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班級一陣騷動,顯然是老師進入了教室。
很快,一班的班主任方宏楊也抱着教案走上了講臺。
孩子們瞬間安靜下來。
“歡迎各位家長來參加八中初三一班的家長會,我是班主任方宏楊。”
方宏楊是個頭髮稀疏,個頭偏矮的中年人。
一句話說完,黑框眼鏡就滑到了鼻樑上,忙抬手往上推了推,順勢目光在教室略過。
接下來照例是場面話,總結完上半學期的全班學習情況,下一句才說到了重點。
“請各位同學先站到各自父母身邊。”方老師雙手杵着講臺,對站在教室門邊的學生們說道。
等全部站定,低頭跟座位對了對,確認無誤後繼續說道:“班長收一收寒假作業,剩下的同學都先去操場玩吧。’
施書文從第一排開始收作業,其他同學快速地湧出教室。
“下個學期對我們初三來說不僅是一個新學期,還即將面臨着中考………………”
接下來纔是家長會的最主要議題……………中考。
安懷市屬於國內特大城市之一,隨着外來人口的湧進,人口數量增長得也相當迅速。
好學校就那麼幾所,如果想要讓孩子在教育資源和環境上都快人一步,中考就是這些學校的敲門磚。
“我們學校對口的高中八中我想大家都應該聽說過。”
八中名下從幼兒園到高中,只不過高中部的學校在山昌港,距離光華街足有一小時車程。
“八中在全市三十九所高中裏師資力量能排到中間位置,根據前兩年的高考升學率來計算,成績並不如人意......”
方宏楊顯然是個說話很直的人,兩句話就把八中的老底揭得乾乾淨淨。
從老師的話裏行間就聽得出,其實他並不想讓班裏家長們選擇八中高中部,哪怕考本校有一定的分數優勢。
“當然!我們班的同學肯定一大半都只能讀八中。”
衆位家長:“…………”
“我只是把升學的具體情況跟衆位家長說了說,具體要怎麼選擇還得看你們......”方宏楊拿出文件夾翻開,而後點了一批學生名字:“我點到名的這批學生成績就屬於努把力能上七中,要是不努力恐怕連八中都考不上......”
第一批屬於努努力就能考個更好的學校,第二批則直接是讓家長們考慮職高或者中專。
第三批人數明顯下降,五個被點到名的家長激動地等着老師說話。
“成績全年級墊底,家長不必糾結於中考,運氣好點能考個中專,要是正常發揮那隻能到此爲止了。”
平時學習不努力,最多隻是期末考試回家捱揍,可一到中考這後果關乎到的可是未來人生。
考上好學校的未來能考上大學分配到份好工作,連中專都考不上的那隻能賦閒在家,最大的可能便是外出打工。
至此,天天在一個教室學習翫耍的同學,各自走向了不同的命運。
王念聽得很認真,連施書文什麼時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直到老師合上了教案,王念才發現好像沒有唸到施書文的名字。
“那接下來我們說說......”
眼看老師就要說到下一個內容,王念連忙厚着臉皮舉手:“班主任,我好像沒聽到我家書文的名字。
“施書文啊!”方宏楊抬頭看向王念,忽然笑了:“我們班的施書文同學和夏偉同學在上學期的模擬聯考中取得了全市第一名和第九名的成績,具體情況開完家長會之後我會單獨找你說明。”
全市第一名……………
王念傻乎乎地點了點頭,此刻心裏忐忑得像是自己參加高考那時。
方老師好不容易談完下學期的學習規劃,最後合上教案笑道:“今天的家長會就結束了,要是家長們有什麼問題可以現在來問我。”
瞬間,王念和方老師都被學生家長包圍了,無一不是詢問她孩子學習的祕訣。
王念在家裏就負責孩子們的喫穿住行,學習一直是施嚮明主管,她上哪知道什麼祕訣。
憋了半天,憋出句:“沒用我操過心。”
"......"
衆家長還當王念不願意分享,當即就一鬨而散,翻臉比翻書還快。
丁秦笑着搖了搖頭:這人啊......就是這麼現實。
“鴻運老說施書文天天除了看書就是學習,我覺得這孩子就是天生讀書的材料。”
王念微笑:“說真話還沒人相信。”
“方老師來了。”丁秦起身,衝王念點點頭,跟隨其他家長一起出了教室。
方宏楊先看了眼夏偉:“你的家長又不來開家長會?”
“他們忙......”
夏偉低垂着頭,全然沒了剛纔和同學們吹牛時的神采飛揚,老實得跟剛纔判若兩人。
“半天的假都請不了嗎?”方宏楊嘆了口氣,特意點出:“上學期的家長會他們一次都沒來,放寒假前我就特意跟你說過這回一定要叫家長……………"
夏偉的頭垂得更低了。
方宏楊嘆氣,伸手摸了摸夏偉的腦袋:“今天放學我去你家跟你爸媽談一談,總不能因爲孩子學習成績好就什麼都不管。”
“我家沒人。”夏偉回得小心翼翼,說話時竟是瞟了眼施書文:“我爸媽在鬧離婚,我媽回孃家去了......已經好幾個月都沒回來。”
夏偉這孩子給人的印象一直是樂觀且豁達,什麼時候都笑眯眯的,沒想到家裏正在發生這麼大的事。
“那現在家裏誰管你喫喝學習?”方宏楊問。
“我請鄰居幫忙買點菜,放學再回去做飯。
方宏楊難掩驚訝:“你爸和你奶奶呢?”
夏偉家的情況方宏楊比較瞭解,父母雙職工加兩個兒子,奶奶身體不怎麼好,只能在家裏做做家務。
“奶奶已經被二叔接走。”夏偉聲音悶悶的,手指頭一直在摳自己褲子:“弟弟也被媽媽帶走了。”
“那你......爸呢?”
夫妻吵架會有很多原因,但夏偉媽媽如此決絕地只帶走了一個孩子,多半是兩人已經確定會離婚。
“我爸調到其他地方去工作了,至於在哪裏我也不清楚。”夏偉繼續摳褲子。
王念這才發現下位褲子的膝蓋已經縫補過的吧又磨開了個小口子。
“家裏沒人怎麼行,你現在可是處於人生很重要的一個階段。
話雖然是這麼說,可對方宏楊來說,也只能這麼抱怨兩句。
夏偉父親要去其他省份工作還是離婚,哪是外人能摻和的。
“那老師幫你參謀參謀學校,你有沒有想考的學校?”方宏楊最終只能詢問夏偉本人的意思。
夏偉忽地看向施書文:“施書文,你想考哪個學校?我想跟你和丁鴻運考一所學校。”
施書文又看向王念。
別說,王念還真早早就研究過了安懷市的所有高中。
“我更傾向於二中。”
“二中?”方宏楊不解,從教案裏抽出張表格遞給王念:“你可以先看看學校往年的升學率再考慮。”
王念接過來匆匆掃過,還是以“二中”作爲結束語。
二中在安懷完全算不上頂尖的學校,特別是升學率上只屬中流。
但這所學校有兩個優點是其他學校所不具備的。
二中之所以升學率比不上其他學校,主要是因爲.......偏科。
文科弱理科強,但一個年級五個班級,就一個理科班剩下四個都是文科班。
學生總體人數就在那擺着,總升學率又怎麼會漲得上去。
而理科強的原因就關乎到第二點了,二中理科班的年級主任......是施嚮明三師兄。
潘遠曾經是安懷科學大學的副校長,以教學嚴謹著稱,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大學剛關停,就被舉報下放到牛棚裏放了六年牛,最後還是吳院長想辦法找證據讓潘遠平反回城。
大學重新開始招生後潘遠不願意再回大學教書,反而是選了二中教數學去了。
潘遠在外名聲不顯,但施嚮明絕對了解這個師兄在數學方面有多厲害。
施嚮明早早就和潘遠確認了今年將會擔任高一六班的班主任,文理科選擇之後繼續擔任理科班班主任。
所以這二中......是報定了。
“那就選二中。”施書文堅定支持爸爸媽媽的選擇。
夏偉想了想,隨即立刻跟着說道:“那我也選二中,施叔叔和王念阿姨肯定已經研究過了。”
“你先別忙着選,聽阿姨跟你說說原因。”王念一手按住夏偉肩膀,另一隻手將施飛英找到懷裏:“你跟書文是好朋友,應該知道他很喜歡看工程類的書吧?”
夏偉點頭。
王念才繼續把他們夫妻選擇二中的原因說了說,至於潘遠的身份也順嘴提了句。
“要是你不喜歡理科,絕對不能選擇二中。
“那夏偉更應該選擇二中。”聽王念說完原因,反倒是施書文先替朋友做出了回答:“夏偉物理特別好,語文每回考試都拖後腿。”
夏偉點頭如搗蒜,還是好朋友瞭解他。
方宏楊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二中竟然還藏着那麼個厲害人物。
清了清喉嚨,方宏楊繼續說道:“如果確定要讀二中,你們可以提前參加二中的自主招生,提前選擇老師。”
兩人全市前十,別說考入二中,選老師也是很簡單的事。
哪個老師能拒絕班裏有個全市第一的好學生………………
結束和老師談話後,丁鴻運專門來詢問施書文和夏偉要考哪個學校,得知兩人都選了二中,一副若有所思地沒再說話。
接下來,就是全校的開學典禮。
其中重中之重是給參加市裏各種比賽得獎的學生進行頒獎。
“恭喜初三一班施書文同學,榮獲安懷市中學生數學競賽一等獎,讓我們請施書文同學上臺來領獎……………”
王念遠遠站在家長隊伍裏,接受着來自其他家長的注目禮。
懷裏抱着睡得臉蛋紅彤彤的施飛英,目光搜尋到正朝她看來的施宛。
最後母女一同看向一步步走上頒獎臺的施書文。
這一刻的幸福往後很多年回想起來都還記憶猶新。
***
六月的天變化莫測,昨天下了好幾場太陽雨後,今天這天就半片雲彩都看不到了。
施嚮明剛從車裏下來,一陣熱浪瞬間撲面而來。
他來不及感慨天氣炎熱,所有注意力都被眼前這開間超過十米的商鋪奪去。
鋪子左右都是淡藍色門窗,中間是道藍色門,所有門窗都是下邊木質結構上半部分玻璃,所以能一眼就看到店裏的情況。
此刻店裏空空如也,只能看到大面大面的白色牆壁。
可......他家大門呢?
施嚮明退回來仔細看了看門邊十五號的牌子,確認這裏四個月前就是他家大門。
“施總工這是出差回來啦!”
因爲施嚮明連夜坐車回來,到家門口不過才七點,街道上人都見不到幾個。
老肖也是因爲要早起上班,這纔出門得早了些。
“老肖,我們家王念這是揹着我搬家啦?”施嚮明哭笑不得開了句玩笑:“我連回家的路都找不着了。
“門在那!”老肖往商鋪旁邊一指,施嚮明這才瞧見旁邊有條只能容納一個人進出的小路。
順着路往裏走,很快看到衣裳紅色小門。
“王念。”施嚮明邊喊邊敲門。
只敲了一下,大門立即就被人從裏面拉開,一個身影帶着抹淡淡的香氣撲入懷裏。
王念緊緊摟着施嚮明的腰,總像是缺少點什麼的心在看到人後瞬間落地。
“你終於回來了。"
行李袋瞬間落地,施嚮明笑着抱住王念腰,一手摸上那顆溼漉漉的頭。
“這麼早就起來洗頭,小心着涼。”
王念猛然想起自己剛抹了肥皁的頭,忙不迭又鬆開雙手,一溜煙地往洗衣臺跑。
趁王念沖洗頭髮,施嚮明抽空看了看已經被改得面無全非的房子。
廚房和書房面積都縮小了一些,房間旁邊修建了個樓梯上樓頂。
廚房樓頂上還建了個小屋子,似乎兩邊樓上都已經種上了菜。
門窗的顏色都變成了新木頭,桐油下木頭紋路清晰可見,客廳門改成了玻璃窗。
房子的外觀還是小洋樓,可內裏已經完全變成了中式風格。
王念很快把頭髮沖洗好,就趕忙走過來期待地詢問:“怎麼樣?”
施嚮明懂得妻子問得是什麼,笑着點點頭:“正合我心意,比起國外風格,我更喜歡老祖宗的審美。”
王念笑了起來。
眼角的笑意如同春風拂面,溫暖得像是他們第一天見面,溫暖而清淡。
施嚮明就是喜歡看王念這麼笑,一句話沒說,笑着張開雙臂。
夫妻倆時隔四個多月的第一次擁抱。
王念有很多話想說,施嚮明同樣有許多思念想訴說。
可………………三個孩子的爹孃哪來的私人空間。
樓上窗子很快被推開,施宛趴在窗臺上,笑眯眯地看着父母擁抱而後又不好意思地分開。
“爸,你回來啦。”
“什麼!爸爸回來了!”
咚咚咚的聲音頃刻間傳來,王念搖頭失笑:“飛英來了,要是你沒買喫的哄他,有你好受的!”
嘎吱??
玻璃門拉開,就穿了條大短褲光着膀子的施飛英衝出來。
目標......施嚮明腳邊的行李包。
“爸,你帶什麼好喫的回來了!”
話才說完,手已經拉開了行李袋的拉鍊,翻找起袋裏的東西。
“把袋子提進屋裏再找。”施嚮明無奈搖頭,拿過架子上的毛巾幫王念擦頭,邊擦邊說:“我這回指導的企業有個分公司專門做進出口貿易,吳總送了我一些日用品,過兩天送到......裏面有個吹風機,你以後洗了頭先吹乾。”
王念忙着點頭。
“爸,這是給媽買的裙子吧?”
喫的暫時還沒發現,施飛英竟然從包裏拽出條紅百格子的連衣裙。
“你媽穿紅色好看,”施嚮明說。
“媽試試。”施飛英舉着裙子跑了過來,王念沒空管裙子,視線一直在那雙小腳上:“你昨晚幹什麼了?”
兩隻腳腳背上都畫滿了鬼畫符,看顏色好像還是鋼筆。
施宛笑眯眯地立刻告狀:“是飛英在幼兒園和同學打賭輸了畫的,昨晚洗沒洗掉。”
哥哥姐姐都親眼見證施飛英爲了避免被發現,破天荒地在王念喊洗腳前就在廁所用肥皁洗了半小時腳的壯舉。
王念:“......”
每天闖的禍真是五花八門層出不窮。
“喊你哥下來分好喫的。”王念先抬頭跟施宛說,接着一把抱起施飛英夾在胳膊下:“衣服晚上再試。”
施嚮明笑,接過裙子提上包,跟着母子倆一起進了客廳。
屋裏還是以前的樣,傢俱和家電都沒有任何變化。
“媽說傢俱等你回來再挑。”施書文從樓梯上走了下來,手裏拿着施飛英的上衣。
“等你們考完試全家一起去。”
施宛哈欠連連,似乎還沒從睡意中清醒過來,要不是施書文在旁拽着,隨時都像是要躺下去。
等施飛英穿好衣服挨完揍,一家子總算整整齊齊地坐到了客廳裏。
“好多喫的!”
包裏除了剛纔那件衣服,竟然全是喫的………………
“你衣服呢?”
“和那些日用品一起送來。”施嚮明笑。
“哥,咱們分一半,剩下一半到時候喊上莎莎姐姐和夏偉哥一起喫。”施飛英提議。
孩子鬧騰歸鬧騰,但對朋友倒是真講義氣,有喫的還不忘了他們。
“也叫上康平哥和丁鴻運。”施書文說。
施飛英點頭,眉飛色舞地把行李袋裏的零食倒出來,讓施書文來分。
施宛一瞧見這麼多喫的,腦袋瞬間清醒。
三兄妹腦袋挨着腦袋,有來有往地開始分起零食來。
施嚮明悄然握住王唸的手,一起笑看着孩子們圍在茶幾前分起喫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