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子裏不管?”
半晌,王念才幹巴巴地提出個問題來,可隨即自己就明白過來.......怎麼管。
人家沒佔錢家工位,廠子裏根本找不到可說的。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廠子裏最多做做思想工作,看看能不能勸動李素芬帶兩個孩子一起生活,或者找到錢家那邊的親戚接手兩個孩子。
只要李素芬堅持,天王老子老了也不能阻止她嫁人。
“我以後還怎麼面對這兩個娃娃。”黃秋紅看向劉超仙懷裏的錢紅:“真是好心辦了壞事。"
“其實這事一點都不能怪嫂子。”王念放下筷子,牽起就坐旁邊的錢紅棉襖:“依我看她早有這個心,就是一直沒找着機會。”
很多心思其實早就有苗頭,只是外人根本無從得知。
兩個孩子穿着夏衣,錢婆婆走丟了沒人找,不都是李素芬心裏所折現出來的想法。
不管裝得好,還是熬不下去,總之眼下改嫁已成定局。
“與其糾結後悔,還不如想想辦法怎麼幫兩個娃娃。”施嚮明略一遲疑,而後還是試着提出:“要是孩子親戚不願意接手,這事......孩子老人廠子裏還真得管着。”
廠子工會和婦聯裏都有關於廠職工家屬的管理幫扶條例,施嚮明進廠時熟讀過各種規定。
規矩在下,人情在上......
廠裏插手那已經是無路可走,在此之前......還是得先嚐試從老錢的親人那邊走。
話題到這就相當於說無再說,衆人都齊齊沉默下來。
錢紅拍着小手,指指菜又指指自己的嘴:“喫......喫肉。”
錢鐵蛋注意力全在黑白電視機裏的樣板戲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動着,不像是其他人那樣好奇於劇情,而是被演員的一舉一動所吸引。
這一夜,註定是兄妹倆命運改變的開始。
***
之後個把月裏,王念知道李素芬應該更沒心思管家,所以經常把孩子們和錢婆婆叫到家裏來喫飯。
久而久之,葫蘆頭兄妹白天也幾乎都在四十三棟家屬樓這邊渡過。
孩子們多,屋裏總是吵鬧的。
一大早王念剛說要把棚裏的茄子苗移栽到外頭來,幾個娃娃就非要嚷嚷着來幫忙。
王念這快七個月的肚子彎腰已經變得很困難,於是乾脆充當起監工來。
“小鏟子和鋤頭,誰用?”王念坐在後院門口指指牆角的工具。
施嚮明從繁忙工作中抽空給兄妹倆用廢棄零件打造的兩把小鏟子,剛適合兩個幾歲孩子“過家家”
“給兩個妹妹。”張立業立刻拍着胸脯豪氣萬丈:“男子漢大丈夫,就該用大鋤頭,一挖一個坑。”
施書文抬起頭本想說他們用趁手工具種得能更快,又覺得不該讓張立業丟了面子,只能嘆了口氣主動拿起大鐵鏟。
葫蘆頭則直接得多,往牆角一指:“你用最大那把,我和書文種。”
一件小事,就能瞧出幾個孩子性格不同得分明,王念當個看客也笑眯眯的。
幾人都想種,誰都不想去棚裏挖苗,生怕給挖壞了成“罪人”
然後又是一陣吵鬧。
最終......還是施書文站了出來,給幾人分配任務。
施書文和葫蘆頭拿小鏟子挖坑,吳珍珍和施宛把苗放到坑裏,張立業就負責填土。
至於什麼都不懂的錢紅,得了架子上爲數不多的一個番茄後坐屋檐下啃得正歡。
穿越一場,王念沒成爲女主角乘風破浪,也沒將生活過得跌宕起伏。
相反在這個自成一個小世界的三線廠裏過得簡單和平靜。
前世當了接近二十年女強人,這一世平平淡淡的生活也讓她很享受,就只是半躺在椅子上,看着孩子們嬉鬧,不時抬頭看看藍天白雲。
舒服得睡意襲來,那便順着感覺緩緩閉上眼睛小憩一下。
“哥,媽睡着了。”施宛瞥見門口的王念已經閉上眼,忙壓低聲音跟哥哥報告,忙又轉身提醒其他人:“小聲點。”
孩子們豎起食指互相提醒不再大聲喧譁,都開始躡手躡腳地討論。
“王念同志在家嗎?”
可總有人會不合時宜出現打斷寧靜,王唸的小憩被打斷,還被嚇了個激靈。
實在是這人嗓門尖銳得能穿破耳膜,加上還有些劈叉,聽到過一次就絕對不會讓人忘記的程度。
王念艱難地起身邊答應着邊往門口轉身。
緊接着纔是王念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黃秋紅右手臂上彆着婦聯紅袖章,儼然是工作狀態中。
“妹子。”黃秋紅衝王念眨眨眼。
王念淺笑着點點頭:“嫂子好,婦聯的同志們好。”
三個站一起跟信號格似的女同志站在門口,領頭的女同志先自報工作崗位和姓名:“王同志你好,我是婦聯的蔣梅,這兩位是我同事。”
“你們好。”王念把人往屋裏請。
蔣梅個兒最矮,正是剛纔有劈叉嗓音的那個,一張國字臉上八字紋特別重,顯得人很嚴肅。
“錢鐵蛋和他妹妹在你這吧?”
“就在後院呢!”王念朝後院一指,連忙說:“我去幫你們叫。”
婦聯的人來,看來是李素芬那邊已經塵埃落定,最終還是隻能由廠子介入。
王念心底嘆息,剛想去叫人,卻讓蔣梅擺手制止了。
黃秋紅小聲擺手:“讓他們在後院玩,你出來我們有事想問問。”
這裏邊還關她的事?
王念疑惑地跟着幾人出去,沒成想原本該在上班的劉超仙和張貴強也在。
幾人進隔壁屋坐下。
劉超仙站起來給大家倒水,笑眯眯的看得王念更加奇怪。
“事情是這樣的!”蔣梅接過茶杯抿了口,一正色起來表情變得更加嚴肅,頗有些領導開口講話前的起勢。
等衆人都將目光齊聚,這才一板一眼地開始講:“錢同志一家的事你們都應該已經清楚…………”
王念:“......”
蔣梅講話也太?嗦,開口先上價值,又說婦聯如何苦口婆心地跟李素芬做思想工作都無濟於事。
最後的結論是…………李素芬退還老錢的工作崗位和房子,決定跟吳剛於近期結婚。
婦聯勸說無果,輾轉聯繫上了老錢遠在安懷的妹妹。
妹妹結婚之後跟丈夫都在塑料廠上班,對方經濟條件有限,只同意贍養錢婆婆一人,兩個孩子無能爲力。
所以廠子裏開會之後決定,老錢工資照發,這些錢用以支付孩子喫穿,工位等錢鐵蛋十六歲就可接替。
由於錢紅纔剛滿一歲,所以婦聯和李素芬商量後決定找個收養家庭。
李素芬確定要結婚的消息一傳出來劉超仙就動了想要收養錢紅的心思,所以一直對這事相當上心,私下找黃秋紅表明過收養意願。
所以婦聯一開會決定後,劉超仙就成了第一順位收養家庭。
今天主要是來看看兩個孩子的情況,其次就是檢查劉超仙的家庭情況。
幾人以來就透過窗子瞧見一大夥孩子在那忙活,其中就有張立業和葫蘆頭,情況怎麼樣根本不用細看。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跟王念有關。
“我們徵求過李素芬同志意見,她提出可以由你代爲照看錢鐵蛋的生活……………”
錢婆婆去女兒家,錢紅由劉超仙兩口子收養,就剩下快九歲的錢鐵蛋沒有去處。
也就是說婦聯把老錢的工資交給王念,希望能讓孩子在這喫到十六歲。
“住就住他們老錢家的屋子,穿這方面由廠婦聯定期送,你只管喫就行。”蔣梅最終總結。
黃秋紅沒琢磨出王唸到底願不願意,又跟着補充道:“你要是不願意也沒事,我們再找就是。”
一個月工資就管孩子喫喝,廠子裏應該有許多家庭都願意,同意與否都是各人意願。
心底裏,王念肯定是不願意的。
婦聯說得容易只管喫喝,可這麼大個孩子在家裏,怎麼可能就只管一日三頓。
就在王念思考時,蔣梅忽然朝門口招了招手。
“錢鐵蛋,你帶着你妹妹進來。”
孩子們種完茄子苗不敢輕易澆水,想讓王念檢查檢查,於是都湧到了門外。
錢鐵蛋板着臉,牽着妹妹走進屋裏。
蔣梅直接問他:“你媽都你說過了吧!”
錢鐵蛋點頭。
蔣梅又問:“劉阿姨收養你妹妹,以後她就叫張紅了,你怎麼想的?”
錢鐵蛋嘆了口氣,小小一個少年心裏卻擁有大人們都沒有的細膩心思。
“我媽一個人養活我們和奶奶實在太辛苦,何況以前爸爸還老打她,劉姨是好人,妹妹跟着她我也放心......”
李素芬到底是壞人還是無奈,王念現在不想深究,只是靜靜聽着葫蘆頭說話。
“那你呢?你準備咋辦......”對如此懂事的孩子蔣梅也有些動容,嘆了口氣繼續說:“等你奶奶走後你就剩一個人了。”
“嬸子,我會燒火做飯,一個人也能生活。”葫蘆頭努力翹起脣角想笑,就是笑得比哭還難看。
王念心裏一動。
就聽葫蘆頭繼續給自己規劃:“我現在九歲,再等七年我就能上班,很快的!”
王念心底嘆氣。
“你媽跟你怎麼說的?”
葫蘆頭低着頭,就算沒有流鼻涕還是習慣性地吸了吸鼻子,似乎是不想別人看見眼淚,半晌都沒抬頭。
王念目光落到他破了個洞的褲子上,然後是那雙長滿凍瘡不安緊抓着褲子的手。
“你媽媽是不是說讓你來我家喫飯?”王念又問。
葫蘆頭點了下頭。
“那今早你來嬸子家怎麼沒說?”
“我不想給嬸子添麻煩,嬸子已經對我們夠好了。”葫蘆頭聲音悶悶的。
王念不記得在哪聽過這麼句話:一個家庭裏最早懂事的那個孩子往往過得最不幸福。
因爲他們懂得比其他孩子多,承擔得也就越多。
“那你想不想在嬸子家喫飯?”王念又問。
抓着褲子的手又改成了摳褲腿,半晌葫蘆頭終於擠出個字來:“想。”
不僅因爲王唸的好不是爲了工資,而且以後還能經常見到妹妹。
“那以後你就來嬸子家喫飯。”王念摸摸他腦袋那撮翹起的頭髮:“明天嬸子就帶你去剃頭。”
光頭都比這根“葫蘆蒂”要好看得多。
葫蘆頭猛地抬頭,雙眼裏早已蓄滿淚水,眨巴兩下之後淚水滾落。
嗚嗚嗚??
先哭的不是葫蘆頭,而是在門口聽完全程的施宛。
小姑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抹着臉,緊接着嚴肅地轉頭跟哥哥說:“以後哥哥不準欺負葫蘆頭。”
施書文:“......”
這才兩年,妹妹就忘記了他們以前過得是什麼日子,現在倒同情起其他人來。
“不用跟施總工商量商量?”姜梅沒預料到王念竟然一個人就決定了下來,擔心後頭再反悔,所以忙先問了問。
“我們家我說了算。”王念輕輕撫摸着肚子,笑意吟吟的。
施嚮明要真是計較,吳珍珍經常來家喫飯,不早提出了意見?哪還能讓葫蘆頭和妹妹在這又白喫一個多月。
“那成!”蔣梅如釋重負似的嘆了口氣,撐着膝蓋站起來:“明天早上你們還沒改變主意的話就來婦聯辦理手續。”
老錢每個月有四十三元工資,還有票若幹,都得簽字畫押才能取走。
“你跟嚮明還是商量商量,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只要答應了管孩子至少得七年起步......”
婦聯幾人離開前,黃秋紅語重心長地又跟王念交代了遍。
王念說“好”
幾人離開後,王念帶着孩子們回到後院,確認茄子苗栽得都不錯,又安排大家澆水。
“不準進小溪裏。”
王念高聲交代完,回身衝跟到家裏來的劉超仙點了點下巴,兩人在門口坐了下來。
“你早打錢紅的主意了吧?”
“那不是眼熱你家施宛嗎!以後我也有閨女端茶遞水,再也不用羨慕你。”劉超仙很是得意。
“以後葫蘆頭在我家喫飯,錢紅又在你家,你不怕………………”
人家畢竟是親兄妹,總不可能不讓兄妹倆相認吧......可要是相認,孩子以後萬一不親近養父母怎麼辦?
“其實我一開始也猶豫。”劉超仙說目光溫柔地望着錢紅跟在幾個大孩子屁股後邊打轉,笑着揉了揉鼻尖:“其實還是你給了我勇氣。”
“哦?”
“就是你!施總工這兩孩子來的時候可比錢紅大多了,現在不也是一口一個媽喊着。”
因爲王念真心對兩個孩子,最後也換來了真心。
劉超仙本就不想隱瞞錢紅的身世,親生與否並不妨礙他們成爲一家人。
“以後我也算是兒女雙全了。”劉超仙樂眯了眼睛,學着王念往躺椅上一躺:“王木匠做的椅子還真舒服。”
“胡婆婆那你通過氣了?”
王念相信......肯定沒有!
“那是張貴強的事,要找就找她兒子去。”
被婦聯請到辦公室和李素芬當面商談收養事宜的張貴強就這樣被妻子給推出去擋槍了。
“倒是你,以後又得多看個孩子忙得過來嗎?”
“一隻羊也是放,一羣羊也是......”王念笑着伸了個懶腰,緩緩又閉上了眼:“何況人家每個月還有幾十元工資,哪像是你......一分錢都沒有。”
劉超仙:“......”
十二月初天天氣還一副秋高氣爽的樣,沒想到中旬剛到就開始急速降溫,月末山裏就到處可見厚厚的霜。
“下雪了!”
窗子剛一推開,王念就瞧見後院雞棚頂上落了層薄薄的雪,而且天空還在簌簌往下落着雪花。
施嚮明走過來,先摸摸王唸的肚子,纔看向窗外:“看來是昨天半夜下的雪。”
王念穿來這麼些年,就前年出現過一次霜凍,還從來沒見過下雪。
“會不會跟前年一樣凍死人啊!”王念尤其擔心。
施嚮明搖搖頭:“我來這的第一年山裏就下了雪,山外就沒有下雪,我聽老前輩們說其實長生溝每年都下雪,去年是例外。”
長生溝地勢比長生坡高,所以外頭結霜那幾天山裏會下雪,基本一兩天就停了。
天冷的時候王念都縮在屋裏烤火,根本不曉得山裏還會下雪。
“那就好,要是今年再跟前年一樣,我還真沒法子搶菜。”王念捧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現在低頭都看不見腳尖了。
“有我呢。”施嚮明突然湊頭過來,親了王唸的額角一下很快收回,盡顯溫柔:“一會兒我去吧。”
“我不放心,萬一李素芬把家搬空讓孩子怎麼生活。”王念搖頭。
今天李素芬結婚,錢婆婆已經有人專門護送回安懷,錢紅也已經生活在了劉超仙家,就剩葫蘆頭一個人在家,王念着實不放心。
“那一會牽着我別鬆手,路上肯定滑。”
“嗯。
還好葫蘆頭就住在對面,王念喊上劉超仙兩口,羅順利閒着無聊也非要跟着去湊熱鬧。
於是在小雪簌簌中,五大四小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公路來到了四十二號家屬樓。
這麼久了王念是第一次走進葫蘆頭家。
一樓第二間。
走廊每家門前都站着人,更有甚者堵在了葫蘆頭家門口議論紛紛。
“你們快看......是以後接手葫蘆頭的兩口子來了。”
“還有收養錢紅那家人。
“他們來幹什麼?”
“能幹什麼!肯定是擔心李素芬把家裏東西帶走,連孩子以後都歸他們兩口子管,還不指着多撈點油水啊!”
“早知道老錢工資就管葫蘆頭一天三頓,我也願意接受,畢竟還有這麼大間屋子在呢!”
“想得美!”
“你沒想?你在這不也是想撿漏,別以爲大家看不出來一樣。”
“那你在這幹啥,好意思說我......”
議論紛紛中,不懷好意的還是佔了大多數。
特別是李素芬一離開,屋裏就剩個孩子,恐怕來借東西的人能踏破門檻。
而被鄰居們認爲佔了大便宜的王念自然不受歡迎。
“讓開!”
對付不要臉的人,王念纔不會有半點客氣,挺着大肚子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過去:“擋人家門口準備送新娘子啊!”
施嚮明護在身側,用高大身軀將那些眼神都擋到了身後。
王念這是第一次走進葫蘆頭家。
一室一廳差不多四十五平的屋子,客廳裏擺得滿滿當當,靠牆的高低牀已經只剩下牀板。
屋裏傢俱不少,桌上沙發上到處都能看出曾經這家人生活在一起的痕跡。
一團毛線孤零零地掉在茶幾邊,線頭指引着大家視線往裏屋看去。
上身一件紅色花棉襖,下身黑色褲子和黑色布鞋彎腰撿起毛線,而後抬起身看向幾人。
“你們怎麼來了?”
冷冷淡淡但並沒有不悅,就像是屋裏突然進來了幾個陌生人,有些微微的詫異。
“下雪了。”王念說話語氣同樣不鹹不淡,說完就看向裏屋:“葫蘆頭呢?”
對李素芬沒有別人提起時的厭惡,但也同樣沒多少好感,
“就這麼擔心我會把家裏東西偷走?”李素芬斜睨着王念,露出個譏諷的冷笑:“現在還不是你家呢!”
“難道你不走我還能趕你走?”王念說,環顧一圈屋子:“腳可是長自己腿上的。”
“你懂什麼!”李素芬忽然激動起來,指着牆壁上老錢的遺像:“那麼個王八蛋,難道我還得幫他守寡不成!”
王念還是那句話:“腳長自己腿上,想去哪跟誰過日子都是你的事。”
“我們只管葫蘆頭。”劉超仙跟着說道。
“你們不就是仗着自己嫁了個好男人,顯擺什麼!”李素芬仰頭看着房頂,緩緩吐出口氣:“以後我一定能過得比你們都好!"
矛盾和自我安慰……………
也許在老錢死後李素芬曾經努力想撐起這個家,可後來發現根本苦不下來,所以吳剛一出現她立刻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
對孩子們心裏有愧是肯定的,但又更加嚮往未來的好日子。
而王念無疑讓她堅信了自己的選擇,因爲李素芬骨子裏就習慣了依附於男人。
男人和兩個孩子......她選擇了自己。
所以不帶孩子;不要工作;務必要跟過去生活切割得乾乾淨淨,才能義無反顧地奔向新家。
抹了把眼淚後,李素芬轉身走進裏屋。
葫蘆頭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看着這一切,李素芬提着個行李袋走出來:“結婚這麼些年存下的錢就當我彩禮了,就算我沒白養兩個孩子一場。”
李素芬提着行李袋走到門邊,剛抬手就被葫蘆頭偏頭躲開了。
“以後見着就別叫我媽了,叫李姨。”
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笑着放下,李素芬頭也沒回地走進了雪中。
雙方都是二婚,李素芬結婚沒有婚宴沒有走禮,就這麼一個人奔向了她選擇的路。
王念沒多說什麼,衝葫蘆頭招招手。
“你去哪了?”
“我去砍柴,晚上沒柴燒水洗臉。”葫蘆頭吸了吸鼻涕,脫下被雪水打溼的棉帽子:“山裏的雪比咱們廠裏厚多了。”
小少年想盡力掩藏起慌亂和傷心,卻忘記了自己微微顫抖的身體。
這個家在一年之內......就這麼散了。
“誰讓你進山砍柴了?”王念只裝作沒看見,面色冷峻地又問:“記得我前幾天怎麼跟你說的!”
葫蘆頭一愣,這才心虛地回答:“嬸子讓我上你家拿柴,堅決不能進山裏。”
“那你怎麼還去。”王念語氣加重。
施嚮明看看到處都冷冰冰的屋子,脫下手套又戴上,王念話音剛落就跟着開口:“去收拾幾件衣服。”
既然答應了要管這個孩子,就能讓他在屋裏凍病,施嚮明當機立斷讓葫蘆頭上自家過冬去。
葫蘆頭訥訥沒動,劉超仙乾脆推了他一把:“快收拾衣服去,你妹妹還在家等着呢。”
王念着他肩膀把人帶進屋:“嬸子幫你一起收拾。
客廳中間,施嚮明跟張貴強商量着後續事情。
“孩子接走屋子空下來,肯定有不少牛鬼蛇神眼饞屋子。”張貴強冷得直跺腳。
同樣都是一樓,四十三棟那邊背後有黨部辦公樓擋風,加上地勢又抬高了一截,遠沒有這邊冷。
“一會兒我去趟房務科,跟他們那邊通個氣。”施嚮明想了想又說:“順道跟房務科要把鎖,這屋得重新換把鎖。”
“那我去王木匠那找兩跟木條把窗框訂一,讓外頭沒法推窗。”
兩人的擔心不是無的放矢,這廠裏公房說到底又不是自己的。
以前就發生過以借住爲由頭住着住着不肯搬的事,最後那房子還真被廠裏分給了老賴。
現在錢家就一個小孩兒,真得防着點。
兩人商量完就動手把客廳裏散亂一地的雜物收拾規整,遇上一看就是女同志的物品就統一收起來等葫蘆頭拿主意。
屋裏幾人在兩個嬸子幫助下,也很快收拾好了衣服。
劉超仙把牀單和枕套都取下來,棉口脆抗上肩膀,等天氣好些打算把棉被拆開來曬洗下。
屋裏屋外被這麼一收拾,連最後一點生活的痕跡都跟着被抹乾淨了。
王念關上窗子,把窗簾拉上。
“書文,你們先幫着葫蘆頭把衣服提家裏去。”
幾個等待好久的孩子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朝着讓葫蘆頭回家去踢毽子。
吵鬧瞬間衝散了離別的難受。
葫蘆頭一下子被幾人說要去雞圈拔雞毛做毽子的主意所吸引,轉頭就加入了討論隊伍中。
“還是你知道怎麼對付孩子!”
劉超仙衝王念挑起大拇指......果然孩子只有孩子來哄。
孩子們冒雪衝回家裏去嚯嚯雞,幾個大人留下來把碗筷收進屋裏。
等一起都收拾妥當,施嚮明轉身鎖上門。
走廊裏雖然沒瞧見人,但王念曉得其實到處都有視線注意着這邊。
四人往外走,王念似是自言自語地大聲說道:“誰要是敢動葫蘆頭家的屋子一下,咱們就政治部見!”
政治部隨手在檔案上添加一筆的威力比當衆被人扒了褲子還讓人丟臉。
王念不講道理就跟你講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