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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五章 卑鄙無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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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拿出的弩弓,是王謐軍中的新式武器,上面帶有一個套筒轉輪,內發六矢,只要連續扣動機括,就能連發弩箭。

他將一支小巧的弩箭放入套筒,然後卡上機括,將套筒嘩啦啦轉動起來。

套筒轉了幾十圈後,...

甘棠領命而出,當夜便點了二十名精幹斥候,皆是久隨桓熙出入幽冀邊地的老卒,熟悉山川水澤,更通胡語番話。他們裹了黑裘,佩短刀硬弓,不帶旌旗,不鳴號角,只牽馬步行出城,在薊城西門悄然隱入夜色。桓熙立於城樓之上,目送那幾星火把漸次熄滅於遠處丘陵褶皺之間,北風捲起他大氅一角,獵獵作響,卻壓不住胸中翻湧的潮聲。

老白未死——這四個字如一枚燒紅的鐵釘,深深楔入他心口。不是狂喜,不是釋然,而是一種近乎鈍痛的震顫。當年晉陽城外雪野,老白渾身浴血伏在凍土上,左肩箭鏃深沒至羽,右肋一道斜劈幾乎開膛破腹,自己親手爲他裹傷時,指尖觸到的皮肉下已隱隱泛出青灰敗氣。軍醫搖頭說:“能撐過三日,便是老天睜眼。”可老白撐了七日,第七日晨光初透,他竟掙扎着坐起,用斷刃颳去潰爛皮肉,又嚼碎金瘡藥敷上,啞着嗓子對桓熙道:“使君莫守我,秦軍要繞雁門……快走。”話音未落,人已昏厥,再未醒來。桓熙含淚將他埋在晉陽西坡松林,墳前插了半截斷戟,刻“故友白某之墓”五字,不敢署名,唯恐胡騎掘墳戮屍。

如今那半截斷戟尚在青州府庫蒙塵,而墳中枯骨竟成活人?桓熙閉目,眼前浮起老白慣常的模樣:眉骨高聳,左額一道舊疤蜿蜒如蚯蚓,笑時露出微黃牙縫,罵人則聲如裂帛。此人倔得像塊玄鐵,寧折不彎,當年爲救被鮮卑騎兵圍困的流民婦孺,單騎衝陣,硬生生撕開一道血口;可又癡得如稚子,曾蹲在鄴城護城河邊看蜉蝣朝生暮死,一坐兩個時辰,回來只說:“使君,它們抖翅膀的樣子,和你畫裏蜻蜓一模一樣。”

畫……桓熙猛然睜開眼,轉身疾步下樓,直奔書房。案頭那幅從鋪子收來的畫已被重新裝裱,素絹微黃,墨色沉厚。他取來燭臺,湊近細察。畫中是尋常市井小景:槐蔭下茶肆,竹簾半卷,一虯髯客倚門而坐,正舉碗啜飲,腕骨嶙峋,指節粗大,袖口磨得發白,露出小臂上幾道新愈疤痕——最刺目的是左額那道斜疤,與記憶中分毫不差!桓熙手指驟然收緊,燭淚滴在絹面,灼出一點焦痕。他忽想起幼時隨父遊建康,見過顧愷之《洛神賦圖》摹本,畫師曾言:“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此畫人物眼神卻刻意模糊,只以淡墨暈染,似有意藏匿瞳色。可那執碗手勢、那歪頭角度、甚至衣褶轉折間透出的筋骨張力,分明是老白獨有的氣韻!

“不是臨摹……是默寫。”桓熙喃喃自語,指尖撫過畫角題款“王皇之”。他蘸水在案幾上寫下三字,水跡蜿蜒散開,竟與畫上筆意如出一轍——這“王”字起筆頓挫,“皇”字末筆勾挑,“之”字折轉處微顫,皆是他獨創的“飛白斷續法”,教過的人屈指可數,而肯潛心揣摩至骨髓者,唯有一人。桓熙喉結滾動,彷彿吞下整塊寒冰:謝道韞。

謝家女郎當年在清溪巷觀他作畫,每每靜坐半日,目光追着他運筆軌跡,從不發問。後來他贈她半卷素箋,上面是些草蟲速寫,謝道韞回贈一匣自制松煙墨,匣底壓着張薄紙,畫的正是他執筆側影,眉目雖簡,神採畢現。那時桓熙只當是閨閣雅趣,如今想來,那紙上每一根線條都浸透了十年光陰的凝望。她竟能憑記憶復刻老白形貌,且精準到肌理紋路——若非朝夕相對,豈能至此?

窗外梆鼓敲過三更,桓熙卻無半分睡意。他提筆展紙,卻不知該寫何字。給謝道韞的信?不妥。此刻幽冀烽火迫眉,王謐正調兵遣將迎戰楊安苟萇,若因私情動搖軍心,自己豈非真成桓溫口中“不堪託付”的庸才?可若緘默,老白流落荒野,傷勢反覆,冬寒將至,怕是連這最後一線生機也要掐斷。他提筆又擱,硯池墨汁凝成烏雲,映出他眼中血絲密佈。

次日卯時,桓熙召來劉穆之與劉裕。兩人剛踏進書房,便見桓熙將那幅畫懸於東壁,自己負手立於畫前,背影僵直如鐵鑄。劉穆之目光掃過畫角題款,眉頭微蹙;劉裕則盯着虯髯客袖口磨損處,忽然道:“使君,此人右手虎口有繭,應是常年握繮控馬,但左手食指內側有墨漬殘留——畫者刻意點出,似在暗示其亦擅丹青。”

桓熙緩緩轉身,目光如電:“不錯。此人非但未死,且與謝家女郎有極深淵源。我欲遣人赴幽冀邊境尋訪,需得萬全之策。”他取出一卷輿圖鋪開,指尖重重叩在代郡與上谷交界處:“此處山勢破碎,溝壑縱橫,最利藏身。馬幫供述劫掠之地在飛狐陘北口,老白若逃,必循太行山脊南下,避開通衢大道。”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但秦軍斥候近日頻出,慕容垂麾下‘黑鴉營’尤善追蹤,若打草驚蛇,反害其性命。”

劉穆之捻鬚沉吟:“使君顧慮甚是。明面搜尋,徒招耳目。不如……”他指尖劃過地圖上一條細線,“借道‘青蚨商隊’。此乃青州暗設之商路,專販鹽鐵於幽州胡部,車隊常攜數十車貨,護衛不過十餘人,形同商旅,反不易惹疑。”劉裕立即接道:“屬下可扮作押貨管事,親率三輛輜重車,內藏乾糧、金瘡藥、禦寒皮裘,另備兩匹良駒——若遇險,可棄車乘馬突圍。”

桓熙眸光一閃:“商隊何時啓程?”

“三日後辰時,自薊城西市發車,經范陽、涿郡,抵漁陽後分路。”劉穆之答得乾脆,“車隊首領乃我舊部,忠勇可信。”

“好。”桓熙解下腰間青銅虎符,遞予劉裕,“持此符可調沿途亭驛快馬補給,但切記——不許亮明身份,不許驚動地方,只作尋常商旅。若遇秦軍盤查,便稱運送硫磺硝石往遼東煉器。老白若在,見你車轅暗刻‘松’字印記,自會現身。”

劉裕雙手接過虎符,沉聲道:“屬下以項上人頭擔保,必不負使命!”

桓熙擺手,待二人退出,卻久久佇立原地。窗外忽有雪粒撲窗,簌簌作響。他抬手推開窗欞,朔風裹挾寒氣灌入,吹得案上素箋嘩啦翻飛。其中一張飄落腳邊,正面是謝道韞手書《列女傳》節選,背面卻用極淡墨痕勾勒了半幅小像:青衫男子獨立雪峯,衣袂翻飛,長劍斜指蒼穹——那劍柄樣式,赫然是桓熙當年所佩“青冥”古劍。桓熙俯身拾起,指尖撫過那墨痕,彷彿觸到謝道韞執筆時微涼的呼吸。原來她早將他的輪廓刻進骨血,比他自己記得更清。

三日後,青蚨商隊混在晨霧中駛出薊城西門。劉裕一身褐袍,頭戴氈笠,腰挎短刀,儼然商賈模樣。他特意繞行至城郊那間鋪子,店主見他目光掃過牆上空白處(那幅畫已被取走),頓時面如土色,哆嗦着捧出一壺濁酒:“壯士……賞口酒暖身?”劉裕接過酒囊,仰頭灌下,辛辣直衝腦門,他抹嘴一笑:“掌櫃的,若再有人來問畫中人,只說——‘松風過處,雪泥鴻爪’。”店主茫然點頭,卻見劉裕轉身時,袖口不經意拂過櫃檯,留下三枚銅錢,壓着張素箋。待車隊遠去,店主顫抖展開,只見上面墨跡淋漓:“槐蔭茶肆,舊約猶在。待春雷動,松子落。”

車隊行至范陽境內,天色驟變。鉛雲低垂,鵝毛大雪頃刻封路。劉裕勒住馬繮,望着前方被雪掩埋的官道,忽聽身後輜重車傳來異響——車板縫隙間,竟滲出絲絲縷縷淡青色煙氣!他心頭一凜,急令停車。掀開車簾,只見車內堆疊的桐油桶縫隙裏,幾株嫩綠松苗正破土而出,針葉上凝着晶瑩雪珠,在昏暗天光下泛出幽微青芒。駕車老卒咧嘴一笑:“劉管事放心,這松苗是按使君吩咐,用溫泉水浸過種子,裹了蜂蠟藏在桐油桶夾層。雪大正好掩護,待到漁陽,刨開凍土栽下,活過三日,便是吉兆。”

劉裕怔然良久,默默將一袋炒熟的松子塞進老卒手中。車隊繼續前行,雪愈緊,天地間唯餘白茫茫一片。入夜宿於破廟,篝火噼啪作響,劉裕取出懷中素箋,就着火光重讀那八字。火苗跳躍,映得“松子落”三字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桓熙書房懸掛的那幅畫——虯髯客袖口磨損處,針腳細密,分明是女子手筆。謝家女郎以松喻人,以子寄信,原來早將生死契闊,繡進了千針萬線。

十二日後,漁陽城外三十裏,雪霽初晴。劉裕率隊轉入一片松林,林間積雪半尺,松針承雪,壓彎枝條。忽見前方雪地上,一行淺淺足印蜿蜒而去,足印窄長,步距極大,顯是輕功卓絕者踏雪無痕所致。更奇的是,每枚足印旁,皆有一小簇新鮮松針,整齊排列,如指向標。劉裕屏息凝神,循跡而行,終於在一株合抱古松下止步——樹幹上,用炭條寫着兩行字:“松風未改,青冥猶寒。雪深三尺,君且緩行。”

劉裕雙膝一軟,跪在雪中,對着空寂松林,重重叩首。風過處,松針簌簌,如無數細語低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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