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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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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他已經得了教訓, 坦白不會從寬, 反而會讓自己做過的錯事敗露,遭受對方的責罵。但如果不說實情,她已經發現了, 這件事不徹底解決,仍舊是個隨時可能爆發的隱患。

他想做出輕鬆的樣子, 笑一笑,但看着雨樓的眼淚, 他心如刀割:“我……”

她對他的瞭解足夠多了, 多到從他一個眼神,她就能揣測出他的想法。

他閃閃躲躲的目光,不用別的語言和證據, 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就是他指使人做的。她遍體生寒,掙脫夏宣的手, 不自覺的向後退着。

她忽然覺得可笑極了, 她居然會傻到想跟他在一起過下半輩子。他們之間隔着的不簡單的門第的差別,還有血海深仇。

夏宣忍住眼淚,還想伸手碰她:“雨樓……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聽誰說的重要嗎?”悲哀之至,連痛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從心中肯定始作俑者者是夏宣後,她反倒冷靜下來了, 或者可以說,整個人如同成了一個空殼:“呵呵……是你吧?”指着他,苦笑道:“裝的真像, 裝的真像。”

“……我……”說謊不單是靠語言,還要靠神態表情的配合,他話未出口,但神態早就出賣了他。聰慧如她,又如何看不出來呢?!他亦跟着雨樓笑,只是他笑命運弄人,他不得老天眷顧。他微微吸了一口氣:“……是我給了任鴻一點指點……讓他能博得皇上的信任。”

她輕哼一聲,連連搖頭:“往任鴻身上推嗎?”咽掉眼淚,再度發問:“我被包榮獻給你,是不是也是出自你的授意。”

夏宣不說話。

她看着他含淚笑道:“厲害啊——這種左手倒右手的把戲,我怎麼就沒看穿呢?其實我根本不用那麼卑微的對你推懷送抱,那晚上,你只是想欣賞我的自輕自賤,對嗎?”

不可否認,她說的對,當時的他,因爲她拂了自己的面子惱怒,決定耍耍她的:“那是曾經……我早改了!”改過自新這句話,他不記得自己跟她說過多少遍了,想必對她不起作用了吧。

她頹然擺手:“別再說了,我不想再聽了……你走吧……”

和她每次發火不同的是,這一次的她平靜的出奇,上次他爵位的事暴露,她怒不可遏,賞了他一個耳光不說,更是狠狠與他吵了一架。

此時的夏宣才明白,因爲重視,因爲她在乎,她纔會那樣,而現在……她對自己則是完全的漠視。

他哽咽道:“雨樓……你就這麼讓我走,不想和我說什麼嗎?”

她對夏宣冷笑道:“跟你說話,我嫌惡心!”指着門外道:“走吧,你再留下來,我怕我忍不住想殺了你!”

這時坐在隔壁屋子的季清遠聽到兩人在說話,但聲音並不大,他心中奇怪,難道妹妹原諒了夏宣?便起身來這邊一探究竟,撩開門簾,看到夏宣雙目泛紅,一臉的哀傷,季清遠這顆心才落了地。

本來打算離去的夏宣,看到有幾分高興的季清遠,立即來了鬥志,指着他質問道:“你是故意的吧,偏挑這個時候告訴她!”

季清遠收斂了笑意,面無表情的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不是我專門挑這個時候揭露你做下的事,而是因爲我之前並不知道你沒放棄,還糾纏着她。”

雨樓一刻也不想到夏宣,正好哥哥來了,逃也似的向外走。夏宣上前一步,拽住她的手:“雨樓——你先冷靜一下,我……我改天再來……行嗎?”最後兩個字,幾乎在哀求。

如果不允許,那麼他怕是真的沒希望了。

她抿出一抹笑意:“你等一下,我有東西送給你。”

夏宣被她的藏着涼意的笑容震懾的手上無力,慢慢的放開了她,看着她低頭挑簾子出了門。

她要送自己什麼東西?上一次走,她把自己送她的首飾統統還給了他。可現在,她手裏已經沒有他送的東西了。

他杵在原地等她,呆呆的望着門口。

季清遠則在一旁嘆道:“你沒想過有這麼一天吧?是啊,你當然沒想過,要不然,你也不會指使跟與你沆瀣一氣的任鴻,而是挑選更爲隱祕穩妥的人。”

他在雨樓面前流露真情都行,可有季清遠在,他撐也要撐住:“把這件事捅出來,你以爲難過的只有我?你看看雨樓,她也不好受。”

“傷痛可以撫平,但是得不到的永遠得不到。”

夏宣咬牙怒道:“姓季的,你跟我有仇嗎?”

事到如此,季清遠也不怕他:“是別人跟你過不去?還是你做下了叫別人記恨,把你當做仇家的事。你比誰都明白,她不會原諒你的,收手吧,回京冷靜一下,去過自己的日子罷!”

夏宣正欲反駁他,就見雨樓重新走了進來。

看到她的瞬間,夏宣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

她手裏握着一把斷髮,她頭髮從肩膀處被剪短了,此時垂在肩上,已梳不成髮髻了。

她把頭髮扔到他腳下,一字一頓的道:“夏宣,你看好了,我就是去做尼姑,也不會嫁給你!”

一捧斷髮,勝過千言萬語。

季清遠亦被嚇到了。

“你……”夏宣努力眨着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你何必做到這一步……”

雨樓指了指門外:“走罷,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

季清遠向後了一下,給他留出向外走的空間。

“我是做了錯事,可是雨樓,我真的想娶你……”

“想娶我?”她嚅了嚅了嘴,冷笑道:“呵呵,滾。”

夏宣彷彿被釘在了地上,半晌才艱難的挪動了一步俯身從地上拾起她的一縷髮絲,到門口回眸看了她一眼,低頭衝了出去。

待他走了,她揉了揉眼淚,對季清遠道:“您先坐,我去洗把臉。”便也走了出去。

這點小傷痛跟當初被罰爲奴婢時比起來,微不足道。

人生很長,不管怎樣的逆境,早晚都會過去的。三五天、三五個月,或者三五年,她就會徹底忘記他。

他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她相信他也是明白的,若是再回來纏她,她就是出家,也不會嫁給他的。

之前她會原諒他,是因爲那些事可以被原諒。

而官奴這件事……

是沒有任何迴旋餘地的,連解釋,都是多餘的。

洗過臉後,她找來一條布帕包在頭上,鎮定的回去見季清遠。要說剛纔季清遠還擔心雨樓會不會傷心過度,傷了身體。此時見了她,他便一點都不擔心了。

妹妹遠比他想象中的堅強。

雨樓掩飾的很好,很鎮定的坐下,對季清遠道:“哥哥遠道而來,在我這裏好好休息幾天罷。”然後看着牆角,語氣平淡的說道:“別擔心,他不會回來了。”

季清遠附和道:“是啊,夏宣聰明着呢,知道你不會原諒他的。”

“我擔心您,我遠離他了,可您總要在京中生活……他會不會刁難您?”

季清遠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就算想找我的把柄,也是抓不到的。”他的目標是入閣爲相,在這條路上有無數的敵人想把他拽下馬,想找他茬的人多着呢,不缺夏宣一個。

這世上有許多她關心和關心她的人,比如季清遠,比如雨堰。

“謝謝你……一直對我這麼好……”雨樓鼻子一酸,又有點想哭:“還有雨堰,我對不起你們。已經因爲我拖累了她,害了她,若是您也因爲我而被夏宣害了,我寧願一死了之!”

季清遠明白她的心情:“……我以前沒有告訴你,是怕告訴了你,你沒法報仇,會更加難過。不如就這麼瞞着,叫你心無牽掛的生活。過去發生的事,沒法改變了,你找夏宣報仇也不現實,還是忘了他,好好待雨堰,安心過日子是正事。”

他說的,正是她所想的,哽嚥着說不出話,只能連連點頭。季清遠苦笑道:“別哭了,否則又要去洗臉了。”

他對自己這麼好,雨樓心中不覺又生出一絲愧疚來,他和自己其實沒有血緣關係,如何受得起他對自己的好?

“哥……我……”有件事想告訴他,告訴他不必再內疚,不必再費心勞神的牽掛她,其實他們根本是陌生人。

“嗯?怎麼了?”

她說不出口:“我……我會做您的好妹妹,讓您省心,不再犯錯……”

季清遠溫柔的朝她笑了笑:“你任性也沒關係,我會替你把麻煩都處理掉的。”

夏宣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趕回京城的了,一路上的記憶好像被人抹去了,好像跑死了幾匹馬,至於到底是幾匹,他也記不清了。

他回到國公府後,衣裳都來不及換就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裏,連夜寫了一封萬言書,第二天一早就遞上了上去。

之後,他就偶人一般的在家等着皇帝的召見。

期間父親派人來叫過他,他只當自己死了,任父親數次派人來,都不做理睬。

現在家裏所有事加起來都沒有他這封奏摺中講的重要。

既然事情敗露了,那就露個徹底罷。

他豁出去了,已經無所謂了,他註定得不到她的心了,那麼退而求其次,得到她的人,他相信自己還是能做到的。

他被較召進宮,是三日後了,地點是紫宸殿偏殿,皇上只有召見重臣,商量要事的時候,纔會在這裏。

皇帝的貼身太監帶他面聖之前告訴他,說皇上昨晚上一夜沒閤眼,把他的奏摺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今天一早就命錦衣衛去查了。

到了殿外,白公公稟告說鎮國公來了,皇帝的聲音夾着怒氣:“叫他進來。”

白公公便親手給夏宣推開了殿門,讓了他進去,然後垂首侯在門口,守着不許人打擾君臣之前的談話。

進到殿內,夏宣發現除了皇上之外,殿內沒有其他人,他便噗通一聲跪到地上,叩首道:“微臣知罪,請皇上開恩。”

皇上把他寫的奏摺扔到他面前,氣的在殿內揹着走不停的踱步,指着夏宣想罵,又不知該罵他什麼,喘了一口氣怒問道:“你說說,你何罪之有?”

“微臣有罪,罪在玷污了太子殿下之女,微臣之父亦有罪,私自放走了在籍官奴。”當然也不能忘了季清遠:“微臣的表兄季清遠亦難逃罪責,私藏官奴,假造戶貼,欺上瞞下。”

夏宣的萬言書中,將卓雨樓的身份抖落了個徹底,她曾是官奴,進府伺候過自己,但她更是太子之女,是金枝玉葉。

此時此刻最痛苦的人不是夏宣,而是皇帝,亡故的兒子忽然被發現居然還有個遺珠留在民間,這還不算,這個生在民間的女兒竟然還做過官奴。

還有比這難堪,更讓皇室蒙羞的事了嗎?!

夏宣又磕了一個頭,道:“陛下,微臣發現卓雨樓被家父和季清遠放走後,一直追查她的下落,年前終於發現了她的行蹤,之後一個月,我經過查證,又發現了她真正的身份。所以……微臣正是被這件事耽擱,纔沒有及時回京覆命。”說着,摸出那枚太子的戒指,雙手託着舉過頭頂,呈給皇上:“這是桂素心交予微臣的,用來證明卓雨樓的身份。”

皇上也認不出這是不是太子的東西,暫且收下,準備一會叫伺候過太子的老宮人識辨。那個卓雨樓是不是太子的遺腹子,他更相信錦衣衛的調查,把太子身邊的舊侍從挨個盤問,一定能找出別的蛛絲馬跡,印證卓雨樓的身份。

如果是假的,好辦,把詆譭太子的桂素心問斬,卓雨樓繼續罰爲官奴。

可如果是真的,這件事可就難辦了。不認,那是皇室血脈,不能流落民間,認了,哪怕是重新給她安排一個身份,也改變不了她做過鎮國公府官奴的事。

皇上氣哼哼的道:“官奴!官奴!夏宣,你怎麼早沒發現?”

夏宣裝出戰戰兢兢的樣子請罪:“陛下,微臣罪該萬死,當時南京米糧案爆發,刑部主事任鴻看不慣那些刑部派去的督辦官,收受賄賂,貪贓枉法,中飽私囊,正巧微臣在南京,他來找微臣訴苦,微臣便告訴他不可同流合污,一定要向聖上您彈劾這幫貪官。微臣……微臣並沒想到,陰差陽錯,居然會牽累到她……”

夏宣明着是懺悔自己的罪狀,但實際上卻在暗示,他是出於正義,不小心做了一件錯事。

皇上聽了他這話,立即道:“那幫貪官和姦商罪有應得,這件事你沒錯!”如果夏宣是錯的,那麼難道貪官和花銀子想脫罪的奸商是對的嗎?甚至可以說,難道是下旨要嚴懲他們,將罪犯家屬罰爲官奴的他這個皇帝的錯嗎?!

既然皇帝說他沒錯,那麼夏宣就放心了。畢竟罰爲官奴這個旨意是皇帝下達的,這件事已經沒法追究了,想必也不會再有人追究了。

皇上算賬總不能算到自己頭上,成爲官奴的原因便不計較了。他頭疼的是接下來的事,對外承認一個亡故太子的私生女,這不是給太子臉上抹黑麼。

夏宣能得到太後和皇帝的青睞,是因爲他明白,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還有上位者希望你怎麼做。

皇室雖然看中顏面,但更看重利益。

夏宣這時重重的朝皇上磕了一個響頭,額頭處見了血跡:“陛下,如果卓雨樓真的是太子爺的郡主,微臣願意尚她入府爲妻。”

皇上一怔,或許這個不曾謀面的孫女可以幫他一個忙。夏氏祖上軍功赫赫,又是當朝太後的孃家,夏宣本人負責鎮守京畿要地,外甥女乃是康王妃。

皇上希望夏氏能爲國效力,卻不希望他們過分強大,夏宣尚未婚配,如果能給夏家的勢力潑一盆冷水,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最重要的是,尚一個沒有任何勢力的空頭郡主,這個要求是夏宣自己提出的,太後那邊也好交代。

而保持着伏地磕頭姿勢的夏宣,眼神堅毅。

他不僅知道皇上想要什麼,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他想要的只有三個字。

卓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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