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劍修們誓死的守護和勸慰，並未動搖夏翎前去見沈清的決心。
因爲沈清手中還有金鱗，還有數千凡人老弱婦孺的無辜生命，還有被鎖了靈骨日日曝曬在烈日之下奄奄一息的韓煜。
夏翎與沈清之間，有太多太多的情和義，仇與恨，她必須自己去了結，也唯有她可以了結。
天煞一萬八千年六月三日，身披嫁衣，薄染胭脂，玉簪束髮的常似錦款款站立在衆人面前。
雪白的肌膚，如畫的眉目，還有清亮如夏夜星河般的雙眸，趁着火紅的嫁衣，讓常似錦的傾城美麗，肆無忌憚地綻放，猶如要燒盡最後一點光華絢爛。
所有人都被這樣的美麗震撼了，沒有貪婪，沒有戀慕，沒有慾望，只有深深地，迸發自心底的震撼。
或許萬年之前，千年之後也曾有如此美麗的女孩身披嫁衣，鮮紅如火。卻再也不會有人能帶着如此清澈灑脫的眸光，奔赴煉獄刑場，回眸一笑，如繁花似錦，黯淡了山川湖光。
天奎宗巍峨高聳的主殿中，空空蕩蕩，唯有站在最高點的沈清和他身後的三個劍修，是觸目所能看見的活物。
然而，在大殿的正聽中，卻還顯示着一個影像。在一座看不出名目的山谷中，數百名修者執劍站立，閃着鋒銳寒光的刀刃牢牢抵着地下跪伏的數千民凡人。
在他們眼中，人數多於他們十倍的凡人不過是螻蟻，手起刀落，便能收割無數生命。
沈清的目光牢牢鎖定在身披嫁衣，孤身前來的夏翎身上，眸中最熾熱深邃的光芒閃爍跳躍，彷彿久遠記憶的復甦，又彷彿模糊情懷地燃燒。
“翎翎，你真美。”沈清緩緩走向一身火紅的夏翎，身後匍匐跪趴着三個赤身裸體血肉模糊，早已失去反抗意唸的男子——黃吉、莆田和夏衡。
沈清伸手撫上那細如凝脂的肌膚，啞聲道，“今夜，你就是我的新娘！”
夏翎面無表情道：“我人已經站在這裏，心甘情願，身披嫁衣，你可以放過韓煜、金鱗和這些無辜凡人了嗎？”
沈清流連地收回手，低笑道：“是啊，我也迫不及待想讓韓煜看看我美麗的新娘了。”
“來人，將韓煜和金鱗仙子帶上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被捆仙繩制住了行動的金鱗和押解着她的冷豔女子。
夏翎對那修爲足有元嬰期的女子並不認識，所以根本就顧不得她，一個縱身撲到金鱗面前，上下檢查她有沒有受什麼傷。
金鱗有些疑慮地看着這個欣喜擔憂的絕色女子，心中忽然一動，脫口道：“夏翎？”
“是我！”確定她身上沒有任何傷痕，不過是被禁制了靈力，夏翎大鬆了一口氣，苦笑着點頭，“你沒受什麼苦吧？”
金鱗顧不得回答，焦急地問道：“晉南怎樣了？靈虛門呢？戰爭開始了嗎？”
夏翎怔怔地看着金鱗，她身後壓制着她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異樣複雜的光芒。
“晉南……”夏翎覺得嗓子是那樣乾澀疼痛，讓她幾乎說不出話來。
沈清的聲音忽然打斷了他：“翎翎，敘舊又何必急在一時呢？你不想先見見韓煜嗎？”
再見到韓煜，饒是夏翎早已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也不由心膽俱寒，胸口痛若火燒。
她無法用言語去形容這個被關在籠子中，手腳軟軟下垂，顯是骨頭都已粉碎的男子，唯一還能舒展的右手，五枚手指的指甲卻一一被拔去，慘不忍睹。她更沒有膽量去細看韓煜血肉模糊的臉，與穿着靈骨鎖的胸膛。
“韓……煜……”嘶啞的聲音吐出這兩個字，夏翎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呼喚韓煜的時候，竟也能如此心痛煎熬，如在煉獄，“韓煜，你還活着嗎？”
女子嘶啞的呼喚讓籠中的韓煜微微動了動，睫毛輕顫，緩緩睜開眼來。
待迷離的視線聚集在女子秀美絕倫的臉和火紅嫁衣上，眸中寒光不由一閃，啞聲道：“把那身衣服脫下來，礙眼！”
夏翎頓時無語，都被折磨成這副模樣了，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竟還是喫醋和威脅，這人到底是什麼神經和腦回路啊！
沈清幽冷而厭恨地看着奄奄一息地韓煜，寒聲道：“沒想到三個月的折磨竟還沒讓你崩潰，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不過，你越是頑強，今日的‘婚禮’就越有趣。”
夏翎眉頭一皺，陡然轉身，長劍已然出鞘，直指沈清。
沈清微微一笑，突然拍了拍手道：“動手！”
只見主廳影像中，唰得一聲寒芒閃過，霎那間，便有十個凡人身首異處，鮮血濺了滿地。
餘下的凡人驚恐尖叫，絕望逃竄，卻馬上遭到各種法術攻擊的殘酷鎮壓，有些不幸者甚至橫死當場。
夏翎心頭猛地一顫，五指一鬆，夕闕劍幾乎掉落在地。
“慕容清——！你到底有沒有人性啊！”金鱗嘶啞的呼喊讓夏翎耳朵轟鳴般疼痛。
沈清悠悠笑道：“人性？這種軟弱的東西，我早被迫拋棄在天奎山脈了，底下跪着的這三個牲畜，還有翎翎，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嗎？”
說完，他突然臉色一沉，冷冷道：“辛如悅，別再讓她打擾我和翎翎說話，否則，你該知道下場。”
辛如悅？辛如悅！！夏翎猛地轉過頭望着那冷豔秀麗的元嬰期女修，顫聲道：“你是辛如悅？”
辛如悅已然打暈了金鱗，聞言冷漠而又憎恨的看着她，目光猶如冷膩陰狠的毒蛇。
夏翎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卻無法扼制自己熊熊的怒火：“你既是辛如悅，就該知道金鱗是誰！你知不知道你背棄靈虛門的時候，唯有她一直念着你掛着你，擔心你過得好不好？我與她認識四年，她有一半的時間都在說你和鄭淵！她在靈虛門的師姐妹千千萬萬，可唯有你她稱呼時從不加姓氏。辛如悅，你就算恨盡天下人，又怎能如此待她！”
有一瞬間，夏翎以爲自己在辛如悅眼中看到了什麼閃亮的光芒，可是轉瞬，她的笑容卻變得幽冷無比。
她的目光緩緩掠過地上狼狽不堪地韓煜，最後又落回夏翎身上，低笑道：“有這麼個師妹，我確實不得不感動，可是比起感動，我更想要看到你和韓煜的悽慘模樣。當日我被趕離青嶽宗時就發曾過誓，一定要讓你們付出千萬倍的代價。爲了等到今天，哪怕是委身魔鬼，又有什麼可怕的，哈哈哈……咳——！”
辛如悅一個顫慄被掀翻在地，大量的鮮血從她脣齒間冒出來。
沈清幽幽道：“既然你的願望已了，活着還有什麼意義，不如就真正的委身魔鬼吧。”
赤血的荊棘如毒蛇般竄到辛如悅身上，霎那之間已鑽入她身體，噗哧噗哧戳穿了她的五臟六腑。辛如悅難以置信地睜大眼，喉間發出一聲破碎的聲響，終於不甘地斷絕了氣息。
沈清冷笑道：“誰讓你在我成親當日，卻想看我的新娘悽慘模樣呢？誰給了你這樣的膽子，對我的新娘口出惡言。”
夏翎眼睜睜看着辛如悅如螻蟻般無聲無息死在自己面前，卻連動都不敢動，喊都不敢喊。天知道她有多害怕那些赤血藤會突然轉向金鱗，將昏睡的金鱗殘忍屠殺。
她咬緊牙關，緩慢地將夕闕劍收回儲物戒，啞聲道：“沈清，你到底還想要怎樣？”
沈清微微一笑，放下再次舉到胸前的雙手，轉身望向韓煜，悠然道：“翎翎，將你的神識探入韓煜胸前，來，有發現什麼嗎？”
夏翎狐疑地依言照做，神識緩緩觸撫韓煜千瘡百孔的身體，待探到胸前，她卻渾身猛地一顫，臉色大變：“雷音珠——！你……你居然在他胸前放了六顆雷音珠？！沈清，你到底要做什麼？！”
沈清的左手翻轉，一顆小小的暗銀色珠子出現在手指之間，沈清低頭望着這看似不起眼的珠子，臉上帶着懷念和眷戀，柔聲道：“翎翎，當初你在珍寶閣中，撇開吳修，獨獨向我求救，那時你心中所繫的，該是我吧？”
籠子中的韓煜猛然一動，嚇得夏翎連聲道：“韓煜，你不要命了！”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韓煜，曲臨淵，他們這些人一個一個住進了你的心底。以致於此後八年，無論我對你如何呵護備至，你卻始終不爲所動。”
夏翎皺眉道：“師兄，有些話，你一直不給我開口的機會，我也沒能好好說清楚，是我的錯。二十幾年前我懦弱廢柴，渴望一個避風的港灣，所以依賴你，仰慕你，但那還不是愛。也許天長日久，我們朝夕相處，我會愛上你，可我們終究錯過了。所以你退婚，我從未恨過。在我心裏，你是第一個開口說，哪怕我一無是處，也願意守護我的人；是你給了我最初的溫暖，給了我在這個冷漠世界生存下去的勇氣，師兄，我不愛你，可是你永遠是我重要的親人，如兄如父，無人可替。”
沈清幽暗的眸子有一瞬的波盪，卻馬上沉澱下來，幽冷深邃：“你說了那麼多，無非是想讓我饒你真正所愛的男人一命。翎翎，你以爲，我會如你所願嗎？”
一旁呼吸微弱的韓煜突然睜開眼道：“其實饒不饒都無所謂……”
“韓煜，你給我閉嘴！”夏翎厲聲打斷他的話，總覺得由着他說下去，這人把不定會說出什麼脫線變態的話語來。
韓煜聽話地乖乖閉上嘴，沈清的面色卻越發鐵青冰寒，冷冷望着“打情罵俏”的兩人，輕聲道：“翎翎，你真的如想象中那般愛着這個男人嗎？”
夏翎一怔，倒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樣的問題，沈清卻又續道：“我知道你利用這三個月集合了晉北的一羣修者，想要偷襲我鳧巒大軍，只可惜就憑那羣烏合之衆，便是再練個十年也不會成什麼大氣。你瞧着吧，不出三個時辰，戰爭就會結束。到那時，我們再舉行婚禮可好？”
夏翎冷冷道：“沈清你以前可從不是個拐彎抹角，廢話一堆的男人！”
沈清脣角一勾，溫柔淺笑道：“翎翎，我們就用這三個時辰來玩場遊戲吧。韓煜胸腹之處有六顆雷音珠，每一顆雷音珠都代替着兩百個凡人的性命。每隔一刻鐘，你必須要用自己的神識靈力引爆韓煜胸口上的一顆雷音珠，否則就會有兩百個凡人因爲你的不忍和私情而無辜喪命。如何？愛情與大義，信念與情感，翎翎你……會如何選擇呢？”
夏翎面色鐵青，雙脣顫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拔劍毫無顧忌地向他衝殺過去。
沈清笑道：“其實，如今的韓煜，只需一顆雷音珠，就能叫他命斃當場，此後你也就不必左右爲難，無法抉擇了。”
“沈清，與我戰一場！你贏了，我親手殺掉韓煜！”
沈清悠悠搖頭道：“翎翎，好好想清楚吧，再過片刻，符陣那端的劍修絕不會手下留情。等殺光了那些凡人，我下一個要殺的……”
沈清的目光施施然移向昏迷不醒的金鱗，露出個幽冷的笑容。
夏翎雙膝一軟，緩緩坐倒在關押韓煜的籠子旁，滿心不知所措，惶然恐慌。
如今最好的辦法唯有拖延時間，等待狄飛帶人找到這一千名凡人，救出人質，如此一來沈清手上最大的籌碼消失，自己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與他決一死戰。
可是，狄飛能戰勝華無應嗎？龍族鳳族能及時趕來相救嗎？就算戰勝了，又如何在短時間內找到關押凡人的場所。
“時間到——！”忽然，一道響亮的聲音打斷了夏翎的思緒。
她還來不及回神，就眼睜睜看着影像中兩百個修者，轉瞬之間被切下頭顱，死於非命。
“不……”嘶啞如哀鳴般的聲音從她口中溢出，卻只餘顫抖的尾音。
數萬凡人被屠戮殆盡，從別人口中說出來，不過是數據。兩百個無辜男女，在自己眼前活生生死於非命，卻是真正心靈的拷問。
夏翎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無法抑制渾身如篩糠般的顫抖，是因爲恐懼，因爲責任，也因爲□□裸的鮮血淋漓。
突然，一個如冰玉相擊般的聲音在她腦中清晰響起：“韓煜說，引爆雷音珠，他不會死。”
夏翎陡然一驚，她猛地抬頭望去，卻不見沈清有什麼反應。
那就說明，沈清聽不見，大乘期的沈清聽不見響在自己腦中的聲音。
是……小曦！是小曦在傳達韓煜的意思！
夏翎眼中陡然一亮，當沈清幽冷的聲音響起時，夏翎再不猶豫，神識微動做出了第二次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