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膳, 宋意歡喫得並不開心,香軟的米飯在口中分外難嚥,聽着太子在耳旁的說道:“去到嶺南, 孤會常寫信於你, 你在盛京不必與孤四處奔波,豈不好?”
“不好。”宋意歡低着頭不看他, 嬌顏上有着執拗的意味。
李君赫忽然有種拿她沒辦法的錯覺,只能冷着聲道:“聽孤的話。”
宋意歡沒再回應他,有些心不在焉,二人就此沉默住,待到晚膳撤下去時, 她也沒把那米飯喫完,就是一點胃口都沒有。
之後宋意歡便坐在窗牗前,望着天色漸漸暗下來, 寢宮裏的宮燈被點燃, 懸月當空。
李君赫則不遠處的圈椅上,命宮人去將玉琴拿來, 用不溫不冷的語氣道:“奏首曲子給孤聽。”
宋意歡側身看他, 白皙的手搭在窗欞上, 二人相視半息,她便移開目光, “意歡此刻不想奏琴,還是去給殿下備好行李。”
似乎接受了要與太子分隔兩地的事實,她領貼身宮女去臥殿裏, 像極了一隻即將要被遺棄的貓兒。
李君赫看着她的倩影離去,最後抬手輕揉眉心,寢宮裏變得安靜, 好像意歡沒嫁與他之前,東宮也是這般安靜,最後他躊躇片刻,去了書房。
臥殿的窗牗正敞,晚風習習。
宋意歡正站在太子的衣櫥前,裏頭各式華服衣袍,大多皆是白金與玄金華服,她拿起衣領輕聞,上面有着太子的味道。
轉眸瞥見,裏頭有幾件赤紅和墨藍。她輕輕癟嘴,一氣之下取了這幾件勁裝放在榻上,“給殿下備在行李裏吧。”
柳薇瞧着那勁裝微愣,“這個色......”
這個太子殿下平常都不穿的。
“紅色喜慶,墨藍嚴謹。”宋意歡瞥她一眼,柳薇只好動手起來。
隨後,宋意歡微微發愣,回眸看向自己的衣櫥,不知是想了什麼,竟也把自己的衣裳摺好裝起來。
待到夜漸漸深,太子回來時,宋意歡早已洗漱,安靜地坐在榻前,翻看醫書,臥殿不遠處隨行的衣物和貼身用具皆裝入兩尺大的紅木箱中。
見太子望向那紅木箱,宋意歡將醫書放在一旁的小雕桌上,起身道:“殿下還要什麼物件,就同意歡說。”
李君赫收回目光,走到她身邊,面色如常,“此類事交與黎術處理便是,何須你來。”
宮燈裏的燭火搖曳,宮女端來洗漱用具,宋意歡接過太子脫下的外衣,“意歡想親自來。”
李君赫頓了頓,沒有言語,沉默地洗漱之後,殿內的宮女退下,不再擾二人。
宋意歡解着他腰間的玉帶鉤,李君赫則瞥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醫書《嶺南衛生方》。
衣衫換下後,殿內的宮燈熄滅,李君赫攬着她入牀榻,幔帳依舊是喜人的紅色,繡着龍鳳呈祥。
宋意歡靠着李君赫的肩膀,呼吸平穩,輕輕與之貼近,賬內夜話道:“夫君去往嶺南後多加小心,照顧好自己。”
身旁男人側首看來,鳳眸在黑夜裏格外的深沉,手掌自然而然地握上她的細腰,“我會思念你的。”
自古帶妻隨軍的事不少,並非是必不可的事,只是南蠻偏僻,易出疾病,不捨領着她受苦。
宋意歡的柔手緩緩探入太子的裏衣下,輕撫着肌肉紋理,勻稱且手感極佳,“夫君真的捨得我嗎。”
太子凝視着她,緩緩覆過來將她身子壓下,聲線沉雅,“捨不得,但你留在東宮我才放心。”
二人氣息相近,近到話語間,宋意歡都能感覺到太子胸膛的微震,手臂摟住他的寬肩,抬首親吻那寡言少語的薄脣。
從小到大明明最不喜歡他,如今卻最喜歡他。
夜話帳聲,呼吸輕喘,“你心裏何時有我的。”
“很久之前。”他聲線低啞。
“多久?”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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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出徵嶺南的消息很快就傳出朝外至盛京城,成了人人皆知的談資,燕家焰陣軍正整軍待發。
而逆臣薛家於秋後行刑斬首,與之有所牽連的臣子被貶,調往蘇州的穆奕受了牽連,暫押於蘇州刑部,國公府穆老太以誥命夫人名義覲見聖上,也沒說來情面。
繁忙之下,太子仍與宋意歡去到永安宮給皇後問安,陪着皇後一早晨,午膳之後纔回宮。
出徵前夕,東宮與燕家忙於對軍糧甲衣器械,馬匹做充分準備,太子事務諸多,宋意歡也不再同他提隨軍出徵的事,看上去有些情緒低落罷了。
在圃園裏,宋意歡的確做了不少防蚊蟲叮咬的藥料,還親自拿去給太子備上,她順便走往了十率府一趟。
而在臥殿的一角藏着她的行李和醫書,宋意歡沒敢同太子說,是有些心虛。
夜裏時他將隨身常帶的赤血玉佩給了宋意歡,還鬧得她羞臊,正是從旲山回來時,他欺負她的那塊玉佩。
...
五月下旬,已然入夏,愈發炎熱。
東宮太子率兵南下,五萬焰陣軍於集聚城外嚴待,赤色軍旗高揚,晨曦的陽光落在士兵的面容上。
城門前設百碗清烈的酒辭行,祈蒼天嶺南平亂大勝,城中不少百姓遠望。
謝啓衍望這衆士兵,出徵嶺南,他自然會來給太子餞行,已把嶺南的事與未來將要提防的事告與太子。
前世嶺南正是有太子與二皇子同在,才壓制南方多年,指使李澤遲遲不敢動,所以此次太子出徵,謝啓衍是有幾分信心的,遺憾的只是自己不能前往。
軍隊之首中,太子李君赫正着一身勁裝立於赤馬上,面容清雋淡漠,薄脣輕抿,高大修長,氣宇冷沉疏離,令人見之心生畏懼。
護衛梁壹匆匆前來,在太子馬下半跪拱手,話語在嘴裏打了個轉,沒說出來。
赤馬上的男人聲線低沉,淡淡道:“說。”
梁壹低首道:“回殿下,太子妃娘娘說殿下珍重,山高路遠恕不遠送。”
太子緊握手中繮繩,氣場當即寒如冰川,冷瞥一眼梁壹後,拽馬轉身對不遠處的明威將軍燕川道:“啓程。”
燕川二十幾許,星目朗眉,身材高大,他回眸之後傳令下去啓程,焰陣軍將清冽的酒喝下,高念軍誓,整軍出發,浩浩蕩蕩。
隨行的馬車三輛,裝備糧草車數輛,輜重車數輛由士兵趕行,此行馬不停蹄地趕往嶺南百越。
熙熙攘攘的士兵當中,一抹暗色勁裝的小身影趁着衆人啓程,人多眼雜,鑽入輜重車上早已備好的空高箱中,以士兵盔甲做掩藏。
露出一雙清瞳偷偷望外頭一眼,扯過衣甲遮蓋,除了有點悶有點黑,其他都還好,她身子嬌小,行軍的高箱剛好能裝得下她。
她蜷縮在箱子裏,從隨行的包袱裏取出一塊桃花糕,輕輕咬一口,細嚼慢嚥,這剛出城,官道不算顛簸,就怕午時驕陽似火,曬得箱子裏悶熱。
喫完桃花糕後,她昏昏欲睡起來,近來似乎比之前更好睡了一點。
路途遙遠,士兵的步伐聲此起彼伏,時有他們的說話閒聊聲,日行幾十裏,時間過得尤爲漫長。
這一路前行便到了黃昏,晚霞染紅天邊,前方偵察兵尋到水源河流,趕路雖急,但需保證士兵體力充沛,軍隊需停下駐紮。
黃昏不久便是夜幕,軍隊很快便停下來,於河流不遠處駐紮休整,士兵自顧自休息,後勤的伙伕開始起火煮制夥食,炊煙裊裊。
宋意歡輕輕抬起箱蓋,露出謹慎的雙眸,此時的天色微暗,掃了一眼四野無人,視線灰麻麻的。
將箱蓋翻開,外面的空氣不知好了多少,宋意歡衣着略微凌亂,額上有着悶熱的薄汗,小心翼翼且東張西望的從箱子裏爬出來。
她落了地拍拍衣襬,晚風涼爽,吹來頓時涼快好多,還夾雜着香甜的米粥香。
宋意歡正回首想從箱中取出自己的包袱,忽然傳來一聲呵斥,“呔!哪個手底下的兵,想做什麼!”
軍中之人多數聲音壯實高亢,驚得宋意歡身子一抖,連忙縮回手,她詢聲望去。
只見身量不高的士兵站在不遠處,冷視着她,看身上的衣裝似乎是軍中百夫長,周身的士兵們紛紛把目光投過來。
宋意歡當即頓在原地,緊張不已,“我......”
這百夫長名爲鍾淳,身量在普通士兵當中算是矮小的了,在焰陣軍也有好幾個年頭,手底下有幾十來號兵。
他走近過來打量宋意歡來回,眉目裏帶着兇厲,想了想之前軍營裏是來了些新兵。
百夫長哧聲道:“怎來了這麼個細皮嫩肉的小子,這能當兵嗎,怕是來路不明,速速同我去查查。”
說罷,他扯起宋意歡身後的衣領,提着人往外走。
宋意歡慌張不已,張望到各處升起的炊火,焰陣軍五萬人,火頭軍更是不少,情急之下,她連忙壓低聲音道:“我...我我是火頭班新來的,以前...是個書生。”
這百夫長當即頓下腳步,想當年他也是個白淨的書生,因南境大梁入襲,導致家破人亡而後才入了軍營當兵,因爲矮小遭他人嘲笑,但藉助身形靈活步步當上百夫長。
聽到她如此說,他當即有了些共情之心,宋意歡心跳不已,張口還想解釋,“我新來不懂規矩……”
百夫長鬆開她的衣服,抬手道:“不用說了,定也是個可憐的人,老子懂!”
說完,又把宋意歡抓住,在衆士兵的目光之下,把她往火頭班提去,義正嚴辭道:“既入軍當了兵,怎能如此懈怠,我說張伙伕那怎麼缺人手,原來是你小子偷懶,就我手底下的兵都還沒喫上飯粥呢,身爲士兵自應勇猛精進,不逃避不躲避,此乃我大盛雄師焰陣軍,如此你怎能混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