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家是個商戶, 但生意很大,還承接了皇宮的單子,所以在當地很有名望。前幾年聞家大小姐說親,千挑萬選定了個如意郎君, 結果沒多久就死了, 中間陸陸續續又定了兩門, 都是還沒成親就暴亡。
第三個未婚夫死在前幾天,死了之後, 聞家大小姐本來就不好的名聲愈發糟糕, 都說她剋夫, 徹底沒人願意跟聞家結親了。
之後聞家家主拿着她的八字去請教了一位高人,那位高人說她八字不好,不僅剋夫,而且十八歲之後, 還會克家人, 使門庭敗落,除了溺死別無他法。
這年她剛好十八歲。
家主聽完高人的話,失魂落魄回來,不捨得溺死自己的女兒, 但不久之後, 高人的話就應驗了,聞家的生意開始出現問題。
剛開始只是小事情,勉強能應付, 結果後來越來越嚴重, 甚至精挑細選送到皇宮的貢品都出現了問題,惹得上面震怒。
家主徹底熬不下去了,驚惶地來找母親, 商議將女兒溺死一事。
習書瑤經歷了三次重複的場景,搖頭道:“其實他早就在心裏做下決定了,我說了三次不同的話,結果都是相同的,基本沒變過。”
她身份特殊,最接近事情真相,大夥兒聽完都沉默了,心說這聞家大小姐還真慘,難道這就是她怨念不散的原因?
肯定是吧。
倒黴就算了,還要被自己的親人溺死,這誰受得住啊。
池纓聽完,好奇地問:“大小姐的八字有嗎?”
習書瑤身爲祖母,肯定知道孫女的八字,聞言把家主落在這裏的八字給她:“有的有的。”
池纓看了一眼,驚訝地說:“她是八字純陰呀。”
旁邊人好奇地問:“八字純陰剋夫嗎?”
池纓聽了嫌棄地搖搖頭:“纔沒有克人的說法呢,八字純陰只是招鬼或者有利修煉,爺爺說講別人克什麼的,都是不學無術的神棍。”
習書瑤一怔:“聞家家主一直跟我強調那個高人多厲害,原來是個騙子啊,他騙聞家人把大小姐溺死,圖什麼?”
池纓想起棺材裏的女屍,抿着脣皺起眉毛:“鬼鬼太傷心了,煞氣會變得很重。要攔住鬼鬼,不能讓她死。”
她雖然能直接滅掉大小姐帶大家出去,但是現在聽到她這麼慘,就不想這麼幹了,想把她超度到下面。
好在工作人員也都很積極,準備着要把大小姐救下來,不讓聞家家主得手。
池纓提醒道:“一定要儘快救她哦,不然每死一次,大小姐的怨氣就會重一分,等到第七天之後,不僅回不到身體裏,她還要把你們吞掉呢。”
她的話一下子把大家對大小姐的同情撲滅了。
轉瞬而來的就是恐懼。
“那就趕緊走吧。”
習書瑤握緊柺杖,帶着人就往外跑。這裏的時間流速不一樣,是隨着主人的記憶變化的,聞家家主剛來她這裏商討不久,很快就會把女兒沉塘溺死。
她知道那個地方,就在聞家大宅後面不遠。
一羣人趕到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女鬼刻意的,剛好趕上大小姐被綁上大石頭,要往河裏扔這一幕。
她滿臉恐懼慌亂,拼命喊着救命,想擺脫身上的繩子和石頭,但眼眸最深處,卻藏着無法抑制的怨恨和絕望。
正當小廝要把她推下去的時候,習書瑤聲嘶力竭的喊:“住手!”
聞家祖母的身份還是有威懾力的,她一開口,所有人都看了過來,家主也面色沉沉的向她躬身,出口的話卻毫不留情:“母親,外面風涼,還是回去的好。”
習書瑤想到自己有可能被鬼吞了,都是這個缺德貨乾的,拿起柺杖就開始往他身上砸,情緒激動:“砸死你個不孝子,沒經過老孃同意,你就要把蕊蕊溺了,那可是你的女兒啊,快把她放了!”
家主不能還手,悶聲喫着疼,簡直氣到無奈:“母親,您就別添亂了,我這不都是爲了聞家的生意嗎?快些回去,我很快就能處理好……”
習書瑤砸的更狠了,因爲不是親生兒子,手下不留情,砸的他喫痛連連。
沒人攔着,池纓直接跑到大石頭旁邊,開始拉扯上面結實的麻繩。
大小姐痛哭流涕:“紅紅,沒用的,爹爹他不會放過我……”
池纓表情專注,信手把結實的麻繩扯斷。
“……”
大小姐哭到一半停下了,旁邊趕來阻攔的下人也頓在原地,見鬼一樣看着她。
池纓把幻境當成過家家來玩,投入了百分的認真。
她面對着聞家的下人,嚴肅地皺起眉毛:“你們不能欺負大小姐哦,不然纓纓生氣了,會打你們的!”
從外面來的工作人員也紛紛圍過來,擋在聞家大小姐身前,讓她得以成功從石頭上掙脫。
他們人太多,聞家的下人也無可奈何。
大小姐看着面前的人牆,和不遠處拿柺杖砸父親的祖母,臉上驚恐的表情漸漸收起來,嫺熟又印象深刻的慌亂動作也停下,變得面無表情。
她眼睛變得漆黑,身周帶起涼涼的風,冷聲道:“你們都是裝的。”
話音落,域裏的宅院和池塘都消失了,那些人也消失了,他們這羣魂魄飄蕩在一個漆黑的地方,面前的女鬼臉色慘白,面目腫脹,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屍體。
她聲音嘶啞狠戾:“你們都是裝的,纔不會有人救我!”
魂魄們面色驚懼。
他們的目光來回掃動,下意識想找剛纔那個傻姑娘,結果集體定在一個矮乎乎的小傢伙身上,整羣魂魄都傻了。
剛纔在幻境裏指引他們的就是她?
難怪……!
池纓被女鬼戳破了,扣扣腦殼,不好意思地說:“但你要被壞蛋害,纓纓是真的想救你額。”
任樂山回過神來,壯着膽子點頭:“對,我們都是真心想救你的……”
女鬼不聽不信,痛苦又狠厲地說:“你們想救我有什麼用?已經沒用了!”
狂躁的冷風吹過來,魂魄們被嚇到透明,池纓卻仍舊看不出什麼害怕,奶聲安撫:“不要生氣啦,纓纓能超度你的,把你送到下面重新投胎。”
女鬼更痛苦了,一臉不聽不聽我不聽:“投胎也不過是重新經歷一遍痛苦罷了!”
“怎麼會呢。”習書瑤也剋制着恐懼開口,努力安慰她,“現在年代不一樣了,就說你要被親爹溺死這件事,只要傳出去,肯定會有很多人幫你的。那個年代你是家族的物件兒,沒人管,現在重新投胎,就是個獨立的人了,怎麼都不會比過去差。”
女鬼還是不信,鮮紅的血從五官裏流出來,怨氣更加深重:“子女怎麼可能擺脫家族的管制?”
習書瑤閉上眼睛:“只要你想!”
女鬼冷笑幾聲。
池纓忽然開口:“鬼鬼,你再生氣就要壞掉了。”
女鬼冰冷的目光轉向她。
池纓看着她的臉,豎起小眉毛:“你的八字根本不會克家人哦,都是壞蛋道士騙你爸爸的,壞蛋還讓你家變倒黴,這樣蠢蛋爸爸就會相信他的話了。”
女鬼被困一百多年,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她擰起眉頭,不相信:“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池纓想到外面那個棺材。
“你的身體現在還沒腐爛,會變成厲害的殭屍,魂魄被親人害死,怨氣深重,會變成失去神智的厲鬼,邪道們最喜歡這種東西了。”
女鬼聞言一怔,目眥欲裂:“你說我是被人設計的?”
池纓點點腦袋:“還有你的蠢蛋爸爸。”
女鬼的精神狀態極度不穩定,得知真相之後,冰冷的煞氣幾乎充斥了整個空間,讓人膽寒。
魂魄們都瑟瑟發抖的時候,池纓的魂體卻散發出淡淡的金光,幫他們抵擋寒氣。
池纓有點猶豫。
女鬼要是再不放了姐姐和叔叔們,就算再可憐,她也要滅掉她了。
一陣痛苦的嘶嚎之後,女鬼臉上流溢的鮮血終於停下來,腫脹可怖的皮膚也恢復正常。
她看着渾身散發出金光的小傢伙,感受着魂體上的灼燙,眼眸動了動,咬緊牙根道:“你幫我報仇。”
“幫我報仇,我就放了他們,該怎麼處置隨你。”
記掛了一百多年的仇恨竟然是一場別人操縱的鬧劇,她怎麼也無法接受。如果沒有那個人,聞家不會出事,她也會順遂坦蕩地過完一生——至少不會經歷被父親溺死這種可怕的事。
她太恨了,一想到那個人造就了她一生的慘劇,還要扒光她的皮喝乾她的血,她就恨到咬牙切齒!
被女鬼冰冷的眼神注視着,池纓認真點點腦袋:“壞蛋害了你,肯定也會害其他人的,纓纓要是抓到他,一定給你報仇的。”
女鬼瞪大佈滿血絲的眼睛,威脅道:“我會跟着你,直到你完成承諾!”
池纓聞言,爲難地咬了下手指頭,點點頭:“好吧,不過要小心點,不能被黑白叔叔發現哦。”
“……”
女鬼無言地看了她一眼,手一揮,周圍的黑色便盡皆褪盡。工作人員的魂魄各自迴歸身體,池纓也揉揉眼睛,從大坑旁邊醒過來。
身邊圍着丁爺爺,工作人員,還有幾個白大褂。
她一睜眼,那幾個白大褂嚇得跌坐在地上。
池纓眼皮有點沉,緩了會兒,歸位的魂體才舒服一些,她小小地打了個哈欠,起身。
臉頰白白軟軟,眼眸乾淨,看起來完全無害,且健康。
白大褂們面面相覷,簡直懷疑剛纔的判斷出了問題。
小傢伙醒過來之後,丁教授就把無關人員疏散了,沒多久,之前昏迷的那些工作人員和他的學生也匆匆趕過來,瞧見池纓在這裏,慶幸之餘連連道謝。
任樂山已經忘記自己懷疑人家是傻子那事兒了,誇完小傢伙誇導師:“老闆,您真是太有眼光了,從哪兒請來這麼一位神通廣大的小大師,我們這幫人都得感謝你們!”
丁教授擺手:“有我什麼事,是纓纓厲害又心善,咱們都得記住。”
任樂山連聲答應。
女鬼看着這些裝束奇怪的人,臉色冷冷的,緊接着轉向坑裏自己的屍體。
她的屍體醜陋又可怖,這樣一張青面獠牙,哪還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樣子?
她的臉龐又開始泣血。
池纓探着腦袋往坑裏看了一眼,回過頭,嚴肅的皺起小眉毛:“鬼鬼的屍體必須立刻燒掉,不然會變成殭屍哦。”
殭屍是受到陰氣侵蝕的屍體成精,完全不需要魂魄,就算女鬼不害人了,屍體也不能留。
丁教授慎重點頭:“那我立刻聯繫……”
池纓搖搖腦袋:“不用哦,鬼鬼的屍體已經很厲害了,普通的火燒不掉她的,纓纓可以用三昧真火燒。”
說完,她小手一掐,翻轉出旁人看不懂的指訣,而後嘴裏默唸着什麼,一團極其耀眼的火焰便從虛空裏凝結出來,隨着她一聲輕叱,撲向深坑。
金光火焰灼目,那具醜陋的屍體頃刻間就化爲烏有,好像這裏從來就不曾存在過這樣一處葬穴。她那些痛苦的過往,好像也隨之一併燒乾淨了。
丁教授朝深坑裏看看,見裏面連個棺木渣子都不剩了,拍手苦笑道:“好嘛,這期節目打水漂,製作組要頭疼了。”
什麼都沒人命重要。
工作人員聽了,在旁邊幸災樂禍的笑。
池纓燒完屍體,仰頭往四周看看,開口道:“丁爺爺,四周都是大墓,只有這裏地勢最低,陰氣下泄,是天然的養屍地,也是最差的陰宅風水。太兇了,以後不能在這裏放屍體哦。”
怪不得四周都是大墓呢,原來竟然包藏着這樣的禍心。
丁教授聽得冷汗連連,點頭道:“纓纓放心,現在都是火葬,沒人再埋屍體了,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事情處理完,池纓就要回家了。
工作人員們跟她交換了聯繫方式,眼看着家長在催,不好留她喫慶功宴,依依不捨地把她送走。
池纓坐上車,女鬼皺着眉打量了一下這個奇怪的東西,也學着她坐上去。
坐好之後,她冷聲問:“爲什麼你坐的地方跟我不一樣。”
池纓美滋滋地扭了一下,跟她炫耀:“纓纓的是寶寶座椅哦。”
“……”
她不吭聲,池纓又從車裏拿出一瓶牛奶,朝她遞過去。
牛奶從女鬼身上穿過,穩穩落在車座上,女鬼用手抓了抓,透明的手卻只能穿過奶瓶,根本摸不着。
過了兩分鐘,池纓把冰冰涼的奶瓶拿起來,吸管一插,塞進小嘴兒。因爲太冰,還吐了吐舌頭,但從幸福的表情上看,很享受。
“……”
女鬼沉默地看着她。
和她嘴裏的牛奶。
司機開着車,凍得肩膀抖了抖,疑惑詢問:“小千金,您冷嗎?”
池纓鬆開吸管,舔舔嘴脣:“有一點點啦。”
司機聞言嘀咕了一聲:“我也沒開冷氣啊……”
說着他把車窗打開,讓外面的熱氣進來一點。
池纓一直被女鬼盯着,都不好意思了,她轉向女鬼,彎起大眼睛自我介紹:“我叫纓纓,你呢?”
女鬼回想了一下,冷聲道:“聞初蕊。”
“蕊蕊。”池纓說着,小嘴兒猛吸一口,白嫩嫩的小臉上露出饜足的神採,“你要喝牛奶嗎?”
聞初蕊坐在車上,一個沒留神身子差點陷下去,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不喝。”
池纓遺憾地搖搖腦袋:“冰牛奶可好喝了呢。”
一百多年沒沾過食物的女鬼喉頭動動,略微慍怒地轉向一邊。
前排的司機和保鏢對視了一眼,瑟瑟發抖。
小千金這是又在跟誰說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