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料峭。
東海的氣候還是要比濠江惡劣。
給出去的卡轉頭凍結掉,貌似不地道,可某人沒有心理負擔。
他又不是舔狗。
對於彩禮的所謂習俗,他是深惡痛絕的!
況且就算是彩禮,那也應該給到何以啊,自個扣下,肆意消費,這算哪門子事兒?
不是所謂的丈母孃,都值得尊重的。
江老闆覺着自己問心無愧,哪知道一碗熱乾麪沒喫完,便接到了來自濠江的電話。
“你把給媽咪的卡給凍了?”
嘖。
爲諸葛羲的工作效率點贊。
江老闆明人不做暗事,坦蕩的承認,同時摻雜着抱怨,“她一杯咖啡都要刷卡,太過分了。”
何以卉笑聲輕盈,“誰讓你給她的。”
“我給她的時候說明了,只限於牌局的賬單,沒讓她亂用啊。我要是不凍,她以後給傭人發工資恐怕都得刷卡了。”
何以笑聲更重,“不是無限額度嗎?”
“那不是當時那麼多太太們在,撐場面嗎。”
即使已經心靈相通,但何以卉依然被他的幽默所打敗,笑了好一會,才得以控制,“媽咪剛纔打電話把我罵了一通。”
“她罵你什麼?”
“她說我找了一個什麼樣的差勁男人。’
“哈哈。”
輪到江辰開懷大笑了,這一點都不尷尬,完全不在意自己在長輩眼裏的形象啊,居然還振振有詞道:“她之前不是誇我比你爹地還要優秀嗎?”
“所以她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整個麪館,就江老闆拿着手機坐在那傻笑,吸引不少異樣眼光。
“你告訴四太,後悔也晚了。”
“你知道我怎麼回媽咪的嗎?”
“怎麼回的?”
“她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嘍。”
“哈哈………………”
江老闆越發樂不可支,對周遭的目光視若無睹。
“好期待春天啊。”
何四小姐突然莫名其妙道。
“期待春天?”
“最美人間四月天啊,我們約定好的。”
三個月去一次濠江,算起來,確實相約在四月,江老闆笑容未斂,內心五味雜陳。
夫復何求啊。
咦?
爲什麼又是這句話?
這個世界上的好姑娘,好像都被他給碰到了。
“只要有時間,我就會去的。”江辰柔聲道。
“等你。還是你艾希我奶媽。”
江辰啞然失笑。
結束通話,剩下的麪條食之無味,也顧不上浪不浪費了,江辰起身,走出麪館,來到路邊,揮手攔下一輛出租。
“麓山別院。
修的嗎得。
麓山別院?
是不是搞錯了?
不是剛從那兒出來嗎?
可出租車司機不管三七二十一,聽到是哪就往哪哪開,於是乎某人就像了圈風,又轉了回來。
喔。
算是喫了碗熱乾麪。
這次沒有再喬裝打扮,再次來到那棟宅子門口,江老闆光明磊落,按了按門鈴。
躺在沙發上小憩的方睛睜開眼,在門鈴的催促下,挪足下地,走到門口,開門。
她以爲是劉嬸,結果四目相對,差點眼前一黑,脫口而出:“你怎麼又回來了?”
某人早就做足了心理建設,當沒聽見,“方便進去坐坐嗎?”
方晴擋在門口,面無表情,“不方便。”
某人點了點頭,也不硬闖,扯着嗓子便開始衝屋裏嚷嚷,“劉嬸!劉嬸....……”
“劉嬸不在。”
方晴巋然不動,這不是普通商品房,腳步聲稍微大點都擔心驚擾樓下的鄰居,這裏的容積率令人髮指,目的就是爲了最大程度保證高端業主的隱私。
換句話說。
江老闆就算叫破喉嚨都不會有人聽見。
“幹什麼去了?”
是懂審時度勢的,某人立即收聲。
“有什麼干係嗎?”
方晴眼神銳利,單刀直入,“你究竟想幹什麼?”
“能進去坐坐嗎。”
某人避而不答,將沒臉沒皮進行到底。
方晴深呼吸,“你不是說尊重我的選擇嗎?”
江辰不慌不亂,反倒莞爾一笑,“那你告訴我,你的選擇是什麼?一輩子不與我見面?還是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如果是,你現在親口告訴我,我馬上就走。”
不提他的信用值不值一個鋼錨,這麼絕情的話,晴格格當真說得出來?
從李姝蕊、到何以卉,她們與他分別認識了多久?
而他們倆呢?
所以方晴沒有說話,沉默的凝視過後,一言不發的側身。
早有預料的某人不露端倪,點了點頭,平靜的邁步進屋。
“砰”
方晴把門關上。
“劉嬸真不在?"
進門後,江辰環顧四周。
“你找劉嬸,我可以讓她回來。”
劉嬸是保姆,是有很多工作的,不止燒飯做家務,還得買菜購置日常用品,零零碎碎。
江辰理解,畢竟他讀大學兼職的時候也幹過服務行業。
“怎麼不多請幾個人?”
“人工很貴。”
江辰忍俊不禁,這纔是他熟悉的晴格格,“反正又不是你出錢。
“可是我得欠人情債。”
爲什麼裴雲兮家裏甚至看不到常規的傭人?
因爲家是一個私密的地方,有外人在,隱私就會暴露,而人數越多,暴露的風險就會越大。
江辰肯定暫時想不到這點,但是他能聽懂晴格格的另一層言外之意。
“一家人,談什麼人情不人情的。”
真·不要臉。
方晴顯然缺乏心理建設,沒料到對方嘴裏竟然能堂而皇之的蹦出這麼道德淪喪的話來,噎了半晌,冷聲道:“誰和她是一家人?”
江辰真摯的看着知書達理的晴格格,“她爲你做的這些......很多親姐妹,恐怕也做不到這個份上吧。”
方晴抿了抿嘴脣,不自覺攥着手指,沉默下來。
“姝蕊就是有時候嘴巴不願意服軟。甚至爲了避免你有虧欠感,還會主動惹你生氣。”
方晴的語氣不再帶有主觀情緒,彷彿置身其外的第三者,“那你的虧欠感呢?”
江辰坦坦蕩蕩,平緩而平和的道:“除了專一,我會給她我所能給的一切。”
方晴瞳仁顫動,繼而收縮,旋即忍無可忍,“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厚顏無恥了!”
???
什麼叫“什麼時候變得”?
不是一直這樣嗎?
認識一生,難道壓根不瞭解?
“你真的覺得,很無恥嗎。”
既然敢直截了當的說出來,就代表了肯定不會羞愧,某人對視青梅,平靜的道:“財富,榮耀,社會地位,個人價值......加在一起,有沒有專一重要?”
方晴失聲,不是不想反駁,而是以她的性格,沒法昧着良心去反駁。
財富、榮光,社會地位,人生價值.......
別說加在一起了,隨便拎出一項,對大部分人而言,甚至是99%的人而言,都比所謂的“只願得一人心”有分量。
對方的話,露骨而現實。
從某種層面,李姝蕊只是做出了有限的犧牲,換取了巨大的利益。
“這樣的話,你敢當着她的面話說嗎。”
“爲什麼要說。你覺得她不明白嗎。”
江辰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口吻與眼光,不急不緩的道:“晴格格,姝蕊和你不一樣。她愛我,如果我現在破產,一無所有,我相信她會對我不離不棄。但是,如果我一無所有,她不可能會愛上我,你懂我的意思嗎。”
“不要誤會,我並沒說對她有間隙。我也不是聖人,她如果是醜八怪,白蓮花,綠茶,我也不會和她在一起。男人和女人走到一起,總是互相圖謀點什麼,這是人之常情。”
“所以你的意思,她就應該承受?”
江辰笑了笑,笑得讓方晴覺得陌生。
他搖了搖頭,“不,你誤會了。”
方晴凝視他。
“你就沒有好奇過,我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嗎?”
江辰輕笑道:“晴格格,你這麼優秀,這麼卓越,從小到大就是同齡人的榜樣,是長輩嘴裏別人家的孩子,更是考上了政法大學,成爲了整個大院的驕傲,多麼的了不起,可是結果呢?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一個粗鄙下賤的女人,就因爲她姓房,就因爲一個出生,就可以肆無忌憚的欺凌你,侮辱你的人格,踐踏你的尊嚴。”
方晴抿緊嘴脣。
“所以,你尚且如此。更何況我呢?你就真的沒有想過,我一個無依無靠的窮小子,是憑什麼創造奇蹟的嗎?”
方晴一言不發,只是瞳仁波動劇烈。
“你別覺得我虛僞,最開始,我其實想的真的是一房兩人三餐四季,可是人家嫌棄我窮,和我分了手。後來呢,我想明白了,沒有牢固的物質基礎,哪有資格談風花雪月,就算人家一時戀愛腦,時間久了,就像沒有地基的空
中樓閣,遲早會塌的。於是我要努力賺錢,打拼事業,利用一切能夠利用的人脈、資源,結交能夠給我幫助的人,其中有男人,也有女人。”
江辰扯了扯嘴角,“具體的故事,就有點爛俗了。都說一個成功的女人背後有無數個成功的男人,其實反過來說也是一樣。譬如長城集團,方叔嬸去參觀過,它讓我在京都站穩了腳跟,晴格格,你應該清楚其中的意義,可
是憑藉我一個人的能力,能夠做到嗎?”
“你是說,曹錦瑟。’
“對。”
江辰淡笑道:“外面的人都喊她曹公主,我和她是合作夥伴,也是戰友,利益高度綁定。不怕你笑話,沒有她的保駕護航,人家或許花一塊錢,就能把我的事業全部收購,哪會給你機會成長,晴格格,你說,這種情況,我能
專一嗎?有資格專一嗎?”
其實這個時候笑一笑,或者罵他幾句,有助於調節氣氛,可是方根本笑不出來,也罵不出口。
她是一名法律工作者,這個社會的殘酷與真相,她比任何人都瞭解。
但是對方今天假如不說,她也不會去想。
沒有人的成功是一帆風順。
寒門立志,更是九死一生。
“聽起來,那個曹公主怎麼像山大王似的。”
“可不能這麼說。”
江辰笑道:“她們那種人啊,談情情愛愛,太膚淺。”
“你是在拐彎抹角罵我和李姝蕊膚淺?”
“你?”
江辰故作疑惑,“你也不談情情愛愛啊。”
方晴想罵人了,可還是被優秀的素養給遏制,最後,吐出一句:“讓你受累了。”
江辰也接招,不矜不伐的擺手,“男人嘛,應該的。”
你給我走人啊喂!
方晴終究還是太溫柔了,狠不下心下逐客令,或者說,沒有資格。
不止李姝蕊。
她、父母、傅自力、童丹......整個三建大院,乃至沙城,都是既得利益者。
“小富即安,不行嗎。”
她罕見的感性道。
江辰失笑,“小富即安,我何嘗不想。可是命運的齒輪一旦轉動,不會因個人的意志停止。我也思考過,如果我不想變成這麼渣,有且只有唯一解。”
“什麼解?”
“你早點跟我表白,在上大學之前,那麼我們就能度過安穩且平凡的一生。”
江辰的眼神,此時難以言喻,甚至讓方晴難以面對,不由自主躲閃,
“我向你表白?"
“對啊,你這麼霸道,只要你有這個決心,下了決定,難道我還拒絕的了?”
方晴張了張嘴,失語,忍無可忍無需再忍,“你真的是一點臉都不要了。”
“進來前,我就把臉丟在門口了。不然我和你說這些?”
“那你說完沒有?”
江辰點頭,“完了。
“出去。”
“好嘞。”
某人當真沒有糾纏,聽話的轉身,方晴目送他的背影,緊了緊牙。
“站住。”
還是沒忍住啊。
某人立馬停下,貌似疑惑實則期待的轉過頭來。
把人叫住了,方晴卻不知道說什麼。
站在此時此刻,回首過往。
才明白《務虛筆記》裏那一句。
你不知道命運是什麼,才知道什麼是命運。
“你不配叫渣男。”
方晴道。
某人莞爾,“姝蕊要派你去貴省出差,照顧好自己。”
說完,他轉身,走出房子,把門關上,也不知道有沒有把丟在門口的臉撿起來。
某人走後,方晴怔怔出神,良久,捂着肚子,緩緩走回沙發,重新躺下,望着天花板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