那豬骨膏味道確實堪比現熬高湯,有濃郁的骨髓香,一放入熱水就化開沒有半點油花痕跡。
至於喫完對身體有什麼好處,王念現在熱得都穿不住外衣。
由於忙活了一早上,她也不敢肯定是豬骨膏的作用還是血液循環引起,需要多觀察幾天。
煮一碗麪條,其中最麻煩的竟然是生火。
施嚮明往竈膛裏邊塞柴邊提議:“要不咱們也弄點蜂窩煤來燒,鍋爐房有現成的蜂窩煤賣,天眼看就要冷了。”
“那我去問問。"
燒蜂窩煤肯定比柴火竈要省事很多,晚上煮完飯蓋緊蓋子,早上起來還能有熱水洗臉。
說完家裏,施嚮明這才繼續說起老領導來看望的事。
這位叫吳斌的副院長對施嚮明來說是父親老師一樣的存在。
當初也是他力排衆議保留下了施嚮明研究員的位置。
看似把弟子調到山溝溝裏工作,其實就是變相保護,而且廠裏能親自上手實踐的機會多,正好可以增加實戰經驗。
此次專門前來,其實是擔心施嚮明自暴自棄,放棄學術上的研究。
“那怎麼不請吳副院長來咱家休息兩天再回?”
“教授得趕回安懷市,那邊還有新項目等着他拿主意,而且......”施嚮明忽地站起來,湊到王念耳邊說:“應該是上頭政策有變,教授讓我安心在長生溝工作。”
有些話不能明說,吳教授只需要短短幾句施嚮明就能懂,師徒兩匆匆幾句就再次分別。
“教授知道我結婚了,這是他給你的見面禮。”
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錢,有大團結有塊票,甚至還有毛票。
“教授藉機會貼補你呢!”王念感動,接過那疊子帶着體溫的票子看都沒看就塞進口袋:“過幾天我去買點毛線給教授織件毛衣你寄去。”
小白菜苗脆嫩,麪條快起鍋時再丟進鍋裏,跟着沸騰的開水翻滾幾圈就能起鍋。
王念一直沒找着機會放入骨湯膏,挑麪條前才順勢讓施嚮明進屋去拿點醬油。
等人一進去,手腕翻轉,豬骨膏出現在手心裏。
爲什麼不直接放進碗裏......只要是個正常成年人都能喫出這不是普通的白水面。
一塊豬骨膏分成四份,循序漸進地讓大家都適應這種味道纔不至於被懷疑。
“麪條裏放點豬油真香。”
施嚮明立刻就喫出不同來,不過也的確按照王念所想,將原因歸結到了豬油上,和兩個孩子一樣把湯都喝得乾乾淨淨才放下碗。
“我先去上班,板慄留着我下班兒回來弄。”
中午去借板車耽擱了點時間,放下碗施嚮明就要趕着去上班,臨走前特意交代。
板慄撿得匆忙,有些外面那層刺殼都沒來得及剝開,連帶着一起都裝進了袋子裏。
王念應好,洗完碗就把幾袋子板慄拖到了後院裏。
“姨姨,我和哥哥來幫忙。”
碎屑不用王念收拾,能撿的兄妹倆都撿起來喫了,等她抽空往沙發上瞧了一眼,只剩下些實在撿不起來的。
施宛高高興興地跑下沙發,光着腳板吧嗒吧嗒地跑到門口抱住王唸的腿。
施書文則乖巧地拿來掃帚掃地,連帶着把獼猴桃掉落的葉片一併都掃了乾淨。
比起前世嬌慣得七歲都還需要餵飯的僱主小孩兒,王念覺着這倆孩子真像是天使。
“那咱們來剝獼猴桃皮,一會兒給你們煮糖水喝。”
後院的雜草還打理,高的都有一人多高,也不知草叢裏有沒有蛇蟲。
王念有些發怵,把幾個袋子堆在門邊就趕忙關上了門,整理院子也得趕快進行。
“哥,剝皮喫糖水.....”
小人兒一聽又有喫的,立刻歡快招呼起施書文,又十分殷勤地端小板凳,就屬她最忙。
挑選了比較軟的裝了半盆,又裝上籃子打算等會給黃秋紅送去。
呼啦??
水管一開,自來水緩慢地流下,形成股涓涓細流。
有自來水是好,就是水流太小,現在住進來的人還少,等人一多起來恐怕刷牙都得接半天。
而且廠裏用得是山裏地下水,才九月末水就冷得刺骨,不知道冬天會不會結冰。
“我幫你洗,能快點兒。”
“你別碰冷水,要不凍瘡該發了。”伸手擋開主動捲袖子想要幫忙的施書文,王念朝走廊抬抬下巴:“一會兒幫忙剝皮。”
昨天喫飯時就發現這孩子手上有好多凍瘡疤,一雙手跟老年人似的皺皺巴巴。
這邊剛把人打發走,竹林邊就有兩個小孩嬉鬧着跑進。
“就是前邊,就是前邊……………”
領頭的孩子看着也就六七歲,臉蛋紅紅,鼻涕都還掛在嘴脣上。
他指着家屬樓跟旁邊的小男孩炫耀:“我爸說我們家以後就住這,再也不用一家子都睡一個屋啦。”
“房子真好呀。”戴帽子的小男孩豔羨地附和:“我媽說你爸爸升官了,以後你們家過得都是好日子。”
“可不是。”鼻涕小孩兒自豪地拍胸口。
比小孩慢幾步的兩個女同志一前一後走出竹林,兩條辮子又黑又粗的應該是鼻涕小孩兒他媽媽,笑罵了句“這麼大的人都不知道擦鼻涕。”一扭臉立刻看見了王念。
“同志是哪家的家屬?”女人很熱情地走到水槽邊打招呼,說完立刻瞧見那盆子獼猴桃,話鋒立刻一轉:“這些野桃還挺大,在哪搞的?”
“孃家前幾天進山砍柴無意間得的,這不緊趕慢趕地給送了點來。”王念笑得憨厚。
“妹子好福氣,這野桃子可是好東西。”女人笑着,一雙眸子上下打量起王念,聲音明明爽朗而充滿善意,視線卻如同裹着糖衣的毒藥,令人不寒而慄。
王唸的直覺告訴她??這人面善心苦。
女人話音剛落下一瞬,鼻涕小孩兒剛伸出來拿獼猴桃的手就被拍了下,不過出手的卻是另一個女同志。
“你這孩子,嘴怎麼那麼饞。”
那孩子苦着臉叫了聲:“媽。”王念才知道剛纔猜錯了。
另一個個不高的女同志纔是鼻涕小孩兒的媽媽。
"孩子不懂事,你打他幹什麼。”辮子女人反倒是責怪起對方來:“你跟這位女同志說一說,人家不會那麼小氣。”
EZ: "......"
鼻涕小孩兒相當贊同地連連點頭:“還是嬸子對我好。”
矮個女人皮膚黑,那嘴角一垮看上去瞬間凶神惡煞起來,她狠狠地瞪了眼辮子女同志,一把把鼻涕小孩兒扯到身前:“我教我兒子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還輪不到你說三道四。”
“嫂子你看!我就是好心,怎麼還生氣了呢!”
“馬上就要煮中午飯了,你沒事就先回吧。”
矮個女人半點面子都不給,直接黑着臉擺手。
王念瞧那女人扯着孩子嘴皮動個不停地走遠,差點沒笑出聲來。
果然……………綠茶還是得明着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