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別目光如綻放的刀鋒散發着寒光,緩緩掃過每一處檐角陰影、每一個擁擠的巷口、每一張被燈火映得變幻不定的臉龐。
他如今深得韓戰器重,被封爲武威城巡檢司都巡檢。
大韓立國,承襲前朝大梁舊制,以品秩定官階,然其細密繁雜的規制,與西涼舊部素來粗獷豪邁的風氣大相徑庭,致使最終不免有些不倫不類。
巡檢司類似大陳國洛陽五城兵馬司,主要掌夜間巡防、緝盜盤奸之權,權力不大卻足夠讓黎別在夜色裏名正言順地巡視、觀察、聆聽。
當初告訴黎別諸多辛祕以及關於他父親生前事蹟的那位斥候老兵,因爲積年陳疾已撒手人寰,臨終之際將收養的義女毛惜惜託付黎別照顧,如今黎別在韓國京都身居要職,毛惜惜也就不用每天拋頭露面,四處刺探消息了。
今夜的武威城格外熱鬧,各種雜耍、社火、甚至道觀的齋醮遊行,街上人潮湧動,絡繹不絕。
忽而前方人潮如分浪般裂開,轟然叫好聲炸起。
只見一隊踩高蹺的藝人巍巍然行來,足下木蹺足有兩人高,綵衣飄蕩,宛如天神臨凡。爲首者扮作靈官模樣,金面紅髯,隨着鼓點在高空扭腰擺臂,做出各種驚險姿態,引來陣陣驚呼。
緊隨其後的舞獅更是奪目,那錦毛獅子由兩名精壯漢子操控,騰挪撲閃,時而探爪搔撓,引得旁觀者哈哈大笑,時而高高躍起,去叼取懸在竹竿上的生菜紅包,每一次驚險動作都掀起一片更大的聲浪。
而街心最醒目的綵棚,纔是今夜的高潮。一個身着黛青色鯊魚皮緊身靠的中年女子,正赤足踩在一摞倒扣的瓷碗邊緣,腰肢軟得驚人,竟反折下去,從自己胯間探出那張敷着薄粉、點着鮮紅脣脂的臉,對着人羣嫣然一笑。
隨即鼓點驟密,她足尖一挑,一個鐵環飛起,穩穩套上纖腰急速旋轉起來,旁邊漢子接連拋環,她扭身承接,頃刻間腰腹掛了七八個飛轉的鐵環,碰撞聲清脆密集,光影繚亂,竟無一枚墜地。
“好,好,好!”
人羣頓時沸騰起來。
黎別耳邊,飄來兩道與這粗糲喝彩格格不入的刻意壓低的嗓音。
“實甫兄,你看那女子眼媚如絲,雙乳若瓜,臀浪蕩漾,腰身卻如二月柳枝,柔韌卻不失力道,當真是閨房裏的探花,花魁中的狀元啊!”
一個蒼老聲音,帶着品鑑古玩般的悠緩。
“嗯……女子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吸土……此等虎狼年紀,正是慾求不滿之時,這般尤物,若是與之榻上交合,定是無邊風月……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吶!”
另一人撫須應和,腔調文雅。
黎別眼角餘光掃去,正是太傅秦可嵐與太師朱實甫,兩人今日未着官袍,皆是一身錦緞常服,外罩厚氅,立在人羣外圍,彷彿兩個偶然駐足賞玩的老儒。
此刻他們也察覺到黎別的目光,臉上那淫蕩與玩味的神色瞬間凍結,頓時板正面容,下頜微抬,眼神恢復成往常目下無塵的持重與疏淡,彷彿剛纔低聲評點女子身段的並非他們。
“這兩個老騷貨!”
黎別心中暗笑,略一躬身,算是見禮,臉上適時堆起屬下見到上官時應有的謹慎而恭順的表情。
秦、朱二人微微頷首,便轉身踱向另一處燈棚,寬大衣袖拂動間帶起一陣清冷的檀香氣,與周遭汗味、食物油氣涇渭分明。
武威城所有的喧囂與光影,最終都匯流向城池中心,那座巍峨皇宮裏又是另一番景象。
皇宮樓檐下,旌杆挑起一面“韓”字繡金大旗在夜風中搖曳,朱紅燈籠照得通亮。
韓戰沒正經坐在龍椅裏,他大馬金刀地斜倚着鋪了虎皮的寬大坐榻,滾金龍袍的前襟扯開了些,露出裏頭結實的胸膛。
他一手抓着油汪汪的烤羊腿,啃得滿嘴晶亮,另一隻手隨着樓下傳來的鼓點,在膝頭胡亂拍打着。
一雙環眼瞪得溜圓,看看左邊吐谷渾使者獻上的雪白鷹隼,又瞧瞧右邊北齊使團帶來的鑲寶石彎刀,黝黑臉龐上每道皺紋都舒展開,笑得見牙不見眼。
“陛下威加海內,萬民景仰,看這武威繁華,勝過長安洛陽當年啊!”
北齊使者操着生硬的官話,舉杯諂笑。
吐谷渾使者也不甘示弱,起身撫胸行禮,聲音洪亮:“尊貴的陛下,您是草原上最高的雪山,最勇猛的狼王,我們各部族願做您帳前的獵犬,爲您驅趕一切豺狼!”
“祝陛下龍體安康,大韓國祚萬年!”
“陛下與民同樂,真乃千古仁君,臣等共敬陛下一杯!”
…………
奉承話如同不要錢的酒水,一杯接一杯澆上來。
韓戰聽得渾身舒泰,仰頭灌下一大杯烈酒,喉結滾動,哈哈大笑,想要說點什麼場面話,左右環顧後,卻沒見到總能在恰當時候遞上恰當言辭的秦可嵐。
他砸吧砸吧嘴,索性揮着羊腿骨,聲若洪鐘:“好!都好!來,幹了!”
酒液酣暢入喉,他抹了把鬍子,趁衆人喧鬧飲酒時,側身向旁邊垂手侍立的小宮女低聲問道:“嬋兒……公主還是不肯來?”
宮女身子一顫,頭埋得更低,細若蚊蚋:“回、回陛下,公主說……說身子不適,已經推了三回了……”
韓戰濃眉瞬間擰起,臉上酣暢的笑意像被寒風吹皺的湖面,陡然陰沉。
但只一瞬,那陰沉便化開,轉而變成一種混合自豪與寵溺的笑容:“這倔丫頭……隨爹!行,你們伺候着,等這兒散了,俺……朕親自去瞧她!”
說罷他重新轉過身,臉上已恢復那副豪邁受用的模樣,舉起重新斟滿的酒杯,對着樓下那片由他親手打造的、烈火烹油般的盛世光景,對着漫天絢爛燈火與鼎沸人聲,再次放聲大笑起來。
他站起身來,粗壯的手臂撐在包金欄杆上,大半個身子探出去,滾金龍袍的袖子高高擼起,露出筋肉結實的小臂。
他咧着嘴,看着遠處那條金色巨龍在人海中翻騰,看着高蹺上的靈官彷彿要一步登天,看着滿城燈火將黑夜燒出一個巨大的、光影陸離的窟窿。
“好!好!好!痛快,夠勁兒!”
韓戰猛地一拍欄杆,震得旁邊酒杯一跳,隨即指着樓下那片沸騰的光海,對左右使臣們豪笑道:“看看……這就是俺大韓的下元夜,比你們草原上的篝火盛會如何?哈哈哈!”
笑聲未落,他臉上恣意的笑容陡然僵住。
眼角餘光中,一抹流螢自下方無邊光影與喧鬧中逆流而上,迅捷到極致。
它撕開連綿的燈火與沸騰的人氣,快得彷彿是錯覺。
那是一道劍光。
瞬息而至。
沒有風雷之聲,只有一泓秋水乍破,水銀瀉地般的森冷光華,速度快到不可思議,眨眼之間已至韓戰咽喉,劍氣激起的寒意刺得他皮膚粟起。
韓戰眸底掠過沙場百戰淬鍊出的本能厲色,深吸一口氣,體內磅礴如大江的真氣轟然奔流。
他並未閃躲,而是吐氣開聲,右手並指如鐵鉗,縈繞着肉眼可見的玄白色冰寒真氣,精準無誤地夾住那道襲殺而來的劍光。
“鏘!”
刺耳的金鐵摩擦聲爆開,劍身被指力鉗住,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然而下一刻,韓戰臉色驟變,他指間足以凍裂尋常精鋼的玄冰真氣,竟被劍身上一股灼熱、銳利的劍氣硬生生崩開、消融。
那劍並非死物,更像是活着的火龍,擦着刺目的火花與冰屑,執拗地向前再進數寸。
電光石火間,韓戰怒哼,雙掌倏然合十,沛然巨力將長劍死死夾在掌心,掌劍交擊處冰火之氣劇烈對沖,發出嗤嗤怪響,白霧蒸騰。
韓戰只覺雙掌夾住的不是劍,而是燒紅的烙鐵,更有一股尖銳無匹的穿透力直透自己護體真氣。
“噗嗤!”
血光迸現,劍尖終究刺入了他左肩肩窩,雖未刺中要害,但劍氣已透體而入,灼痛與螺旋氣勁交織,令他半邊身子氣血爲之一滯。
韓戰怒眼望去,這才真正看清刺客面容。
一個頭戴破舊鬥笠、鬚髮潦草的漢子,一雙眼睛亮得駭人,裏面燃燒着刻骨的仇恨與決絕的殺意。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從劍光乍現到韓戰負傷不過彈指間。
使臣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待回過神來衆人爭相躲避,一時間狼奔豕突,席案翻倒,現場大亂,杯盤狼藉。
“有刺客!護駕!”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轟然爆開。
率先反應過來的童山雄,幾乎在韓戰中劍的同一瞬拔刀出鞘。
那刀並非輕靈路數,刀身厚重,出鞘時帶起沉悶的勁風。
他沒有多餘廢話,更無試探,一步踏碎地磚,整個人如同出膛的重炮,刀光化作一道雪亮暴烈的匹練,帶着沙場斬將奪旗的慘烈氣勢,迎頭直劈刺客。
刀風之烈,竟將沿途的空氣都擠壓出爆鳴。
與此同時,另外幾道強橫氣息也瞬間爆發,從不同方位合圍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