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
小舞緩緩地從樹後面走出來,眼睛盯着朱竹清,語氣都有些不善的說道,
“我還以爲你和這個小貓咪玩的很開心,都已經把我給忘了!”
王躍看小舞這明顯是喫醋了,他心裏很高興,覺得自...
徐光霽手裏的筆“啪”地一聲被捏斷了,半截鉛芯掉在病歷本上,墨跡暈開一小片,像一滴猝不及防滲出的冷汗。他沒去管那本子,目光沉沉地釘在王躍臉上,眼神裏沒有怒意,卻比發火更讓人頭皮發緊——那是種被現實撞得措手不及後強行壓下的驚愕,是父親聽見女兒第一次進男生家門時本能繃起的神經,是醫生職業素養與親子身份在腦內激烈拉扯時,暫時落了下風的、赤裸裸的慌亂。
王躍喉結動了動,沒敢接話,只垂眼盯着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那手指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可此刻正微微發顫。他忽然想起徐梔剛踢完他那一腳後,臉漲得通紅,睫毛撲閃得像受驚的蝶翅,連耳根都燒透了,卻還硬撐着說“我真不是故意的”,說完又慌不擇路地要去摸他褲腰帶——當時他一把拍開她手,只覺滿心啼笑皆非;此刻再回想,那點窘迫底下,竟浮出一絲極淡、極軟的甜味,像含了一顆沒化開的薄荷糖,涼意直抵舌尖,又隱隱泛着回甘。
徐光霽深吸一口氣,把斷筆扔進桌角的廢紙簍,發出“嗒”一聲輕響。他往後靠進轉椅裏,椅背吱呀一聲呻吟,彷彿也替他承了重。“你家……在慶宜哪個片區?”聲音壓低了,沒了方纔的咄咄逼人,倒像在確認一件即將落定的事。
“南湖路梧桐苑二期。”王躍答得飛快,像是怕遲疑一秒就會被這沉默吞沒,“三棟七零二。”
徐光霽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在眼眶邊緣緩緩揉了兩圈。窗外陽光斜斜切進來,在他白大褂袖口鍍了一道金邊,也照亮了他腕骨上幾道淺淺的舊疤——那是早年做外科手術時被器械劃傷的,早已癒合,卻始終沒消。王躍餘光掃見,心頭莫名一跳:這男人的手,穩得能握刀縫合跳動的心臟,此刻卻在無聲發緊。
診室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徐主任,三號牀患者家屬問……”護士探進半個身子,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視線在王躍和徐光霽之間來回一掃,立刻會意,笑容頓時變得意味深長,“哦,您先忙,我等會兒再來!”
門關上,隔絕了走廊裏隱約的人聲。徐光霽終於抬眼,目光如尺,從王躍額角掃到下頜線,再緩緩落回他眼睛:“梧桐苑二期……那小區物業是‘嘉禾’吧?”
王躍一怔,下意識點頭:“對,是嘉禾物業。”
“他們前年換過一輪安保系統,人臉識別直接對接派出所數據庫。”徐光霽忽然換了話題,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你家單元門禁卡,綁定的是誰的身份證?”
王躍腦子“嗡”地一響——他想起來了!搬家那天早上,朱仰起幫他刷開單元門時,嘀咕過一句“你這卡怎麼還綁着陳路周名字?”,他當時隨口回“他走的時候忘解綁了,懶得折騰”。原來徐光霽早就在查。
冷汗順着脊椎滑了一道溼痕。王躍張了張嘴,喉間發乾:“叔……徐主任,那卡是我幫陳路周代管的,他出國前託我照看房子,鑰匙和門禁都留我這兒了……”
“照看房子?”徐光霽輕輕重複,嘴角竟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似笑,倒像刀鋒掠過冰面,“所以,我閨女今天,是進了陳路周的房子?”
空氣驟然凝滯。王躍後頸汗毛根根豎起,彷彿被無形的手攥住了呼吸。他猛地意識到,自己掉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邏輯陷阱——徐光霽根本不在乎門禁卡是誰的名字,他在乎的,是那個“進去”的動作本身。一個父親用最專業的拆解方式,把“女兒進了誰家門”這個事實,層層剝開,露出底下所有可能滋生曖昧的縫隙。而王躍剛纔那句“我家”,恰恰成了最致命的破綻。
他不敢撒謊。眼前這人是醫生,更是徐梔的父親。撒謊的代價,遠不止失去一次好感那麼簡單。
“……是陳路周的房子。”王躍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卻異常清晰,“但鑰匙、水電繳費單、物業登記信息……現在都是我的名字。他臨走前簽了委託書,公證過的。”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摳進掌心,“徐主任,我跟梔梔……沒騙您。我們真正在一起,就這幾天。今天搬家,是她第一次進那屋子,也是第一次……”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完,但意思已如利刃出鞘——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踏入他真正擁有掌控權的空間。
徐光霽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那眼神銳利如X光,彷彿要穿透皮囊,直抵肺腑。然後,他忽然抬手,從抽屜裏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推到王躍面前。
“拿着。”
王躍遲疑着展開——是一份《慶宜市私立醫院男科中心就診知情同意書》,右下角空白處,印着一行小字:“本院患者隱私保護條款:未經患者書面授權,醫師不得向第三方透露其診療信息及關聯人員情況。”
王躍愣住。
“簽字。”徐光霽遞過一支鋼筆,筆尖懸在紙頁上方,穩如磐石,“簽完,你就可以走了。至於別的……”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梧桐樹影婆娑的枝葉,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等你們回慶宜那天,我請你們喫飯。地點,我選。”
王躍握筆的手指微微發燙。他低頭,在“患者簽字”欄落下名字,墨跡未乾,抬頭時正撞上徐光霽的目光。那裏面沒有審視,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像暴風雨過後海面初平,深不可測,卻不再掀浪。
他簽完字,徐光霽卻沒立刻收走文件。老人拿起桌角一個青瓷小杯,慢條斯理地續了半盞茶,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眼角細密的紋路。他吹了吹浮沫,才抬眼:“王躍,你學計算機?”
“嗯。”
“知道‘防火牆’怎麼設置嗎?”
王躍一怔,隨即點頭:“基礎配置,熟悉。”
徐光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湯清冽:“那你該明白,再嚴密的系統,漏洞往往不在代碼裏,而在人心裏。”他放下杯子,瓷器磕在玻璃板上,發出清越一聲,“人心,纔是最難編譯的程序。”
王躍渾身一震,彷彿被這句話燙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山莊裏傅玉青提過,徐光霽早年是慶宜大學計算機系客座教授,後來才轉行從醫。那些被歲月掩埋的代碼與算法,從未真正熄滅,只是沉入更深的海底,化作另一種邏輯的暗流。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徐光霽卻已起身,拉開診室門:“去吧。朱仰起在門口等着。別讓他等急了——那孩子,比你還怕疼。”
走廊裏,朱仰起果然蹲在長椅上刷手機,聽見動靜立刻彈起來,湊近壓低嗓子:“老王!咋樣?徐醫生沒給你開什麼奇奇怪怪的藥吧?聽說他專治……”
話沒說完,王躍已抬手搭上他肩頭,力道不大,卻帶着種不容置喙的沉穩:“走。”
朱仰起一愣,被他半扶半拽地帶出醫院大門。七月驕陽灼人,蟬鳴撕裂空氣,王躍卻覺得渾身發輕,像卸下了千斤重擔。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微信對話框頂着一條未讀消息——徐梔發來的,只有三個字:“到啦。”
後面跟着一張照片:玄關處一雙粉色兔子拖鞋歪斜地躺在地板上,鞋尖朝外,旁邊散落着幾本攤開的教輔書,書頁翻在某一頁,上面用熒光筆劃了密密麻麻的藍線。鏡頭角落,一隻纖細的手腕探入畫面,腕骨伶仃,戴着一串銀鈴鐺,隨着動作發出極輕的“叮”一聲。
王躍盯着那張圖,看了很久。陽光曬得他眼眶微酸,他忽然抬手,用拇指反覆摩挲屏幕裏那隻手腕,彷彿能觸到皮膚下溫熱的脈搏。他沒回消息,只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爲“爸”的號碼,撥了過去。
聽筒裏傳來三聲忙音,接着是熟悉的聲音:“喂?”
“爸。”王躍聲音有點啞,卻異常平穩,“我可能……快帶個姑娘回家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是父親低低的、帶着笑意的咳嗽聲:“哦?哪家姑娘?脾氣怎麼樣?”
“徐梔。”王躍望着遠處梧桐樹冠投下的濃蔭,陽光在葉隙間跳躍,碎成無數金箔,“脾氣……挺烈的。但心特別軟。”
父親笑了,笑聲裏有欣慰,有釋然,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哽咽:“行。爸把老宅東廂房收拾出來。那屋朝陽,窗臺寬,能放一整排她愛的綠蘿。”
掛了電話,王躍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混着槐花將謝未謝的甜香,還有柏油路面被曬化的微焦氣息。他轉身,走向街角停着的出租車。車門打開的瞬間,熱浪裹挾着蟬鳴撲面而來。
他坐進後座,報出地址:“南湖路梧桐苑二期。”
司機應了一聲,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兩側梧桐飛速倒退,樹影在王躍臉上明明滅滅。他閉上眼,徐梔踢他那一腳的力道、她指尖慌亂的溫度、她脖頸上未消的淡紅吻痕、她蹲在玄關換拖鞋時微微翹起的腳踝……所有細節如潮水般湧來,清晰得令人心悸。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掏出來,是徐梔發來的第二條消息:
“王躍,你家冰箱裏有冰啤酒嗎?我渴了。”
後面跟着一個表情包:一隻圓滾滾的熊貓,正抱着竹子,眼睛彎成月牙,頭頂冒出一串小小的、冒着泡的啤酒符號。
王躍看着那串氣泡,忽然笑出了聲。笑聲不大,卻真實得如同初夏第一場雨落在滾燙的瓦檐上,噼啪作響,清脆欲裂。
車子拐過最後一個路口,梧桐苑二期的鐵藝大門映入眼簾。王躍坐直身體,抬手整了整襯衫領口——那裏還殘留着一點未洗淨的、屬於徐梔洗髮水的雪松香。
他推開車門,踏進七月的熱浪裏。
玄關的燈亮着。
那雙粉色兔子拖鞋,依舊歪斜地躺在原地,鞋尖朝外,像兩枚小小的、等待歸人的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