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知臨戒尺已至眼前。
蒙麪人瞳孔驟縮,拼盡全力催動真氣,周身血霧狂湧,試圖施展土遁逃脫。
可那烏黑尺身上傳來的不只是雄渾無匹的真元,更附有一股浩瀚如淵海的意志,壓得他神魂顫慄,真氣運轉滯澀,土遁術瞬間瓦解。
冰涼觸感抵上後頸,戒尺尖端正正點在他大椎穴上,一縷真氣順着穴道湧入,瞬間封死周身經脈。
蒙麪人身形一僵,望着那張近在咫尺依舊平靜如水的面容,嘶聲道:“不愧是李行知的弟子!”
魏知臨看着他,目光裏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洞悉世事後的淡然:“這些年你苦心孤詣,臥底知行院,爲的就是今夜?”
蒙麪人沉默一息,抬手揭下臉上蒙面黑巾,露出一張冷肅威嚴的臉龐,臉型方正,濃眉深目,正是知行院那位人人尊重的教習朱進。
他脣角挑起,原本方正的面容浮現出一抹與平日截然不同的乖戾笑意,“魏知臨,我倒真佩服你的隱忍功夫。”
魏知臨看着他,沒有理會他話語中的譏誚。
朱進冷笑道:“你早就識破我的身份,卻一直隱忍不發,不動聲色地將我排斥在外圍,難怪這麼多年無論我如何爲知行院出生入死,始終接觸不到任何核心機密。”
“我本以爲……”
魏知臨緩緩開口,戒尺依舊抵在他脖頸,“你是朝廷派來的臥底,想不到……”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如刀,冷冷道:“你竟是不知島的妖人。”
朱進笑容僵住,隨即化作更加狠厲的猙獰:“好眼力,可惜……晚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砰地炸成一團白煙。
魏知臨戒尺刺空,那白煙瞬間瀰漫開來,遮天蔽月。
待他袖袍一揮驅散煙霧,朱進已出現在十丈外的洛水之上,足尖輕點水面,懸浮而立。
他捂着胸口,嘴角溢血,顯然方纔強行施展祕法付出了極大代價,但那雙眼睛裏滿是瘋狂與得意,大笑道:“我只需阻你半炷香的工夫……尊者他老人家就能脫困而出,到那時……”
話未說完,他身形再度虛化,完全融入夜色,虛空中傳來他最後的獰笑,“便是知行院的劫數,魏知臨,咱們後會有期!”
洛水之上,漣漪漸平。
魏知臨懸立半空,望着朱進消失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
月光灑在他青衫上,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河風吹過,三縷長鬚輕輕飄動。
他緩緩收攏袖中握着戒尺的手指,轉身,目光投向知行院。
……
知行院後山,月華如水。
範大志蜷縮在一塊巨石之後,渾身泥濘,衣衫被荊棘劃破數道口子,呼吸壓得極低,生怕發出半點聲響,透過石縫死死盯着前方。
就在方纔,他親眼目睹了驚天動地的一幕,鎮嶽獄周天大陣破碎,囚禁數十年的絕世兇人破封而出。
那衣衫襤褸的老者立於半空,仰天長嘯,嘯聲如龍吟虎嘯,震得山林簌簌發抖,無數棲鳥驚飛而起,在夜空下投出慌亂的黑影。
老者灰白長髮在夜風中狂舞,雙臂張開,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地呼吸着這久違的新鮮空氣,那神情彷彿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每一口呼吸都帶着劫後餘生的癲狂與亢奮。
他手腕腳踝上的鐐銬嘩啦啦作響,鏽跡斑斑的鐵鏈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寒光。
範大志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住那道身影。
突然,異變陡生。
夜空中那彎弦月,彷彿被無形之手撥弄,邊緣開始模糊膨脹,眨眼之間竟化作一輪渾圓滿月。
月華大盛,傾瀉而下,精準地落在地面上那幾處拳頭大小的孔洞之上。
範大志瞳孔驟縮,那幾處孔洞他再熟悉不過,正是當初林秋池老師讓他佈下陣旗的地方。
此刻除了被他毀壞最嚴重的那一處,其餘孔洞齊齊泛起銀白月華,光華流轉間隱隱勾勒出一個殘缺的圖案。
北鬥七星!
還不等他細想,腳下大地猛地一震。
那座原本算不上巍峨的土丘竟在剎那間拔地而起,山石崩裂,古樹傾倒,整座丘體彷彿被巨力託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攀升,眨眼之間便高聳入雲,遮天蔽月。
範大志只覺一股窒息般的壓迫感當頭壓下,那山彷彿幕天席地,隨時都會傾覆下來,將他碾成齏粉。
他死死摳住巨石邊緣,指節泛白,心跳如鼓,這是什麼手段?這根本超出了他的想象。
磅礴無比的天地元氣,如汪洋倒灌,自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範大志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元氣並非散亂無序,而是被某種無形的陣勢牽引、勾連、匯聚,以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將整片後山區域徹底禁錮。
空氣變得粘稠如膠,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地面轟然震動,泥土如浪濤翻湧,土浪之中,一條條土黃色的元氣鎖鏈破土而出。
那鎖鏈粗如兒臂,通體流轉着厚重的土行元氣,彷彿地脈之力凝成的實體,如靈蛇般蜿蜒而上,朝着半空中那道桀驁身影纏繞而去。
“嘩啦啦!”
鎖鏈纏上老者雙腿,瞬間收緊,勒入皮肉,鎖鏈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籙紋路,閃耀着鎮壓一切的玄光。
範大志心中一喜,有人出手了。
可那喜悅剛升起,便被一聲低沉的嘶吼碾碎。
“就憑你這女娃,還想將我鎮壓?”
老者低頭,望向地面上那道布衣釵裙的身影,灰白亂髮在夜風中狂舞,露出一張桀驁不馴的面容,鷹鼻深目,眉骨高聳,一雙眼睛幽深如淵,眸底燃燒着滔天兇焰,那是被囚禁數十載積攢下的足以焚盡一切的怒火與戾氣。
他體表湧出濃稠如墨的黑氣,那黑氣翻湧如潮,所過之處元氣鎖鏈上的符籙光芒迅速黯淡、崩碎。
“吼……”
老者低吼一聲,腕上鐵鏈嘩啦啦全部纏上拳頭,那隻拳頭瞬間膨脹一圈,筋脈賁張,黑氣繚繞,如同一尊從地獄爬出的魔神。
他揮拳,轟然砸下。
一拳之威,天地變色!
範大志只覺眼前一黑,耳膜劇痛,那不是音爆,而是純粹的力量震盪。
無形的拳罡如怒濤狂卷,所過之處,空氣炸裂成空洞。
那纏繞而上的元氣鎖鏈,在這一拳之下,無聲崩塌。
不是被擊碎,而是直接潰散成虛無,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單手結印,變拳爲掌,朝虛空輕輕一按。
月華隱去,七星湮滅。
天地間,驟然一靜。
範大志瞪大雙眼,滿臉不可置信,方纔那驚天動地的異象此刻竟如幻覺般消散無蹤,只剩下一輪彎月孤懸天際,一座不起眼的小土丘靜靜匍匐在地,與尋常山丘無異。
唯一證明方纔不是幻覺的,是那道布衣釵裙的身影。
林秋池。
她就站在土丘旁,髮髻一絲不苟地挽成婦人樣式,用一方藍白相間的手帕包裹着,樸素得如同鄉間尋常的村婦。
可此刻,她攏在袖中的手正微微顫抖。
範大志看得分明,那顫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陣法被破帶來的反噬。
林秋池信步走來,步履從容,彷彿方纔那驚天動地的交手只是拂去衣上塵埃,她沒有多餘的話,只是默默地站定,將範大志護在身後。
那一瞬間,範大志只覺林師那嬌小的身軀,恍惚變得偉岸無比。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秋池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抿脣,眯眼看着半空中那道桀驁身影。
那雙平日裏平靜如水的眼眸,此刻卻是一片冰封的寒意,深不見底。
她雙掌在胸前合攏,十指紛彈,如蓮花綻放,又如蝶翅翩躚,每一下彈動都牽引着周遭天地元氣的劇烈波動。
範大志能清晰地感覺到方圓數十裏的天地元氣,正在以林秋池爲中心瘋狂匯聚,那匯聚的速度快得驚人,快到連空氣都開始扭曲、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以天下蒼生之念……”
林秋池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彷彿叩擊在天地法則之上。
“向先生借劍!”
言畢,大地震動。
不是方纔那種山體拔起的震動,而是來自地層深處的劇烈震顫,彷彿沉睡萬年的巨獸正在甦醒,正在回應她的召喚。
“嗖!”
一道劍光自地底沖天而起。
那劍光璀璨奪目,純粹到了極致,不摻雜任何雜質,只有最本源的足以斬斷一切的劍意。
它破土而出的瞬間直接沒入不遠處那座毫不起眼的石碑之中。
石碑劇烈震顫,表面斑駁的苔蘚與泥垢簌簌脫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隨着那道無上劍意的注入,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迸發出沖天殺氣。
“轟隆隆……”
石碑拔地而起,懸於半空,迎風便漲,眨眼之間,便從一人高化作三丈、五丈、十丈,通體光燦,符文流轉,如同一柄沉睡萬年的神劍終於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