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則的回答,未經任何的思考,脫口而出。
祁雲渺怔怔地聽着,下一瞬便恍然大悟。
啊,那既然她當初走的時候,裴則都有想她,那她如今對於越樓西的思念,應當也是正常的,沒有錯?
畢竟裴則一直都是她的兄長,她如今對於越樓西的思念,應當也就是如同當初裝則對她的感覺一樣的。
對的,就是這般。
聽到裴則的回答後,祁雲渺頓時如同茅塞頓開。
她想,她如今的胡思亂想,基本都怪越樓西臨走之前和她說的那些話,若是沒有他臨走之前的那些胡言亂語,她其實真的只會把思念當成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畢竟他們朝夕相處了這麼多年,無論如何也該相處一些兄妹情誼出來了。
而他的那些話,卻叫她將思念一時變了味道。
對,就是這樣!都怪越樓西!
想明白了之後,祁雲渺瞬間便鬆下了心來。
她和裴則一道用完了晚飯,又和他一道下樓去,準備回家。
回到上京城後,祁雲渺鮮少有在外面喫晚飯的時候,今日和裴則喫了一頓飯,解了自己的疑惑,她怎麼想怎麼開心,蹦蹦跳跳地下樓,想要再欣賞一眼適才臺子上的舞姬。
但是可惜,一頓飯的功夫,那些跳舞的胡姬已經離開了,酒樓的臺子上擺起了一張長長的紅木桌,其上還有一塊驚堂木,祁雲渺不知道這接下來是要做什麼。
“阿兄,這是要說書嗎?”她緩下腳步來,邊走邊問裴則道。
“是要拍賣。”裴則回答道。
“拍賣?”祁雲渺不解。
在夜晚興盛的酒樓裏拍賣?她似乎倒是還沒見過。
“這是他們最近興起的玩法,說是大家喫飽喝足了,正好賞玉賞畫賞明月,酒樓會和珠寶或者書畫行合作,在酒樓每賣出一件東西,便需要給酒樓一部分的利。”
祁雲渺咋舌。
上京城果真是繁華,酒樓都已經開始玩起這種東西了,她在錢塘倒是還沒有見過。
裴則見她目光圓溜溜的,盯住人家的臺子便沒有撤下來過,又忍不住笑問道:“要不要過去看看?”
“可以嗎?”祁雲渺扭頭忙不迭問道。
“啊??”
裴則實在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總是這般,面對自己好奇的事物,藏都懶得藏一下。
“去吧。”他道,“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難得出來一趟,我給你買。”
“那不必了,阿兄,我有帶錢的!”祁雲渺晃了晃自己掛在腰間的錢袋子,面上得意。
自從離開錢塘到了京城之後,她便成了正兒八經的侯府小姐,陵陽侯府給家中孩子們的規定是每個月四兩零花錢,不管誰來都不例外,是以,她如今每個月都有足足四兩的雪花銀領。
這可比她在錢塘時一年的月錢都多了。
適才喫飯,已經是裴則花錢了,若是要買玉石首飾,那她便是說什麼也不好再叫裴則出錢的。
裴則低頭看看雲渺的錢袋子,便也沒有說話。
他們步至樓下的大堂,找了個座坐下。
祁雲渺此前從未體驗過在酒樓拍賣着買東西的樂趣,雖然身上是帶了一點錢,但也不知道夠不夠。
她跟着裴則落座之後,便免不了東張西望,想要看看和自己同場競爭的,大抵都是些什麼人。
而這裏是岫雲樓,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大酒樓,能來這裏喫飯的,自然不會是什麼尋常人家的老百姓。
祁雲渺放眼望去,便幾乎見到,每一個人都是衣着鮮亮,有頭有臉的。
她環顧了一圈四周,正要收回目光,卻見邊上的角落裏,忽而又有新人進來。
那是一個長相極爲溫潤的男子,面龐年輕,眉眼柔和,祁雲渺與他相視的一剎那,他便朝她彎眉,淺淺地笑了笑。
祁雲渺頭一次碰到如此客氣的一張臉,哦不,一個人。
她於是下意識也跟人笑了笑,算是給他的回覆。
她見這個男人在角落的柱子旁坐下,一側雖有服侍他的小廝,但是主僕二人不論衣裳還是舉止,都極爲低調,叫人看不出什麼名堂。
她正想再觀察觀察,卻聽臺上一聲驚堂木響,是拍賣開始了。
她便抓緊機會,先去看今日被呈上來的第一樣寶貝。
那是一隻成色不錯的玉簪,碧玉材質,通體澄澈,若是一到二兩銀子,祁雲渺覺得自己會願意買。
但可惜,這支簪子的初始價格爲三兩。
祁雲渺便不願意了。
這樣成色的簪子,竟要三兩,那乾脆上街上搶錢算了。
祁雲渺不願意買這支簪子,同時也覺得,這種價格,這種簪子,今天在場但凡是識貨的,應當都不會買。
哪想,三兩、四兩,五兩......她不願意報價,卻有的是人願意報價,最終,經過衆人幾番哄擡加價,這支玉簪被一個揚州來的富商以十兩銀子的高價,買了下來。
足足十兩的銀子,買一支平平無奇的玉簪。
祁雲渺覺得自己剛從越樓西的事情中走出來,立馬便又有些看不懂新的事情了。
但這還只是個開始。
緊接着,白瓷器、紅牡丹、玉扳指......各種各樣的東西,只有人想不到,沒有他們拿不出來的。
而且價格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離譜,有一些富商,似乎是真的人傻錢多,所以什麼都願意買。
祁雲渺看了一個,又看一個,看來看去,快要開始懷疑,這究竟是現實還是虛幻的夢境。
也不是什麼稀罕物件,爲何到了酒樓來賣,就得由人哄擡着價格去搶纔行?
她實在有些不能理解。
她有些想走了。
“阿兄......”
她正叫了一聲裴則,卻聽突然間,一聲驚堂木又響起在她的耳畔。
臺上的掌櫃笑得諂媚,感激了一番今夜衆人們的賞臉,才徐徐緩緩道:“知道今日大家都是爲了古琴而來,那麼馬上登場的,便是本店今日最後的一件寶貝,前朝懷義公主的古琴!”
前朝公主的古琴?
這酒樓的拍賣上,還能賣前朝的古琴?
祁雲渺原本要說的話頓時不說了,她回頭去看臺上,便見兩個店小二在掌櫃的話音落後,果然便一齊抬着一架古琴,走了上來。
她揚長了脖子,跟隨衆人一道去看。
祁雲渺不大懂琴,但是阿孃會彈琴,宋青語也會彈琴,所以她盯着這架古琴,眼睛牢牢的,一點兒也不肯移開。
古琴被搬上了檯面之後,掌櫃的一雙笑起來便沒有縫隙的眼睛,總算又再度出現。
他介紹了一番這架古琴的來歷,稱是前朝公主的遺物,最後才終於說出了古琴今日的價格。
十兩,黃金。
價格一出,好一部分人便直接被嚇跑了。
祁雲渺也是驚訝。
但是相比起適才那些東西,祁雲渺很快又覺得,十兩黃金買一架前朝公主的名琴,似乎還可以。
當然,可以歸可以,她反正是不會買的。
她渾身上下至多帶了不過十兩銀子,十兩黃金?那簡直是開玩笑。
祁雲渺便悠哉悠哉地看着衆人又開始哄擡起古琴的價格。
“黃金十五兩!”
“黃金二十兩!”
“黃金三十五兩!”
不需費多少功夫,在剎那之間,古琴的價格便被翻了又翻,最後,很快便來到了五十兩。
果然這酒樓裏就沒有一個簡單的人,即便是黃金,各個報起價格來,也是絲毫不心慈手軟。
那可是貨真價實的黃金,五十兩!
祁雲渺一邊退避三舍,一邊看熱鬧看得起勁,想着,既然都到了五十兩,那如果還有人再來湊熱鬧就好了,也算是叫她長見識了。
五十兩的報價出現後,酒樓裏安靜了有一會兒。
似乎大家都是在觀望,這架古琴,到底值不值五十兩黃金往上。
“六十兩!”
終於,還是有人繼續了。
緊接着,七十兩,八十兩,層出不窮。
祁雲渺一聽一個膽戰心驚,想着她若是皇帝,最好時不時派人來這酒樓四處轉轉,在這種地方抓貪官,保準一抓一個準。
最後,價格來到了驚人的一百兩黃金。
一百兩黃金,整個酒樓終於又陷入了可怕的沉寂。
衆人又開始了四處觀望。
報價之後,酒樓會以沙漏計時,沙漏盡之前,若是無人再報價,那麼一百兩黃金,便是古琴的最高所得價。
眼看着沙漏就要流盡,祁雲渺估摸着是沒有人會再繼續出價格了,扯了扯裴則的衣袖,想跟他說些話,哪想,霎那間,角落裏一個年輕又陌生的聲音,響了起來:“黃金一百五十兩!”
人羣之中驟然響起譁然聲,所有人都回頭,去看那個喊出最新價格的年輕人。
祁雲渺也不例外。
她回頭,見到竟是那個眉眼溫柔的青年。
他仍舊靠坐在柱子旁,報出一百五十兩黃金的價格時,臉頰上也不改溫和的本色。
他眉眼彎彎的,帶着笑意,好像一百五十兩黃金於他而言,不過是五枚銅錢那般簡單。
從一百兩黃金,直接到了一百五十兩,終於,酒樓間再也沒有人敢再出手,繼續減價。
想要再喊價的,也得考慮對方會不會再繼續加價。
這般一來二去的,那架前朝公主的古琴,最後在沙漏盡時,便被那個年輕人給買走了。
祁雲渺今日雖然一無所獲,但是實在是收穫了許多不曾見過的場面,散場時,她跟在裝則身邊走出酒樓,還有些意猶未盡。
“......這些東西也太誇張了,感覺錢都不是錢了呢。”她和裴則呢喃道。
“這還算少的了。”裴則輕笑,不以爲意,“下回你來見字畫,字畫價更高,當然,也更值得收藏。”
“阿兄是畫迷,自然要誇畫!”
祁雲渺卻不順着他講。
裴則被她噎了一喳,倒也不曾反駁。
相比起室內的喧囂,上京城外頭的大街上,雖也熱鬧,但卻是同酒樓裏完全不同的景象。
街道兩側的燈籠伴着夜晚的秋風,輕輕搖晃,送來陣陣蕭瑟涼意。
在送祁雲渺上馬車之前,裴則從自己的馬車當中取了一件披風出來,披在了她的身上。
祁雲渺想說不用,襦裙雖單薄,但她上了馬車便熱了。
裴則卻先她一步,道:“你請周師傅幫你娘也做了一幅畫?是不是還沒去拿畫?周師傅脾氣不同常人,下回我陪你去吧,你順便再把披風還給我。”
好吧。
祁雲渺便只能收下了他的披風先。
她在裴則的護送下,上了馬車,趴在車窗上和裴則揮了揮手,這才任馬車帶着自己,回去了陵陽侯府。
裴則目送着祁雲渺的馬車離去,原本是想要直接回家,但是他看着馬車上那道掛着陵陽侯府的招牌,上了自家的馬車後,到底是喊自家的車伕跟上了前頭陵陽侯府的馬車。
他不遠不近地跟着祁雲渺。
一直等到祁雲渺安全進了家門,這才令馬車調頭,回去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