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綰綰徹底怔住了。
她又去看唐僧。
唐僧站在樓梯邊,手裏還捻着一串佛珠,神色有些複雜,卻終究輕輕嘆了口氣:“楚施主說得......並非全無道理。
這一句出來,蘇綰綰整個人都像被釘在了原地。
不是她瘋了。
也不是他們瘋了。
而是——這整件事,從根子上就跟她以爲的不一樣。
她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你們早就知道?”
“我和猴哥知道得早一些。”楚陽道,“師父知道得沒那麼早,但現在也差不多明白了。”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爲什麼?”楚陽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有點冷,“因爲這世上很多所謂“大事”,從來都不只是事,它還是臉面,是宣示,是給三界看的規矩。佛門要東傳經法,要立一樁震動三界的功德,就得有一個足夠像樣的故事。這個故
事裏,得有誠心,有苦行,有九九八十一難,有妖魔攔路,有神佛相救,最後還有功德圓滿。”
“可故事若想好看,就不能太順。”孫悟空在旁邊補了一句,“所以路上總得有點坎兒。”
“那那些妖怪……………”蘇綰綰聲音發緊,“月澤那種,也可能是——”
“月澤那一場不全是。”楚陽打斷她,“有些亂子是真的失控,有些邪祟也確實不是誰安排的。可你要問整體這條路,是不是被人盯着、推着、擺着走的一一是。”
蘇綰綰張了張嘴,卻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她腦子裏亂得厲害。
一路上見過的山、河、城池、妖氣、廟宇、逃命、打鬥、驚險和喘息,在這一刻彷彿全被扯開了一層皮,露出後頭另一重截然不同的真相。
她最在意,最焦躁,最覺得不能懈怠的東西,居然從一開始就不是她以爲的那樣。
難怪。
難怪楚陽和孫悟空半點都不慌。
難怪他們總像在看什麼大人演給小孩看的把戲,嘴上不說,腳下卻從不真順着那根線走。
難怪楚陽一次又一次地帶着隊伍偏離“該有的樣子”。
她腦中轟然一亂,語氣卻陡然更急:“既然你們知道,爲什麼不早說?”
楚陽看着她:“早說你信?”
蘇綰綰一噎。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真反駁不了。
若是前些日子,楚陽忽然一本正經告訴她,取經路上很多難是上頭故意擺出來的,她多半隻會當他又在胡扯。
“那你們現在這樣.....就是因爲這個?”她慢慢攥緊手指,“因爲不想順着如來和觀音的意?”
“對。”這次回答她的,是楚陽。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大堂中央,燈火落在他眼底,明明滅滅。
“他們要的是一條規定好的路。什麼時候該受苦,什麼時候該逢兇化吉,什麼時候該感天動地,什麼時候該功德圓滿,全都最好按他們的戲本子來。可我不樂意。”
他語氣平平,甚至沒有太重,可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猴哥也不樂意。”
孫悟空咧了咧嘴,笑意裏卻帶着點舊日鋒芒:“最煩別人拿根繩牽着鼻子走。”
“師父願去取經,是因爲他真心向佛,想把經帶回東土。”楚陽繼續道,“這事本身沒錯。可這不意味着,我們就得老老實實把自己成一出讓他們滿意的大戲。憑什麼他們擺一難,我們就得按着頭去受?憑什麼他們讓哪裏出
事,我們就非得踩進去?憑什麼這一路非得苦得像模像樣,纔算誠心?”
蘇綰綰怔怔看着他。
“所以你們一路上......”她聲音很輕,“不是在胡鬧。”
“當然不是。”楚陽挑了下眉,“我們是在告訴他們,這路怎麼走,不歸他們全說了算。”
“他們要我們趕,我們就偏慢一點。要我們喫苦,我們偏找個地方住好點。要我們一板一眼往西直去,我們偏繞個路,看看山,看看水,聽聽曲,喫頓魚,賞次花。真碰上該管的妖,該救的人,該打的架,我們一樣不躲。可
除此之外,他們想讓我們每一步都踩在他們預先畫好的印子上——做夢。”
孫悟空聽到這裏,哈哈笑了一聲:“就喜歡你這句。”
大堂裏靜得很。
掌櫃和小二早聽傻了,縮在一邊大氣不敢出,也不知到底聽懂了多少。
唐僧輕輕閉了閉眼,許久才緩緩道:“楚施主,悟空,雖知你們所言有理,可佛法東傳,終究是蒼生之利。”
“師父,我知道。”楚陽轉頭看向他,聲音放緩了些,“所以我們沒說不去。經要取,人也要救,西天一樣會到。我們只是不用他們指定的樣子去。”
唐僧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長長嘆出一口氣。
“貧僧明白。”他說,“只是有時想起這一路本該清淨,卻牽扯諸多算計,終究難免心生惘然。”
孫悟空噴了一聲:“師父,你別惘然了。反正都上路了,護着你,老弟也護着你,狐狸現在看着也挺能打。誰愛算計誰算計去,咱們走咱們的。”
這話說得又糙又直,卻莫名把那股壓着人的悶氣衝開了些。
蘇綰綰卻仍站在那裏,一動沒動。
她腦中還在迴響楚陽方纔的話。
原來如此。
原來他不是不把取經當回事。
恰恰相反,他比誰都看得更清,也比誰都更不願認輸。
不順着安排,不肯照本宣科,不願意把自己和身邊人都磨成戲臺上供人看的苦相——這不是敷衍,不是散漫,不是胡鬧,而是另一種更鋒利、更倔,更不肯低頭的認真。
她忽然想起一路上那些看似漫不經心的停留。
湖邊的魚、山頂的雲、竹海的風、夜市的燈、草原的落日、桃村的花神祭、雪夜裏的火盆和紅薯、春雷落下時廟門外的雨。
原來那些都不是“順手”。
是楚陽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把這條被人安排好的取經路,從“該如何受難”的戲本裏拽出來。
他不是在拖延。
他是在搶。
搶回這一路本該屬於他們自己的呼吸,步子,選擇,甚至快樂。
她胸口那團憋了太久的火,忽然就變成了另一種滾燙的東西,堵在心口,叫她一時說不出話。
楚陽看她半天沒聲,挑眉:“怎麼,罵完了,傻了?”
蘇綰綰抬眼瞪他,卻第一次沒什麼氣勢:“你......你明知道我急成那樣,還一直不說。”
“我不是說了麼,早說你不信。”
“那你可以好好解釋!”
“我哪次沒解釋?”
“你那叫解釋?”她氣得又想炸,“你那叫敷衍!”
“哦。”楚陽點點頭,“那確實是。”
蘇綰綰:“……
她方纔滿腔震動和一點複雜的心疼,差點又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德性氣沒了。
孫悟空在旁邊看得直樂:“就說,老弟這嘴,遲早得把人惹炸第二回。”
“猴哥你閉嘴!”蘇綰綰終於把炮火轉向他。
“爲什麼要閉?”
“因爲你也知道!你也不告訴我!”
“跟你說過幾回,真誤不了,是你自己不信。”
“那你就不能說清楚?”
“說得不夠清楚麼?”孫悟空撓撓頭,居然真想了想,“好像確實不夠。主要看你急得挺有意思。”
“孫、悟、空!”
“哎,叫哥哥幹嘛。”
眼看着她又要炸,唐僧終於無奈地唸了聲佛號:“好了,好了。今日既已把話說開,諸位便莫再爭執。此番也是貧僧之過,未曾與蘇姑娘明言,才叫她誤會良久。”
蘇綰綰聽見唐僧這麼說,反倒一下泄了氣。
她再急,也不能衝唐僧發火。
何況此刻回頭想想,這一路上最像“認真取經”的,反而是她這個半路跟上的狐狸。她那點真情實感的焦躁,在這三人面前,倒顯得格外......傻。
她臉上騰地有點熱,低聲道:“我......我也不是怪師父。”
“知道。”孫悟空笑嘻嘻地接口,“你主要怪老弟。”
“我也怪你!”
“皮厚,不怕怪。”
楚陽則看着她,忽然道:“現在還覺得我們是在遊山玩水?”
蘇綰綰噎了一下。
她想說你們本來就是,至少表面看起來就是。可話到嘴邊,又被他那句“走出自己的路”堵了回去。
最後她只能硬邦邦地丟出一句:“......也沒耽誤你們遊山玩水。”
孫悟空當場拍腿大笑:“這倒沒說錯!”
楚陽也笑了聲,像是終於把她這股火氣順下去了:“那不正好。既不順他們的意,又不虧待自己,何樂而不爲。”
“可……………”蘇綰綰還是有點不放心,“若如來和觀音知道你們故意不按他們的路走,會不會——"
“會不會不高興?”楚陽接過她的話,“那是他們的事。”
“你不怕?”
“怕什麼。”他神色淡淡,“他們既然要戲臺子,就不敢真把臺砸了。何況經還得有人去取,師父還得有人護着。猴哥、我、還有現在的你,都是這路上他們輕易動不了的變數。
孫悟空把手指掰得咔咔響:“倒盼着他們多來點幺蛾子。老按戲本子唱,還嫌無聊。”
蘇綰綰看着他,又看向楚陽,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從前她總覺得楚陽鋒芒露得隨意,像個懶得守規矩,偏愛惹事的混賬。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一點——
他不是因爲散漫纔不守規矩。
他是因爲太清楚規矩後頭是誰在寫,寫給誰看,才更不肯服。
那種不服,並不是一時意氣,也不是逞強。
而是篤定。
是明知前頭有人擺局,卻仍偏要帶着自己的人,從棋盤邊上踏過去,看也不看那格子一眼。
她心裏那股氣忽然散了大半,連帶着這一路積下來的窩火,也慢慢變成了另一種複雜的情緒。
可她嘴上還是有點不服:“那你下次至少提前告訴我一句,不許再把我矇在鼓裏。”
楚陽挑眉:“告訴你什麼?告訴你今天住店不是偷懶,是反抗安排?”
“你可以說得正常一點!”
“我說正常了你不一定聽得懂。”
“你——”
“行了。”楚陽往櫃檯上一靠,語氣終於鬆了些,“以後真有這種事,我早些跟你說。滿意了?”
蘇綰綰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那現在不急着趕路了?”
“......”她頓了頓,耳根有點熱,卻還是硬着頭皮道,“我急的是你們不說。不是......不是不讓你們看景。”
孫悟空立刻抓住機會:“哦,明白了。意思是,下回再去泡溫泉,得先跟狐狸報備一聲。”
“孫悟空!”
大堂裏原本有點繃着的氣氛,被這一句徹底攪散了。
掌櫃和小二終於敢喘氣。
白驢在後院又嚎了一嗓子。
門外夜色漸深,城裏燈一盞盞亮起來,雨後石橋邊已有賣夜宵的小攤支起來,麪湯香氣順着風飄進客棧。
楚陽抬眼往外看了看,忽然道:“既然話都說明白了,今晚就別白吵。”
蘇綰綰還在餘氣未消:“什麼意思?”
“橋頭新支了個攤,賣酒釀圓子和鮮肉餛飩。”楚陽看她一眼,“去不去?”
蘇綰綰一愣:“現在?”
“現在不去,等會兒圓子賣完了。”
“可你剛剛不是還說——”
“我剛剛說了,不順他們的意,也不虧待自己。”楚陽慢悠悠道,“這座城雨後夜景不錯,橋下燈影也好看。既然都住下了,不去轉一圈多虧。”
孫悟空第一個舉手:“去!”
唐僧無奈扶額:“你們......”
“師父也去。”楚陽道,“橋那頭有家素麪攤,老闆說用的是今晨新磨的面,湯底清得很。”
唐僧怔了怔,竟真有點意動。
蘇綰綰站在原地,看着這一屋子人,忽然有點想笑。
剛剛還大吵一場,結果轉眼又要去逛夜橋、喫圓子、喝餛飩湯,若擱以前,她一定會覺得荒唐。可此刻,她心裏那根繃得死緊的弦反倒鬆開了些。
也許這纔是他們真正的樣子。
不是被人安排着去喫苦,不是規規矩矩做別人戲裏的角色,而是吵歸吵鬧歸鬧,罵完了照樣一起出門覓食,看燈、走橋。
她抿了抿脣,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那......明天還走嗎?”
楚陽看着她,似笑非笑:“走。”
“真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