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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二章 縫卻青衫誤心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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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露,薄霧如輕紗般在洛陽城的大街小巷裏緩緩消散,陽光灑在積翠街的青石板上,整條長街彷彿被注入了活力,逐漸人聲鼎沸炊煙裊裊,街邊店鋪鱗次櫛比,各色小喫的香氣在空氣中交織飄蕩。

??兒攤前,老闆手法嫺熟地將一個個小巧的麪糰投入沸騰的大鍋,隨手擺開一排海碗,麻利地調入麻油、精鹽、胡椒等佐料,待??兒在沸水中翻滾浮沉,他用笊籬利落地撈起,澆上一勺乳白色的骨湯,頓時香氣四溢,令過往行人無不駐足。

隔壁的胡餅攤上,赤膊的漢子正奮力摔打着麪糰,手臂肌肉隨着動作起伏,一旁的婦人默契配合,用竹夾從石鏊中取出烤得金黃酥脆的胡餅,密密麻麻的芝麻在晨光下泛着油光,焦香撲鼻。

“滋啦??”,油鍋歡快地唱着歌,炸油條的師傅將麪糰拉得細長,靈巧地滑入熱油中,手持長筷輕輕翻動,不過片刻一根根金黃油亮的油條便出鍋瀝油,散發着誘人的焦香。

沿街望去,煎夾子在鐵板上滋滋作響,蒸籠裏飄出包子的鮮香,水煎包在平底鍋中綻開金黃的脆底,豆腐湯的濃郁香氣更是令人食指大動,早起的商賈士紳們悠閒地坐在攤前,慢慢飲着豆漿或油茶,配上一碟小菜幾片臘肉,享受着清晨的愜意時光。

範大志攥着幾個銅板雙手攏在袖子裏,縮着腦袋一個一個攤子看過去,不知不覺間秋日的風,已經沾染了冬天的氣息。

他沿着攤位慢慢踱步,目光在每個攤位上流連,那剛出鍋的油條,那金黃酥脆的胡餅,那香氣撲鼻的??兒,無一不在挑逗着他的味蕾。

饞涎欲滴地看了半天,範大志在一家包子鋪前停下腳步,掏出銅錢仔細數了數,然後不捨地遞給老闆,忽又縮手取回兩枚,最終買了兩個素包子。

熱騰騰的包子捧在手中,他卻不急着喫,只是望着街上琳琅滿目的美食輕輕嘆了口氣。

“寤寐無爲,中心??……唯子之故,使我不能餐……”

這是《詩經》裏的句子,當初只覺好笑,如今卻是切身體會。

最近他省喫儉用,每一文錢都要仔細盤算,爲的是早日攢夠爲狸奴贖身的銀子,想到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身影,範大志忽然覺得手裏的素包子也變得香甜起來,若能日日與心愛之人相守,即便是粗茶淡飯也勝過山珍海味。

低頭看着腳下被秋風捲走的枯葉,範大志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

在這個普通的繁華喧囂的清晨,他懷揣着心中美好的願望,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心生歡喜,腳步輕快。

日影斜斜照進門楣,終於有了一絲暖意,狸奴端坐在梨木棋盤前,纖纖玉指拈着一枚墨玉棋子正自凝神打譜。

她身着月白交領襦裙,袖口以銀線繡着半朵含苞的荼蘼,髮間只斜插一支素淨的青玉簪,越發襯得那張臉清麗絕俗。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粉雕玉琢的側臉投下細碎光影,連肌膚上細微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朱七七百無聊賴地倚在門邊,很沒形象地翹着一條腿搭在椅背上,她指尖纏繞着一條碧綠小蛇,那小蛇細若竹筷,通體幽綠晶瑩,一雙赤瞳鮮紅欲滴,正嘶嘶吐着信子在她指間遊走。

"這璀璨樓的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朱七七懶洋洋地嘆了口氣,指尖輕撫蛇頭,愁道:"聽說崔家在朝中失勢,那些往日裏巴結逢迎的人如今都躲得遠遠的。"

她歪頭看向狸奴,又道:"巷北王家新到的胭脂水粉倒是不錯,本想着順便給你也買一份呢……可照這樣下去,怕是要喝西北風嘍。”

“我的還夠用。"狸奴頭也不抬,目光仍凝在棋盤上:"你銀子省着些用,上月蓮香閣買的那些衣裳,也沒見你穿過幾回。"

“嘁!"朱七七不以爲然地撇了撇嘴,"女人活着不就圖個痛快?再說我生得這般花容月貌,不好好打扮豈不是暴殄天物?錢不花留着做什麼,難道還要攢嫁妝不成?"

她眼波流轉,睨了狸奴一眼,"我可比不得你,吹拉彈唱樣樣精通……還有個癡心人兒追着送銀子……唉,人比人,氣死人!"

狸奴執棋的手微微一頓,想起範大志那憨厚模樣,不禁掩脣輕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當初不過是隨口一說,誰料他竟當真了,非要攢錢替我贖身。"

“說一個謊,就要用千百個謊來圓。"

朱七七忽然正色,一雙美目灼灼地盯着狸奴:"待到他日身份敗露,他知道你一直在利用他,會不會因愛生恨?你……會不會心生愧疚?"

她晃了晃手中小蛇,露出兩顆小虎牙,繼續道:"要不我幫你斬斷這孽緣?省得你們將來相愛相殺,小青龍的毒液摻在茶裏,保管叫他忘了你是誰。"

“你若不怕冬忍師兄怪罪,儘管試試。"

狸奴脣角雖噙着笑,眼神卻漸漸凝重,她咬了咬脣,低聲道:"組織戒律森嚴,我們......只能盡力完成任務。"

朱七七正要再說,忽然瞥見窗外殘荷旁的身影,忙衝狸奴擠擠眼:"你的癡心人來了,我且避一避,省得看你們膩歪,噁心反胃!"

她誇張地做了個嘔吐的動作,裙裾翩躚間已掀簾而出,只在案幾旁留下一陣香風。

不知爲何,自從上次與範大志意外相撞後,朱七七再見他總覺着幾分不自在,每每都要尋個藉口躲開。

陽光透過窗欞,在範大志額間鍍上一層細汗,他侷促地坐在繡墩上,見狸奴抬眼看來,忙憨憨一笑。

這春融坊他雖常來,卻是頭一回進到狸奴的閨房,鼻尖縈繞着女兒家特有的幽香,一顆心早已飄飄蕩蕩不知去向。

他從懷中取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銀票,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說道:"這是近日攢下的,你且放心,很快……應該用不了多久就夠了。"

狸奴指尖觸到那尚帶體溫的銀票,目光掠過範大志洗得發白的衣襟,肘部已然磨得起毛的布料,心頭沒來由地一軟。

已是深秋時節,他仍穿着這般單薄的舊衫,將所有的銀錢都省下來爲她贖身,這世上,怎會有這般癡傻的人?

“你......爲何待我這般好?"

狸奴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眼底泛起些許溼意。

範大志心跳驟然加快,手指不自覺地絞着衣角,結巴道:"因......因爲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特別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睛直直盯着狸奴,像是鼓足了勇氣:"我......我喜歡你。"

狸奴驀地抬眸,撞進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裏。

那眼神像初融的春溪,又似未滿的秋月,盛着毫不掩飾的熾熱真情。

沒來由的,狸奴覺得有點心慌。

“把你的衫子脫下來……我給你補補。”

她鬼使神差開口,從衣櫃裏取出件雪狐裘遞給範大志,“先披上這個,小心着涼……”

範大志順從地褪下外衫披上狐裘,嗅着那裘衣上的淡淡馨香,看着狸奴嫺熟地穿針引線,銀線在她指尖翻飛,偶爾她抬眼掠鬢,碎髮掃過耳垂,他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滿室的溫柔。

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狸奴抬頭睨了他一眼,範大志頓時面紅耳赤,只得咧嘴傻笑。

不過片刻衣衫便已補好,針腳細密平整,範大志換好衣服,狸奴蹙眉打量,見下襬還有處開線,索性讓範大志坐回椅上,俯身替他織補。

陽光在狸奴的秀髮上鍍上一層金邊,她微垂的睫毛長而密,元寶似的耳垂透着粉嫩的光澤。

範大志望着這般景緻,只覺若能一輩子這般坐着看她爲自己縫衣,便是世間最幸福的事了。

日光漸移,在兩人之間流淌着靜謐的暖意,狸奴手中的針線不停,心中卻是百轉千回,這個傻子的真心像一簇火苗,灼得她心口發疼。

她比誰都清楚,在這溫柔背後,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衣裳很快縫補妥帖,狸奴靈巧地打了個細結,俯身湊近衣角,貝齒如碎玉般輕輕一咬,絲線應聲而斷。

這一俯身間,她如瀑的青絲倏然垂落,遮掩了半邊姣好的容顏,卻愈發襯得那朱脣如櫻桃初綻,在朦朧髮絲間若隱若現,範大志只覺一陣幽香撲面,眼前人低眉垂目的模樣楚楚動人,讓他心頭猛地一顫。

他慌忙閉緊雙眼,身子不自覺地往後微仰,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絲聲響都會驚擾了這靜謐的美好,更怕自己一時失態唐突了心上人。

朱七七悄悄掀開珠簾一角,恰巧將屋內情形盡收眼底,她驚得杏眼圓睜,急忙用手捂住險些失聲的嘴。

從她站着的角度望去,案幾恰好遮住了大半視線,只見狸奴正俯身在範大志膝前,青絲垂落掩住側顏,而那胖子端坐在椅上,雙目緊閉,仰着頭一副陶醉且銷魂的模樣。

"阿奴這丫頭……竟……竟如此大膽?”

朱七七慌忙閃身後退,心口怦怦直跳,臉頰燒得滾燙,她輕咬朱脣暗啐一口,心底卻又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果不其然,越是平日裏裝得端莊自持的,骨子裏越是風騷……”

跺了跺腳,她裙裾旋出一道漣漪,頭也不回地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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