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幽邃開始流淌,從黑龍的眼眶邊緣溢出,如同某種“認知”的墨跡,被滴入現實,暈染開一圈又一圈難以察覺的漣漪………………
波紋的速度快得失去了間隔,疊成一道向外勻速膨脹的、半透明的蒼白邊界。
以?爲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有點像尼伯龍根邊緣常見的灰霧,色澤卻要深得多,泛着光柵般的明暗條紋,跟任何可以描述的已知介質,都截然不同,特徵顯著。
若硬要比喻,它像一個巨大、無形,絕對寂靜的光環,所到之處,現實的景象失卻了幾分連貫。
光環漫過一塊浮冰。
幾簇枯黃色的地衣,曾貼着冰面艱難生長了不知多少年歲,可眨眼間,它們直接不見了,根鬚毫無殘留,原位置變得光潔如鏡。
更遠處,一羣北極燕鷗正在遷徙。
它們從格陵蘭的懸崖啓程,正要飛越這片羣島,前往南半球的夏天。領頭的雄鳥羽翼剛勁,恰巧在光環邊緣掠過??
然後,畫面掉了幀。
前一瞬,燕鷗的翅膀還在規律扇動,羽毛在逆光中泛着銀白;下一瞬,整隻鳥突兀地消失在空氣中。沒有墜落,沒有悲鳴,沒有羽毛飄散。
就像放映機的膠片被剪掉了一格,這一格裏的生命被永久刪除。
後續的鳥羣沒有騷亂。
它們繼續向前飛,一隻接一隻,撞進那片無形的“缺失”裏,然後一隻接一隻地消失。
整齊,安靜,像是執行某種既定的程序。
直到整支遷徙隊伍全部進入光環範圍,天空中只剩稀薄的雲和扭曲的光。
光環繼續擴張。
它舔舐到附近一座島嶼的海岸。
那裏本有一片苔原,夏季時會開出紫色的虎耳草和白色的仙女木。此刻雖是12月末的極夜之際,植被早已枯黃,但根系仍在凍土下蟄伏。
光環掃過。
苔原平整了。
不是被推平,是“生長”與“衰敗”的痕跡被徹底抹除。土壤迴歸到冰川退卻後最初裸露的狀態。
沒有植物根繫留下的孔洞,沒有動物刨挖的凹陷,也沒有了流水沖刷的溝壑。
就像時間發生了倒帶,迴歸了這片土地尚未被生命觸及的那一刻。
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島嶼邊緣一處海蝕崖下,散落着幾十具馴鹿的骨骸。它們是上個冬天餓死的族羣,皮肉早已被北極狐和渡鴉清理乾淨,白骨被風雪打磨得光滑。
可當光環漫過??
那些組成白骨的碳、氧、鈣、氫等原子,突然回到了它們成千上萬年前所在的位置。
一部分原子迴歸到海底沉積層,成爲某種遠古貝殼的碎片;一部分原子化作無機形態,飄散到大氣中,隨氣流前往南方;
還有極少部分,直接出現在數百公裏外另一座島嶼的岩層裏,成爲那塊巖石早在侏羅紀時期,就已經存在的組成部分。
骨骸消失了。
它們的物質原料被“遣返”到了其在這個星球歷史中更早的座標。就像一本寫滿字的書,有人用橡皮擦掉所有文字,然後把紙張撕碎,將紙屑撒回造紙廠最初的原料堆裏。
光環還在擴張。
它爬上島嶼的山脊。
那裏本有一小片裸露的巖壁,巖縫裏生長着地衣和苔蘚,巖頂有幾處渡鴉的巢穴,雖然早已廢棄,但枯枝和羽毛還殘留着。
光環不疾不徐地漫過,讓其上的動植物痕跡煙消雲散:
失去根系抓握的表層凍土瞬間崩解,沿着坡面滑塌,露出下方新鮮、粗糙的岩牀;
缺乏了植被緩衝,永凍層融化和風雪侵蝕的痕跡被急劇放大、加速。
於是,巖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斑駁,開裂,碎屑簌簌而下??失去了生命干預後,這片土地被迫以地質時間的粗暴速率,重演它本應在千萬年風雪中緩慢經歷的剝蝕過程,迅速變得光禿,嶙峋起來。
而後被波及到的,是一座因危機將至,人員盡皆撤離的小型補給港口。
鋼筋水泥的碼頭、鏽蝕的倉庫、半埋雪中的集裝箱殘骸,生鏽的起重機歪斜......
當光環抵達,這一切現代文明的造物,亦均銘刻上了“不再合理”的標籤。
鋼筋的分子鍵“忘記”了工業冶煉賦予它們的強韌,鐵原子傾向於迴歸更穩定的氧化態;混凝土的水化硅酸鈣凝膠結構自行解體,砂石分離:它們在微觀層面上集體“返鄉”。
數息之間,港口不見了。
原地只剩一片顏色暗沉,了無生氣的海灘,潮水湧上來,退下去,留下溼漉漉的沙礫。
就好像人類從未在這裏敲下第一根樁基,從未有過滿載礦石的船隻在此停泊,從未有工人在凜冽寒風中呵出白氣。
“時序格式化?!"
趙青感知着天上地下的無數細節,輕輕喟嘆:“這就是‘第三形態”的力量嗎?'絕望”,開始真正展露其名諱應有的重量。”
這是對生命性本身的刪除,是對時間軸上低熵活動的強制終止,是對命運織線的剪斷與焚燒,抹消了與它者的一切羈絆。
她望向了那領域的正中心,沉默着的黑王。
?似乎已不再是巨龍了。
更近於一團介於晨昏之間的,凝固的形體。
想象一下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天邊剛剛露出一線魚肚白,但大地還沉在深藍的夜色裏??把那個過渡狀態描繪下來,賦予它質量、體積和存在感,就是現在的尼德霍格。
?沒有固定的輪廓,身體的邊界在不斷波動,只能分辨出那垂天龍翼的陰影。
看上去,佈滿了細微的褶皺和渦旋,那應是無數細小的命運線纏繞成的繭。
它們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旋轉,像被凍結的銀河,像停滯的颶風眼,像某種龐大到超越理解的思緒在可見層面的投映。
每一根織線都在顫動,在低語。
低語的內容無法解讀,但情感基調是統一的孤獨、孤獨、孤獨……………
這份孤獨的質量龐大到難以想象,如同整個極地永凍土帶上千萬年堆積的冰川,在永恆的寂雪寒風中沉默增長:
每一片雪花都是一次被遺忘的對話,每一層冰芯都是一段被凍結的迴響。
它越來越高峻,越來越鋒利,以至於超越了某個臨界點,自然而然引發了崩塌,雪崩的狂潮會吞噬路徑上的一切。
迎來“時序格式化”。
只要把所有讓他感到孤獨的事物全部刪除,讓世界回到最初什麼都沒有的狀態,就沒有什麼可以提醒他的孤獨了。
多麼荒謬,多麼悲哀,多麼.......絕望。
“原來,‘命運收束”是這般模樣。"
趙青釋然地笑了。
有了近在眼前的完美演示,她立即明曉了許多未解之謎,補全了過去尚需琢磨的細節。
目前看來,在最成體系化的“命運”因果論中,時間存在着至少三個維度,且除了宏觀的那個維以外,都蜷縮於亞原子乃至普朗克層級的微觀狀態,演繹着量子漲落,可視作“半平行時空”的基礎單元,以概率彌散。
這些微觀時間軸分支通過糾纏網絡保持弱耦合??類似樹上的分枝,既共享基態時空的主幹結構,又在末端形成不同的演化路徑。
許多違背經典常識認知的特殊相互影響,已很難再用“因果”來稱呼這種關係,只能退而求其次用“關聯”描述,喚作“非確定因果序”,它們無法分清孰前熟後,允許甲先於乙和乙先於甲這兩種順序疊加着同時存在。
如何去解釋這些古怪的量子系統行爲?
只需引入新的、額外的時間軸即可。
在二維乃至三維時間中運行的微觀量子事件,並不需要嚴格遵循一維時間的因果律。
把這個理論擴展開來,就可以延伸至建立在多個時間維度基礎上的有序構造:命運。
它們是一段“活着的時間”,擁有近似長寬高的尺度,在時間軸上不斷進行着低活動,像一根根逐漸生長、自我編織的線。
對應個體意識的全部信息,均編碼在命運的邊界上,這個事件視界即“阿賴耶識”。
當前,尼德霍格展開的終極“攻勢”,正是作用於周邊無數意識散落着的命運線,激起了大片區域微觀時間軸的重整與相變。
就像是把一塊芯片熔成單晶,PN結全部報廢。命運蘊藏的信息被擦除,時空中那些“可能性枝椏”也一根根枯萎、斷裂、消散。
如同深秋的樹在一瞬間被剝奪了所有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死寂的枝幹。
對應的個體意識與相關因果事件隨之凋亡,被從歷史中刪除。之後,現實會自動修正,由那些缺少了該條“命運”線的半平行時空分支填充、覆蓋空缺,維持整體的邏輯自洽。
於是,生命體憑空消失,非生命物質則依據其“因果沾染”程度,產生退相乾式的擾動。
同時,此類塗抹並不總是完美,時常會留下色差、筆觸的痕跡,甚至不小心帶出底層畫布的紋理,對外呈現出“掉幀”般的景象。
“很厲害呀!”趙青凝視着已然蔓延至她腳下的光環,承受着那無休無止的侵染:“還好,我之命運,本就不沾染業力‘色荷’,同於大通,照過無痕,可免疫其絕大部分威力。”
這本是她事先就已洞悉的戰鬥優勢。
“但,也並非全然不受影響......”
日月並懸的光輪依舊,周天星鬥的軌跡未改,可它們的“色澤”卻變了。
原本象徵着青年宇宙的湛藍與銀白,彷彿被歲月浸泡過,泛起了陳舊紙張般的米黃。
溫吞、渾濁、遲暮,像穿過厚重毛玻璃的午後陽光,失去了鋒芒,代表着“老化”。
跟膨脹速度超越光速,不可能被照亮的大宇宙相反,一個大小有限的內宇宙,在星光的持續照射下,自然會有着它的背景色。
“子時”未盡天方開,本該朝氣蓬勃纔對。
可當羣星法相被“時序格式化”的餘波觸及,算得上是趙青”眷屬”的它們,命運亦遭侵襲,在微觀時間維度上飛速“熵增”。
跟徹底凋亡時的另類逆時“回溯”不同,若命運只是在枯朽,呈現的便會是愈發“衰敗”。
簡單的來說,就像是一個人變得越來越蒼老,即將盡的剎那間,卻突然連出生的記錄都沒了,頗有些違背常識的意味。
不過。
這種狀態並不會讓她法相的強度下降多少。
畢竟只是內宇宙對外的投映,自然可以反覆刷新,回返初始,老了也能輕易重置。
更進一步地說,提前模擬、體驗宇宙演化的後續步驟,反而有助於趙青的修煉進境。
命運收束的大殺器,成了送上門的禮物。
“只是,攻擊也基本無效化了。”
就像站在一個真正的黑洞邊緣,哪怕你本身沒有質量,也會被其引力扭曲路徑。
她輸出的劍意、劍罡、天地元氣,在極近的距離上,必定會被強制“染色”,其攜帶的因果先於攻擊效果本身被判定、被納入“待格式化”的序列,從而自行瓦解,潰滅。
某種程度上,這已算是時空相位護甲,無數本世界線生髮的“葉”在撞上黑王前就被抹除,由平行時空替換,絕對防禦就此實現。
即便是昆古尼爾這般能鎖定許多條世界線目標的概念神器,也未必生得了效,每躍遷一次就格式化一次,看誰速度快,優先級高。
考慮到奧丁似乎沒上陣參戰的意圖,估計還是黑王更猛,?老資歷的命運權能,本事更高。
“所以,接下來怎麼打?難道任憑這場域擴張?淹沒加~拿大北極羣島,淹沒北美和北極圈......直至覆蓋整個地表,橫掃全球?”
趙青若有所思,心中閃過無數推斷。
基本上可以肯定,尼德霍格雖強,也不至於對抗地球本身,命運終結未必能深入外太空多遠,但光是籠罩,摧毀現存的生物圈,只怕問題不大,任何地下庇護所均難以倖存。
也就是說,地球上的一切生命體,或許沒意識的病毒等例外,都會被清零、重啓。
三十多億年的原核生物史、二十億年的真核生物史、十億年的多細胞生物史、6.65億年的動物進化史,5.2億年的脊椎動物史、3.2億年的爬行動物史,1.6億年的龍類進化史,700萬年的人科進化史,數萬年的龍族帝國史、
數千年的人類文明跋涉,近現代科學的璀璨之光,都將被一筆勾銷,還歸於“無”。
地球回到真正的自然形態,僅剩熔巖火山和江河湖海等地質面貌。
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堪稱環保人士的……………終極夢想。
黑王,這是瘋魔了嗎?抹除所有生命,難道不會引發更深的孤獨、絕望?
“250天,八個多月。”趙青計算出了理論上的時長,這是她在邊上極力牽制、消耗的情況下,光環掃滅地球另一端的截止點。
終結場域並非勻速,就像是雪崩,起初雖不斷加快,可地形平緩了,便也慢了下來。
但黑王尼德霍格未必會待在原地不動,若他主動施爲,擴散的效率無疑會巨幅飆升。
怎麼阻擋?怎麼減緩?如何抵禦?
她漸漸有了答案,正誤尚需勘驗。
這很難。
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離九霄而膺天命,履霜冰而不知寒。”
趙青輕聲唸誦,形體大放光明。
陰雲以違反流體力學的方式堆疊、旋轉,匯聚在光環上空,形成一個緩慢轉動的、直徑驚人的灰黑色渦旋。渦心垂下沉重如鉛的晦暗天光,將下方那片不斷擴大的“無生命禁區”映照得如同末日祭壇。
“......開始了。”
極遠處,某座尚在運轉的監測站內,有人盯着屏幕上大片大片消失的生命信號,失神呢喃。身爲暗面的君主,龍族長老會的一員,他很清楚這股力量的至強至偉,無可與抗。
“......結束了。”
更遠處,一艘破冰船的艦橋上,有人閉上眼,聲音乾澀,不捨中帶着解脫。
淪爲棄族、在漫漫長夜中前行數千年,沒有抵達故鄉的月下荒原,卻已然見到了終點。
戰旗倒下,軍鼓喑啞。最後的戰士們放下武器,彼此攙扶着,面向光環蔓延而來的方向,緩緩跪坐,如同在朝覲生命的歸宿。
至少......可以選擇休息了。
“我們......要不要做點什麼?”
“或者說,還能做些什麼?”地下掩體中,兩位老邁的將軍沉默良久,忽然彼此擁抱。
面對這種層面的超然對決,人類的一切籌謀、科技、勇氣,都顯得蒼白可笑。他們只是觀衆,等待着演員決定最終的落幕方式。
像看着海嘯朝你湧來,而你赤腳站在沙灘上,手裏只有一把兒童玩具沙鏟。
“我就先走了,畢竟也幫不上什麼忙。’
夏彌果斷轉身離去,抓住了最後的時間,登上了空天載具,迅速設定好了航程終點的座標。
備用的計劃全都沒了用處,誰也沒預料到,黑王這麼快就得逼入了絕望模式,成了機制怪。
噁心得令人髮指。
“......歷史只剩下最後的倒計時。”虛構的生命果實,生長在世界樹枝頭的獨立王國中,有人神情肅穆,又流露出幾分無奈:“馬上,就迎來回溯了。
“希望能堅持得久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