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通往幸福的路
電話是吳慈民打來的,易沉楷悄悄望了蘇畫一眼,走到窗邊去接聽。
吳慈民的聲音裏帶着小心的懇求:“易總,公司年前應該要開個年度總結大會,您什麼時候過來?”
“這事你們自己安排就行了。”易沉楷直覺地推掉。
“可是,您要是不來,那公司就沒有做主的人。“吳慈民急忙說。
公司年底的這個大會,最高層怎麼能缺席?易沉楷自然也明白這一點,但是他一想到身後的蘇畫,還有上次他就已經虧待了的,她的家人,就再也不想打破自己許諾的行程。
“我有事,不能去。“他這一次,回絕得很堅決。
他不知道,從剛纔他接電話時的那個眼神開始,蘇畫就已經停下了所有的動作,坐在沙發上,無意識地絞着蓋毯的穗,心一點點揪緊。假如,今天的易沉楷,仍舊選擇了去戚家,那麼,她這輩子,大概不會再給他機會踏進她家的門,他和她們家註定無緣!
短短的幾秒,卻像過了幾個世紀那麼長,她屏氣凝神地等待他的答案。哪怕他有一絲猶豫,哪怕他跟她說,再多等我一天,她也將徹底失望。所幸,他沒有。
她的神經,在聽見他說不去時,驟然鬆了,那一刻居然覺得無力,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轉過身來,看見她盈着淚光的眼睛,心裏疼了。他覺得自己真的對她,有好多虧欠,她也許一直在害怕,他又會像三年前一樣,在出發的前一刻丟下她,走進別人的家裏,將她和她父母的殷切期盼,殘酷地擱淺。
他走過去,將她的臉,攬至腰間:“畫兒,我以後,不會再丟下你了。“
他不要她過悲傷的除夕,他要和她一起,看每一年的煙火。
蘇畫伸手環住他,將臉埋得更深一點,淚水浸入了他的衣襟
回家的路上,他們如同所有從外面回去探親過年的小夫妻一樣,熱熱鬧鬧地提着那些個東西,開開心心地笑。易沉楷覺得,這纔是他真正想要的,平實的幸福,也許再過一兩年,他的肩榜上,還會架着個大小子或者小胖妞,歡喜地去看他們的姥姥姥爺,領壓歲錢放花炮。
多麼美的憧憬,多麼美的夢,在蘇畫走了的日子裏,他從來不敢想,現在他不怕了,她的手,此刻就溫暖真實地躺在他的手心裏。
當他們下了飛機,到了蘇畫出生成長的那個城市,他睜大了眼睛到處看,不停好奇地問:‘你以前會經常來這裏嗎?““你以前會經常去那裏嗎?”
蘇畫溫柔的笑着一一回答他,他好像看見在這個城市裏,那個扎着辮子的小妞妞,慢慢長成清秀文靜的女孩,最後變成他懷中的這個她,多麼奇妙的感覺!
“這兩天帶我去你原來的學校看看好不好?”他癡迷地問。
蘇畫露齒而笑:“要不要去我的幼兒園?”
他給她一記輕柔的爆慄子,她溫暖地倚在他胸前,聽他的心跳。她能理解他現在的這種感覺,每個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希望,自己要是能早一點參與最愛的人的人生,早一點遇見,該多好!
“你說要是我上中學的時候就遇上你,我會不會早戀?”她仰起臉,對他吐舌頭。
他故作高傲:“那時候我哪看得上你這種發育不良地黃毛丫頭?”
蘇畫從鼻孔裏發出一聲“哼“:”你以爲我就看得上你,自戀狂,還那麼老!“
易沉楷去呵她的癢,兩個人在笑鬧中,不禁幻想:如果時間真的能倒流,她在某個清晨,在這個城市的某棵鬱鬱蔥蔥的樹下,遇到他,或許,他們當時並不知道未來的某一天,他們還會怎樣深情的相遇,但是上天一定會讓他們心裏有某種感應,多看對方一眼,將某個模糊的影子,鐫刻於心間
車進了蘇畫家的小區,易沉楷才真正緊張起來,又開始不安地呢喃:“怎麼辦?你爸媽”
蘇畫用指尖,點住了他的脣,深深地看着他,鄭重地說:“不要太擔心,我的父母,只是希望我幸福。”
他會給她幸福的,這一點,他敢肯定,所以他的心安了下來,握住蘇畫的手,和她十指緊扣着下車,上樓。
門剛一打開,蘇畫就偏着頭甜笑:“媽。”
“哎呦我的畫畫。”蘇媽媽叫着女兒的小名,一把抱住她。這些年,蘇媽媽老了,見女兒的機會也越來越少,所以她的感情不再像以前那麼含蓄,而是逐漸外露,對於老人來說,也許多擁抱兒女一回,這輩子就少一回,不知道哪一天,就再也抬不起胳膊抱他們,睜不開眼睛看他們了。
蘇畫也緊緊地擁抱了媽媽,然後又伏在媽媽的肩上,望着門裏歡喜得緊卻又木訥得不知如何表達的父親:“爸爸,我回來了。”
易沉楷站在靠牆的一側,看着這樣溫馨的一幕,心裏也湧動着熱流:這樣纔像是真正的父母,真正的家。
蘇媽媽悄悄擦去眼角的淚,打量了一眼旁邊的易沉楷,笑着推開蘇畫:“貴客上門,怎麼也不給我們介紹啊?”
蘇畫看了一眼易沉楷,給他鼓勵,然後纔對父母說:“爸,媽,這是我的男朋友易沉楷。”
最後那個名字,她內心很想模糊地一筆帶過,卻又說得異常清晰,她要的,是坦蕩永遠的愛情,所以她不能欺騙父母,哪怕即將面對急風驟雨。
蘇媽媽在聽清那個名字之後有短暫的呆怔,又不確信地回頭去看自己的丈夫,當她從丈夫眼裏看出了同樣的困惑,臉上的笑容,慢慢凝結了,眼神也變得冷然:“你就是三年前那個易沉楷?”
易沉楷深吸了一口氣:“是。”
蘇媽媽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三年前,他們曾經多麼盼望他的到來,貼了滿屋子的“福”,四處置辦新鮮的年貨,生怕怠慢了他,滿樓的人,都知道蘇家的未來女婿要來了。結果呢?他們沒有等到他,等到的,是自己的女兒心灰意冷,孤身去北京的悲慘消息。當年,他到底對他們的畫畫做了什麼,畫畫曾經遭受過怎樣的痛,受過怎樣的苦?甚至,他們一直在猜測,那一年的春節,畫畫都是一個人過的,卻還忍着眼淚對他們撒謊,她過得有多麼幸福。
往事像錐子般,刺着蘇家父母的心。蘇媽媽沒發一言,只是死死盯着他,已經看得出來,她是用了多大的勁咬緊了牙。
空氣壓抑到了極點,彷彿快要爆炸。
蘇畫想要伸手去拉媽媽,卻又垂了下來,媽媽的憤怒,只是因爲對她的心疼,她無法勸解。
易沉楷卻做了一件誰也想不到的事:雙膝着地,跪在了蘇畫家門口:“對不起。”
“天。”蘇畫驚呼,趕緊去拉他,男兒膝下有黃金,何況是像易沉楷這樣一生驕傲的人。
易沉楷卻不起來,只是說:“請爸媽相信我,我一定會給蘇畫幸福。”
蘇畫的眼淚滾滾而下,也跪了下去,抱住了他:“你別這樣,你怎麼能跪“
“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蒼天和父母,我跪的是咱們的父母 ,這有什麼?“易沉楷用手指給蘇畫擦淚,自己含着淚微笑。
“起來吧,跪在門口像個什麼樣子?“蘇媽媽看着這一對相擁而泣的小兒女,終究是心軟了,口氣硬硬地丟下一句話,徑直進了門。
蘇爸爸趕緊走過來,回頭小心地看了一眼蘇媽媽,拉起了他們,低聲說:“先進來先進來再說。“
蘇畫和易沉楷藉着爸爸的手站起來,易沉楷又握緊了蘇爸爸的手,懇切地再次表明:“爸,我以後一定會對蘇畫好的。“
蘇爸爸有點不好意思這個年輕人張口就叫自己爸爸,笑得略顯僵硬,卻又看得出來,他的內心,是高興的:“先坐,先坐,我去泡茶。“
蘇畫連忙說:“爸你坐着吧,我自己去倒水,我們這是回家,又不是做客。“
易沉楷也連忙拉着嶽父坐下,蘇畫溜進了廚房。
剛進門,她就看見媽媽正慌亂的拿袖子擦淚,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媽媽,就像三年前她離開家那一次一樣,她突然發現,媽媽像是越來越矮了,以前比她還高,現在卻像是不到她的眉間,心裏更是疼得厲害。
“媽對不起是我不孝這麼大了還讓你們操心難過。“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打溼了媽媽的衣領。
蘇媽媽身體僵直,眼淚卻不可抑制,就這麼無聲地哭了很久,她用嘶啞的聲音說:“畫畫啊,爲什麼你還是這麼想不通,認準了誰,就永遠是誰。“
“媽,我沒辦法我在北京想過忘了他可是我沒辦法“蘇畫哭着將額抵在媽媽悲傷。
蘇媽媽沉默了,半晌才問:“那他呢?”
蘇畫流着淚笑了:“他一直在等我。”
這一句話,終於將籠罩在蘇媽媽心上的陰霾,消融了一些。她用手背抹了把淚,拉開了蘇畫的手,低聲說:“行了,泡茶去吧,我該做飯了。”
蘇畫知道,這已經是個好的開始,清脆地答了一聲:“哎。“
看着女兒輕俏的身影,蘇媽媽輕輕嘆了口氣:過往的錯,縱然可恨,但是單憑那一跪,也可以看得出來,他對女兒的真心,暫且這樣吧,以後的事,還要留待以後慢慢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