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資如山,通路如網。
通過電報調度的後勤,展現出恐怖效率。
從錦城、渤海、神都運來的糧秣、軍械、被服,通過修復的驛道和繁忙的運河、海運,源源不斷輸送到淮北各個軍鎮和屯墾點。
堆積如山的物資,無聲地展示着北國恐怖的戰爭潛力和賈環“穩紮穩打”的決心。
南岸的守將們,看着對岸日夜不停的燈火、林立的工事,如梭的船隊,以及操練時震天的喊殺和密集的排銃聲,無不面色凝重。
他們手下的兵,多是江南本地徵召或北方潰敗後撤下來的敗兵。
前者鄉土觀念重,畏戰戰;後者士氣低落,驚魂未定。
軍餉時常拖欠,糧供應不穩,裝備老舊,將領之間因出身和派系而多有不和之處。
更可怕的是那種無形的壓力。
對岸傳來的不僅僅是戰備的喧囂,還有一種蓬勃的、向上的、充滿希望的氣息。
與他們這邊死氣沉沉、互相傾軋的局面,形成地獄與天堂般的對比。
逃兵,開始像瘟疫一樣在沿淮守軍中蔓延,儘管督戰隊刀口滴血,也止不住這潰散的勢頭。
“報??!”
淒厲的喊聲又一次撕裂了金陵養心殿壓抑的寂靜。
一名風塵僕僕、甲冑帶血的斥候連滾爬入殿,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和絕望:
“陛下!八百裏加急!
北.....北賊阿信所部,昨日大舉增兵壽陽城外各寨,旌旗蔽日!
鄭森水師大批炮船已集於渦口,沿岸築起數十座浮橋基樁!
北岸......北岸烽燧相連,人喊馬嘶,望之......望之如同鐵壁!
賈逆主力......恐不日即將大舉南犯!
淮河......淮河恐無險可守了!”
“噗??!”太平帝喉頭一甜,跟着強把嘴裏的血嚥了下去。
“陛下??!”殿內頓時一片驚惶混亂。
忠順親王臉色慘白,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卻不知劍該指向何方。
嚴慶那永遠“溫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掩飾的驚懼,他下意識地望向殿外,計算着哪條商路還能走通。
而那些爭吵不休的北官南紳們,此刻也暫時噤了聲,面面相覷。
金陵養心殿的空氣粘稠得幾乎令人窒息。
“陛下!事已至此,坐困金陵是等死!
當速發精兵,渡河擊賊,挫其鋒芒!”
忠順親王鬚髮皆張,捶胸頓足。
然而“精兵”二字,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精兵何在?糧餉何在?”
新任戶部尚書的聲音帶着哭腔,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瞟向角落裏閉目養神的嚴慶。
後者眼皮微抬,胖臉上擠出一絲“憂國”的愁容:“兵兇戰危,然......若坐視北賊築壘淮北,無異縱虎歸山。
或可......傾力一搏?”
話是主戰,語氣卻毫無分量,核心仍是“搏”之前那未出口的“錢糧便利”。
一片推諉扯皮中,一個略顯蹣跚卻異常沉凝的身影出列。
五王爺,那個曾被太平帝斥責看守城門不利,腿腳不便的宗親,此刻拄着劍,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帶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陛下!臣雖殘軀,願領兵北上!
賈環其勢雖張,然其主力聚於壽陽,此乃圍城之兆!
臣請仿晉謝玄破秦舊事!”
殿內目光瞬間聚焦於他。
五王爺的恭敬道:“臣意,不與其在壽陽城下硬撼。
當速遣一軍,出其不意,強渡洛間。
搶佔西曲陽爲根基。
西曲陽在手,一則可爲壽陽犄角,協防牽制;
二則可斷賊軍東路補給,擾其後路;
三則......待站穩腳跟,集結江南生力,便可由西曲陽西出,與壽陽守軍內外夾擊,一舉......奪回失地。”
“仿謝玄舊事……………”
太平帝灰敗的眼中終於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
謝玄於淝水之戰的輝煌,是南朝君臣心中殘存的一絲慰藉和幻想。
彭立、羅龍這兩位從北方潰敗下來的南軍將領,此刻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附議:
“五王爺此計大妙!避其鋒芒,擊其側翼!”
“末將等願隨王爺死戰,一雪前恥!”
嚴慶的小眼睛在五王爺和地圖上遊移片刻,最終緩緩點頭:“王爺老成謀國,此策......或可一試。
江南蔡允,素有勇略,熟悉江淮水道,可爲王爺臂助。
他推舉的蔡允,正是江南本土豪強代表,此舉既示好地方,也爲自家商路多留一線保障。
太平帝彷彿溺水者抓住浮木,嘶聲道:“準!着五王爺爲平北大元帥,彭立、羅龍爲副將,蔡允爲前部先鋒!
盡起金陵衛戍及江南新募兵......速速渡洛間。
務必......務必奪回西曲陽,解壽陽之圍!”
軍令如山,卻也倉促如逃。
被寄予厚望的“南兵”,多是倉促徵召的農夫、市井之徒,夾雜着北逃敗兵的驚魂未定。
盔甲不全,器械老舊,士氣低迷。
五王爺立馬於洛河東岸,看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亂哄哄登船的隊伍,心頭沉重如山。
彭立、羅龍忙着彈壓秩序,蔡允則眉頭緊鎖,望着對岸未知的黑暗。
渡河過程混亂不堪,小股北軍遊騎的襲擾更添恐慌,未及接戰,已有士卒溺斃、逃散。
但求生的本能和嚴苛的軍令,終究將這支拼湊的大軍推過了洛澗。
出乎意料的順利。
北軍在洛河沿岸的抵抗微弱得近乎敷衍。
五王爺心中疑竇叢生,但“搶佔西曲陽”的目標暫時壓過了不安。
大軍裹着溼冷的衣裳,在泥濘中艱難跋涉,撲向西曲陽。
守城的北軍象徵性地抵抗了一陣,便“潰散”而去,甚至遺留下不少完好的營壘和少量糧草。
“報??!王爺!西曲陽......西曲陽克復了!”
傳令兵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狂喜。
金陵朝堂聞此“捷報”,一片虛弱的歡騰,彷彿陰霾中透出一線天光。
太平帝蠟黃的臉上也擠出一絲笑容,連嚴慶都微微頷首,覺得這筆“投資”似乎有望。
五王爺在西曲陽殘破的城牆上,望着東方壽陽方向隱約可見的烽煙,緊繃的神經稍松。
他一面加固城防,一面急令彭立、羅龍整頓兵馬,蔡允疏通糧道,準備按計劃東出,與壽陽守軍呼應,準備協防壽陽。
然而,這正是韓信落子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