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白冰進了家門,高捷南才驅車離開。
等着高捷南開車走遠,白冰從門後轉出來。她微微低了頭慢慢走上家門外很有些冷清的路。
路燈的光,昏昏黃黃的顏色,照得人沒一點精神。
路上就她一個,影子長長拉在空蕩蕩的街上,孤孤單單。
一切彷彿回到了原地,回到了她從未遇到過雲疏之前。但她終究不能若無其事的裝作雲疏這個過客不曾來過。
她漫無目的地走着,沒有地方可去,也沒有地方想去,只想一個人走一走。不想回家。不想回家看見爸爸和媽媽對她擔憂的眼神,不想看見雲疏的爸爸和媽媽擔憂而又歉意的眼神,不想回家看到雲疏留下的痕跡想到有雲疏在的那些日子。不想明明很難過,卻還要總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三個月是多久?
並不是很久,卻足以讓一個人的身影在另一個人的心裏久久停留。
她不知她走了多久,只是隱隱覺得身邊人聲開始喧鬧,紅紅綠綠的霓虹燈漸漸開始閃耀,在她面前帶出亂亂的色彩。
目光遊離恍惚中,無數的人迎面走來擦肩而過,無數的人快速地超越她,向更前面的地方走去。
人影幢幢。
潮溼的風突然撲面,微微驚醒了神思恍惚的她,繼而,她聞到了雨水冰涼的氣息。
她仰起頭,感受着經歷了千萬裏跋涉之後的雨滴,帶着疲憊,帶着幾分雀躍,落在她的臉,讓她的臉冰冰的涼。
從高空落下的雨滴砸進眼裏生生的疼,她眯了眼,感受着雨水冰涼的加速,雨勢越來越大,雨水沿着她的臉,滑入頸間,流進身體……
最後,整個心裏都溢滿了雨水,溼淋淋的,沉甸甸的,涼涼的。
身邊的人聲更加嘈雜,身邊的人的步履更加倉促。
“讓路讓路……”一個推小車擺攤的小販邊推着車子一路小跑奔過來,邊一路大喊着,想是推了什麼特別怕淋的東西,跑得一臉惶急。
來來往往避着雨趕着路的人羣頓時被搞得一團混亂,在夜雨霖鈴中顯得吵吵嚷嚷,人與人之間似乎少了薄膜的疏離,終於多了幾分熱鬧。
白冰沒反應過來時,已被人推搡着擠到了一家店門口的屋檐下。
隔着玻璃窗,裏面透出明亮溫暖的光,耳邊雨聲彷彿剎那寂靜,只剩下從裏面低低傳來的輕柔的音樂。
是一家裝潢的極華麗高雅的咖啡館。侍者安靜地往來穿梭,裏面的人溫文有禮地談話品飲。無關外面風雨。
一切美好彷彿就在眼前,她伸出手,卻不能觸摸。
這是兩個涇渭分明,互相隔絕着的世界。
雨冷冷地澆下來,一個寒噤,她當頭清醒。
一個英俊的側影,淡漠的眼神,墨色的西裝,優雅瀟灑的舉手投足,伴着她清醒的眼神漸漸清晰。
“雲疏。”白冰喃喃,吐出兩個字。然而,下一刻,她還是看見了坐在雲疏對面的那個美麗的女孩兒。
淡淡微卷的長髮隨意地灑落肩頭,一襲淺紫長裙,露出白皙的脖頸和肩膀,頸上是淺紫的掛墜,和她整個人一樣的熠熠奪目。她脈脈地望着對面的雲疏,脣角是淺淺的笑,優雅精緻的猶如童話裏最醉人心房的公主,無人可以比擬。
不知道坐在她對面的雲疏會怎樣招架林姣可人的美麗。
白冰心下透涼,她下意識低頭看看自己溼漉漉搭在身上的襯衣,水成柱狀一股一股流下,她脣角顫抖着,說不出話來。
突然,林姣轉過頭,向她看來。
隔着遠遠的距離,那種攝人魂魄的美麗毫無徵兆地襲來,仍是把白冰驚得後退一步,她猛地移開了幾乎緊貼着玻璃的臉。
繼而,雲疏順着林姣的目光看來,只覺得身後彷彿是響起一個明晃晃的炸雷,白冰心頭一驚,轉身跑開,她這副模樣,還是不要被雲疏看到了吧……
愈跑愈傷心,她猛地取下眼鏡,用力扔了出去。
這個世界,她不想看得那麼清晰,從來不想,根本不想!
眼鏡摔在路中央,一陣車燈的光閃過,濺起“嘩嘩”水聲,下一輛車燈極快地再過來,隱隱照見了地上被壓得粉碎的眼鏡。
生命是如此脆弱。
她怔怔站在雨中,看着一輛輛車從眼前閃過,壓過那本已破碎不堪的眼鏡成爲齏粉。
望着茫茫的雨簾,她沒來由覺得空落落的茫然……真的不知道這一切是爲了什麼,爲了什麼她要傷心,爲了什麼她要高興?
生命究竟給了我們什麼?
突然想到上午的那個疑惑,瞬間又想到……她仍是拿手撫上了小腹,她突然不敢相信,那裏也有一個生命在孕育,在默默等待着來到這個世界。
讓這個生命來到這個不知道一切爲了什麼的世界,是不是她的罪過?
她心頭有些恍惚,看着車一輛接一輛不停地壓過眼鏡的碎屑,她突然覺得她很殘忍,她想把它撿回來,她應該把它撿回來,她總覺得那是一個在哭泣的孩子,被她拋棄的孩子,茫然坐在路的中央,任由雨淋着,任由過往的車輛從它身上壓過去——她心頭一痛,顧不得許多,就拔腿往路中央跑去。
“哧——”長長刺耳地剎車聲,驚得白冰猛地抬起頭,一眼望進刺眼的車燈裏,她不知所措地踉蹌着後退一步。
繼而很多剎車聲響起在雨夜裏,緊接着就有人憤怒地叫罵聲,隱約是說好端端地怎麼堵了車。
車裏的人也是怔了半響,似是被她嚇到,聽到身後車裏傳出的憤怒,忽地一人開門衝下車,把她不由分說地拉上了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