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之前覺得不夠立體的嬀姮,在這幾句話之後忽然就讓陸行舟覺得有意思了起來。
她是阿呆,至少她已經直面了屬於阿呆的情感。
但她也不是阿呆,她終究是完整的嬀姮。
“你說我不瞭解你,我半認半不認。”陸行舟認真了好幾分:“我確實不瞭解嬀麪,但我本就只是爲了阿呆,我需要瞭解的是阿呆。但你說得也對,阿呆心思純澈,一眼望得到頭,簡單接觸便能瞭解,也沒什麼臉面自吹。如今你是嬀姬,我需要瞭解的人是嬀姮。”
嬀姮笑笑:“這麼說你是同意接受考驗了?”
嬀姮淡淡道:“這個考驗,第一項你自己已經說過了,治好阿糯,並以此找到摩訶。這都做不到,那一切休提。”
陸行舟心知這個就算是不說也是必然需要做的事,並且治好阿糯多半會需要和她有些親密接觸,此項必然不是先行項,便頷首道:“還有呢?給我設置一個禁地闖闖?
“我不會像龍傾凰一樣給你設置實力上的考驗,她需要藉此讓你服衆,讓妖域閉嘴,我不需要。”嬀姬說到這裏的時候,神色又有了幾分小懊惱,顯然族人不如妖族爭氣,投得比誰都快,讓她十分惱火人家妖族還能說一句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這邊能說啥?
全員二五仔,氣死人了。
此外嬀姮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居然特別喫龍傾凰的醋,明明互相都不算認識……也許是因爲陸行舟闖龍崖徵服龍傾凰的過程,是她唯一全程旁觀的一次陸行舟怎樣爲了一個女人赴湯蹈火,在此之前其他的對她來說都沒有什麼概念。
哪怕在姜氏祕地裏見到幾個女人爭風喫醋,她自己都摻和了一腳,那隻是本能,真沒太大概念。龍傾凰這事恰恰各方面都很有近似處,讓她有很強烈的對比之意。
結果陸行舟好死不死地還踩過雷點,說自己當皇帝首先爲了龍傾凰。
嬀姮越想越是惱怒,面上維持着平靜:“其實證明實力氣魄才能什麼的,你早證明過了。救命幫扶之恩,你也有過了,該讓女子心動的前提你早就一個不落。我需要的不是這個,現在就是第二項考驗,你覺得我需要什麼。”
陸行舟:……….”
完犢子。
和女人說話最怕什麼,最怕就是我不說就是不說,你猜啊。
日常相處這都會讓人頭大,當這個變成考驗的時候就更是悲劇中的悲劇。
但這一次倒怨不了她……她覺得你根本就不瞭解她,那你如果能猜中她內心所想,自然把這個問題解決了一大半。
這不是考驗,是女人爲了一生所託的決心,患得患失。
但她能需要什麼呢?太清之路她自己就可以證,摩訶阿糯的事也已經說在前頭了,三界她也說了其實並不需要,她要的歲月祥和,陸行舟也已經正在做到的路上。
還需要什麼?
陸行舟想了想,忽然道:“陪我走走?本來我是修行心神不定,出來散步的。但這個日出之谷我並不熟悉,你帶我逛逛,介紹一下各地景緻?”
嬀姮有些驚詫地看了他一眼,笑了起來:“好。”
兩人再度漫步,氣氛卻似乎比此前輕鬆自然了很多。
嬀姮隨手指着不遠處兩株大樹,並立在大殿之外,看似並不高:“這樹是我幼年時親手種下的樹苗,叫連理枝,不算什麼天材地寶,多數場合價值都不高,但它有個特性,一定要兩棵樹種在一起,等成長之後枝葉虯結連理,互相給予養分,於是萬古長青。”
頓了頓,又笑道:“我沉眠這麼多年,早年穀中很多植株已經換了好幾輪了,我乍然回來,頗覺陌生,終究很少有什麼能夠不朽……偏偏這對連理枝還在,讓我很是欣喜。”
陸行舟默默聽着,此時才問了一句:“這不是你的寢宮啊?”
“你不是號稱聰明,這會兒傻了?這是阿糯寢殿之外,自然是我少女時期所居東宮,雖然那時候我們沒有這個稱呼。”
“呃………”陸行舟尷尬笑笑,確實有點走神。
因爲從嬀姻這話語裏,竟然能聽出一位少女對愛情的憧憬,對比後來君臨仙界一心大道的太清者,分外割裂。
怪不得嬀朗他們回憶嬀姮往昔時,表情也都有些緬懷。
本以爲這些早就在征戰的血雨腥風之中丟失不見了,早就心志如鐵,可不料其實嬀姮自己都挺懷念。“所以說……”陸行舟斟酌了一下,低聲道:“你剛剛融合回來的時候,那時流露出的冰冷殺機,是故意的?”
嬀姮漫步走着,隨意道:“對剛恢復往昔記憶的時候而言,你就是趁着我失憶佔便宜的登徒子。記憶情感融合之後,會是誰的比較佔上風還不好說……正常來說,應該會是以前那麼多年的記憶更佔上風,但現在發現恰恰相反,阿呆那些時日的情感濃重得讓我喫驚。”
陸行舟道:“確實……任誰都會以爲,帝君的記憶會沖淡阿呆的。畢竟那麼多年、那麼龐大的記憶,阿呆纔多久……”
“那麼多龐大的記憶……”嬀姮抬頭看了看月色,自嘲地笑笑:“除了修煉、戰爭,還有什麼?”陸行舟:…….”
“或許阿呆那短短的經歷,倒是人生之中難得一見的風景,故記憶深濃,難以忘懷。”嬀姮說得很是淡定,彷彿不知道這句話幾乎相當於對男人的再一次表白。
陸行舟也沒去得寸進尺,只是點了點頭:“有幸共同織就了那段記憶。”
嬀姮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
這男人真的聰明。
那個所謂考驗的第二項,猜她需要什麼?
不需要回答,他在用實際行動表達,她需要陪伴和瞭解,需要他進入她的世界裏。而不是一上來就是那種主題,讓人反感不適。
散散步,聊聊天,談談她的樹,看看她自幼成長的地方。這裏的一草一木,一點一滴,就算滄海桑田變化很多,終究還是抹不去屬於她嬀姮的印記。
想要瞭解,不要通過別人,要通過自己。
幾句交談間,兩人已經走到那對連理枝的中間,嬀姻左看看右看看,又伸手輕撫其中一棵,低聲道:“很早以前,仙界雖有八族並立,偶有衝突,卻也沒什麼徵伐。嗯……或許其他修士互相奪寶算計,血雨腥風的,但那影響不到我身上。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歲月靜好,我本來以爲會永遠那樣過下去。”陸行舟道:“野心家出現了?”
“我不知道。”嬀姮搖了搖頭:“那時候無憂無慮的我,甚至不知道各族大戰的導火索是什麼,總之就感覺一夜風雲變幻,八族互相攻伐,每天都在死人。或許爲了權欲,或許爲了道途,也或許有人和天巡一樣,想要集齊八脈之血,誰知道呢?”
陸行舟點了點頭,這種事說不清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何況八族。
總之可能前族長戰死或重傷,嬀姮一夜之間從一個無憂無慮還在憧憬着愛情的女孩子變成了肩挑大樑的太子、一統天下的帝君。
她確實未必想幹,和龍傾凰還真不一樣。
龍傾凰當時說得可明白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她就是要一統妖域,就是要飲馬南下。嗯,野心家的話,說的就是龍娘。
相同的是,在修行之道上,她們都很天才。龍傾凰成爲妖域最強的超品,嬀姮成爲仙界最強的無相。“回想起來,這一生是很孤獨的。”嬀姮輕撫樹幹,低聲道:“當年突破失敗,固然是摩訶與人偷襲……但他也是看準了我自己出了岔子纔給他找到了機會出手。當時的岔子是什麼呢……簡單的說一句陰陽失偕,那不夠具體。真正具體的是,雀陰在當時蠢動,竟然會感覺有需求…”
陸行舟:…….”
嬀姮笑笑:“是不是覺得挺奇怪的,這種話我對清羽都說不出口,偏偏可以和你說得很自然。”陸行舟也笑:“因爲我們之間尷尬事太多了,皮都厚了。”
“哈……”嬀姮笑了一下,又低聲嘆息:“雀陰可以算是被我自己擠出去的,那時候我絕對想不到有朝一日我會那麼希望把它找回來。更想不到的是,天巡會藉此鬧出那麼大的亂子。”
陸行舟道:“自己的東西哪能嫌棄的,闌尾再沒用,沒事也沒人割啊。”
“是啊……”嬀姮眼神有些惆悵,低聲道:“那時候它作祟,可不是在壞事,實則是在提醒我缺失了什麼。其實當時我以爲我已經解決了陰陽失偕的問題,我爲女子,本屬陰,修的太陽之意又是陽剛浩大,這本就是陰陽協調的典型體現了。浴日之泉你也見到了,冷冽之水,躍動火熱之陽,這也是一例。我因之自創陰陽極意,本以爲已經夠了……可事到臨頭,雀陰提醒我,不夠。可我反倒以爲它作亂,把它擠出去……”陸行舟道:“紙上得來終覺淺。並不是人是陰、功法是陽,水是陰、太陽是陽,這就能算陰陽並濟的,沒這個跨物種並濟的道理。這些最多能算參考旁證。”
“………你倒跨了不少物種,龍也好,魔也罷,和你是一個物種嗎?”
陸行舟閉上了嘴。
嬀姮卻又嘆了口氣,低聲道:“但這道理是對的……連樹都知道成雙,陰陽失偕,自是難窺大道。自以爲可以,實則還是差一些,就差那麼一些……”
陸行舟忽然道:“其實你可能走進另一個牛角尖了。”
“嗯?”
“世人一般都認爲太上忘情,故走孤身苦修之路的纔是主流,我相信一定會有天纔在這條路上得證太清。這個世界沒有,其他世界也會有,只不過是否太清之上還有更高、那時是否真正需要陰陽並濟纔可以,那就不得而知了。自從知道建木不結果之後,我就總覺得此世之所以不見太清,更可能是因爲世界本源有問題,而不是你有問題。”
嬀姬美眸再度凝注在他身上,顯然有些驚詫。
按道理,陸行舟完全應該趁着她覺得需要陰陽相偕的意識,順理成章地把順着這個杆兒往上爬纔對,她自己其實.……不反對。會和他說這些豈不是已經很明白?
但嬀姮是真沒想到,陸行舟居然會讓她別鑽這個牛角尖。
陸行舟笑道:“那樣看着我幹什麼,我不騙阿呆的色,難道就會騙你的色?話說回來,你現在還很呆,我之前確實不瞭解你,現在懂了。”
“陸行舟你是不是真以爲我不敢揍你?”
“喂,這月下花前的,說這個多煞風景。”陸行舟也伸手輕撫連理枝:“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正說得挺好的呢,轉個頭又打打殺殺的。”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嬀姮默唸兩聲,目光熠熠:“我聽說你當年泡裴初韻,是用詩詞俘虜她的,還有沒有,再來兩句聽聽?”
“那個,等以後我們真能遨遊域外,初韻說不定會打我的。因爲那些東西我是抄的……你如果要,我也給你抄一句?”
嬀姮又好氣又好笑:“那就不要了。”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雖然是抄的,但此情此景不把它念出來,我渾身不舒服。”嬀姬怔怔地看着樹,再也不吱聲了。
陸行舟嘆了口氣。
所謂歲月靜好,說白了不就是個文青小資女?
你憑啥做大帝啊,剛融合那會兒還一臉殺氣,唬得人什麼預案都是錯的。
那位置我看還不如讓給清羽,她比你黑多了。
不過陸行舟倒也知道,她不是做大帝之時也這副模樣,她現在的表現實際上更加直面本心,換言之,她實際上離太清更近了。
一念及此,陸行舟終究還是道:“太清這一步,暫緩如何?”
嬀姮有些神思不屬地“嗯?”了一聲。
“既然世界本源有點問題,你的太清說不定還有變故,我的意見是無論你自我感覺多接近、比當年的把握更大多少,也暫時別去試。”
嬀姮再度轉頭看了他好一陣子,才微微一笑:“好,聽你的。”
果然,來此之前覺得只要她說一句“聽你的”,這無相就證了,事實證明自己證無相根本與此無關,而此時她說了這句之後也帶不來任何變化。
變化的倒似是雙方的心。
至少眼下,陸行舟想的事情終於不是怎麼得到她,而是開始走進了她的世界裏。
嬀姬終於道:“雖然還有很多地方沒有走,還有很多話沒有說……但第二項考驗……算你通過了。”陸行舟此刻反倒沒有泡妞的想法,只是順着道:“那便說說第三項?”
嬀姮的神情一時有些怪異。
身爲僞太清,她其實一直都能很清晰地察覺對方的意。之前陸行舟那些色慾佔有慾徵服欲可太明顯了,她原本想說的考驗就是什麼時候能放下這些。
這原本很難的,陸行舟這人別的都好,就色慾這點是實在那啥,讓他放下這些和讓他剃度有什麼區別?結果話都沒說出來,就已經察覺到陸行舟根本就沒有了,莫名其妙的,你陪我散散步聊聊往事都能賢者?
難道直接算他第三項通過?哪有這個道理。
嬀姮憋了一下,索性道:“我沒想好。夜深了,我得去看看阿糯,你回去休息,我們明天再議。”陸行舟嘆了口氣:“難道至今還拒絕我一起陪阿糯?孩子要的可不僅僅是孃親。”
嬀姬再度想起阿糯那不想要單親家庭的意思,知道如果兩個人都一起陪她,她一定會很開心。可兩個人一起陪,那就實在太像小夫妻了。
嬀姬臉上終於有了點紅暈,偏頭道:“反正你現在正常多了,同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