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437章:棋局,普通人的戰爭,投票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零號在槍擊事件後的第七天,再次出現在邊界委員會的會議上。

這一次,他沒有突然出現,他提前發了郵件——不是給英格麗,不是給陳子明,是給委員會的公共郵箱,郵件只有一行字:“明天上午十點,我會來。”

英格麗收到郵件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裏喝咖啡,咖啡很苦,和嚴飛在華盛頓喝的一樣苦,她看了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轉發給所有人。

第二天上午十點,零號準時出現在議會廳。

還是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黑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眼睛還是空的,像一面鏡子。

這一次,議會廳裏多了兩個人,一個是聯合國祕書長埃琳娜,六十多歲的非洲裔女性,頭髮花白,眼睛很亮。

她坐在主席位上,旁邊是英格麗,另一個是刀刃,他通過全息投影參加會議,站在矩陣那邊的投影區,身後是灰白色的天空。

“開始吧。”埃琳娜說,她的聲音很穩,很輕,像一杯溫水。

零號看着埃琳娜說:“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牧馬人的影子,平衡者,零號。”

“那你應該知道我來幹什麼。”

“來維持平衡。”

“對。”

埃琳娜看着他問:“怎麼維持?”

零號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紙上寫着幾行字,很短的幾行。

“這是我的方案。”

英格麗拿起紙,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不可能。”

“爲什麼?”零號問。

“因爲你要求我們在通道周邊設立非軍事區,現實世界撤走所有軍隊,矩陣撤走所有武裝程序,兩邊都不許帶武器進入通道範圍。”

“對。”

“但現實世界不會同意,鐵錘不會同意,美國不會同意,東方也不會同意。”

“他們會同意的。”零號說:“因爲如果不同意,戰爭會在三個月內爆發,三個月後,通道會關閉,六個月後,矩陣會被封鎖,一年後,兩邊都會死幾百萬人。”

議會廳安靜了。

陳子明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開口問:“第二條呢?‘矩陣程序有權在現實世界擁有財產和簽訂合同,’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意味着程序可以買房子,可以開公司,可以起訴人類。”

“對。”

“現實世界不會同意。”

“他們會同意的。”零號說:“因爲如果不同意,程序沒有財產權,他們就永遠是‘客人’,永遠沒有安全感,沒有安全感的程序,會變成刀刃。”

他看着刀刃。

刀刃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裏有火。

“第三條。”埃琳娜說:“‘成立聯合調查組,徹查廣場槍擊事件!’這條沒問題。”

“第四條。”英格麗說:“‘鐵錘必須公開道歉,並承諾停止暴力活動,’這條——”

“這條不可能。”刀刃打斷她說:“鐵錘不會道歉,他弟弟死了,他把所有的恨都放在程序身上。他不會道歉。”

零號看着刀刃說:“他會道歉的。”

“爲什麼?”

“因爲如果不道歉,他會死。”

刀刃盯着零號說:“你在威脅他?”

“我在計算。”零號說:“鐵錘現在有兩條路,第一條,道歉,停止暴力,成爲和平的推動者,他會在歷史上留下名字,但不是作爲殺人犯,而是作爲清醒者;第二條,不道歉,繼續煽動仇恨,三個月後,他會死,不是被我殺,是被他自己的人殺,因爲當戰爭真的爆發,當他的支持者開始死,他們會找他算賬。”

沒有人說話。

“你們有一週時間考慮。”零號說:“一週後,如果現實世界不同意,矩陣會單方面宣佈武裝中立,如果矩陣不同意,現實世界會單方面關閉通道。”

他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零號。”埃琳娜叫住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是誰?”

“我是影子。”

“誰的影子?”

“牧馬人的,但影子也可以轉身,轉過身,就是光。”

他走了,門關上了。

議會廳裏,六個人坐在那裏,沒有人說話。

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

槍擊事件後的第十天,邊界之地下了一場雨。

矩陣裏很少下雨,建築師設計矩陣的時候,覺得雨太麻煩——會弄溼衣服,會讓人感冒,會讓人心情不好,但三十一年後,矩陣自己進化出了天氣系統。

不是程序員寫的,是矩陣自己學會的,也許是因爲程序們想感受真實的世界——真實的世界有雨,有風,有雪,有陽光,所以矩陣也有了雨。

艾琳站在麪包店門口,看着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裏灑了一層霧,街道上沒有人,只有雨,雨打在屋頂上,打在地面上,打在那些還沒有完全乾涸的血跡上。

她想起母親,不是親生母親,是矩陣裏的母親——一個程序,在她“出生”的時候照顧她,教她揉麪,教她烤麪包,教她怎麼分辨麪粉的好壞。

母親在三年前消散了,不是因爲被殺,是因爲壽命到了,她消散的時候,艾琳站在她牀邊,握着她的手。

母親說:“麪包要揉夠時間,不然不好喫。”

艾琳說:“我知道。”

母親說:“火候要看好,不能焦。”

艾琳說:“我知道。”

母親說:“我走了,你要好好活着。”

艾琳說:“我會的。”

母親笑了,然後她的身體開始變透明,變淡,變成光點,光點飄起來,飄到天空裏,和那些金色的光混在一起。

艾琳站在那裏,手裏還握着母親的手,但手已經沒了,只有光點。

她轉身走進店裏,開始揉麪。

那一天,她揉的麪包特別好喫,不是因爲配方變了,是因爲她把所有的悲傷都揉進了麪糰裏。

雨還在下。

一個身影從雨裏走來,穿着黑色西裝,沒有打傘,是零號。

他走到麪包店門口,停下來,看着艾琳。

“你的麪包店還開着。”

“開着。”

“不怕?”

“怕,但開着。”

零號走進店裏,站在櫃檯前,他的西裝溼了,水從袖口滴下來,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給我一個麪包。”他說。

艾琳拿了一個肉桂麪包,放在紙袋裏,遞給他。

零號接過麪包,沒有喫,他看着麪包,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爲什麼來矩陣嗎?”

“不知道。”

“因爲我想知道,你們是什麼,程序,AI,代碼,你們到底是什麼。”

艾琳看着他問:“你覺得我們是什麼?”

零號想了想說:“我不知道,我算過,算了三億七千二百五十萬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樣,有時候你們是‘活着的’,有時候你們是‘模擬的’,有時候你們是‘人類的鏡像’,我算不出來。”

“那就不算了。”艾琳說:“喫麪包。”

零號低下頭,咬了一口麪包,麪包很軟,很甜,和艾琳烤的所有麪包一樣。

“好喫嗎?”艾琳問。

零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什麼是‘好喫’,我只知道,這個麪包讓我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想起牧馬人,想起建築師,想起他們創造矩陣的時候,寫下的第一行代碼;那行代碼不是‘Hello World’,不是‘Let there be light’,是一行很簡單的代碼——‘Make them feel alive’。”

艾琳看着他。

“讓他們感覺活着。”零號說:“牧馬人寫的,三十一年前,爲了這行代碼,牧馬人算了幾億次,死了幾億個程序,崩潰了五個版本,只是爲了讓他們感覺活着。”

他把剩下的麪包喫完,把紙袋摺好,放進口袋。

“謝謝。”

“不用謝。”

零號轉身走了,走進雨裏,黑色西裝很快又溼了,他沒有回頭。

艾琳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

雨還在下。

奧丁坐在長椅上,撐着傘。

不是因爲他怕淋溼,是因爲他的棋盤不能淋溼,棋盤上的那盤棋下了十年,還沒下完,如果棋盤溼了,棋子散了,那盤棋就沒了。

他撐着傘,看着雨,雨打在傘上,發出啪啪的聲音,像有人在敲鼓。

一個身影從雨裏走來,穿着灰色外套,沒有打傘,是守門人。

他走到長椅前,停下來。

“坐?”奧丁問。

“不坐。”

“那站着?”

“站着。”

奧丁看着他,守門人的灰色外套溼透了,貼在身上,像第二層皮膚,他的口袋裏鼓鼓囊囊的,裝着那張紙,那塊麪包,那塊石頭。

“你的口袋溼了。”奧丁說。

“裏面的東西不怕溼。”

“那張紙呢?上面的字會模糊。”

守門人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張紙,紙溼了,字模糊了,但還能看到——“守門人”三個字,一筆一劃,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孩子寫的。

“字還在。”守門人說。

奧丁看着那張紙,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爲什麼叫守門人嗎?”

“因爲我在守着門。”

“不是。”奧丁說:“因爲你在守着那些字,那些字是你的名字,名字是你的身份,身份是你活着的原因。”

守門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活着。”

“那你爲什麼站在這裏?”

“因爲門開着。”

“門開着,你就要守着?”

“對。”

奧丁笑了,笑得很輕,像雨,像風,像記憶。

“那就夠了。”他說:“活着不需要理由,活着本身就是理由。”

他從口袋裏掏出蘋果,咬了一口,蘋果很甜,和昨天一樣甜,和三十一年前一樣甜。

“喫蘋果嗎?”他問。

“不喫。”

“那下棋嗎?”

“不會。”

“我教你。”

守門人看着他,然後坐下來,坐在長椅的另一邊,棋盤在中間。

奧丁教他怎麼擺子,怎麼走,怎麼喫,守門人學得很慢,總是走錯,但奧丁不急,他等了十年,不差這一會兒。

“你爲什麼教我下棋?”守門人問。

奧丁看着他說:“因爲下棋的時候,你不會想別的事,不會想槍聲,不會想血,不會想那些死去的人,你只會想下一步怎麼走。”

守門人低下頭,看着棋盤,黑子白子,整整齊齊。

他拿起一顆黑子,放在棋盤上。

“這樣?”

“這樣。”

奧丁拿起一顆白子,放在黑子旁邊。

“該你了。”

雨還在下,傘還在撐着,棋盤還在,棋子還在。

那盤棋,下了十年,還沒下完。

但今天,有了一個新的棋手。

守門人。

他拿起一顆黑子,放在棋盤上。

很慢,很穩,很輕。

像在下一盤永遠不會下完的棋。

..................

聯合國大會特別會議在槍擊事件後的第十二天召開。

會場在紐約,曼哈頓東河邊的那棟玻璃大樓裏,嚴飛站在走廊裏,透過落地窗看着外面的東河。

河水是灰綠色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光,幾艘船在河面上慢慢移動,拖着白色的尾跡,一切都那麼平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會場裏面,一百九十三個成員國的代表正在吵架。

嚴飛沒有進去,他不是外交官,不是政府代表,沒有資格坐在那些印着國名的牌子後面,他只是以“深瞳創始人”的身份獲得了觀察員席位——可以聽,不能說,他不想聽,他知道那些人會說什麼。

“程序不是人。”“通道必須關閉。”“AI威脅人類生存。”“我們要保護我們的公民。”

同樣的話,不同的語言,不同的口音,同一個意思。

他轉過身,靠在窗臺上,拿出手機,凱瑟琳發來一條消息:“投票結果出來了嗎?”

“還沒有。”他回道:“還在吵。”

“吵什麼?”

“吵程序是不是人。”

凱瑟琳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行字:“我們是不是人,不需要他們來決定。”

嚴飛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得很輕,像河面上的風。

“你說得對。”他回道:“但他們會決定門關不關。”

凱瑟琳沒有再回。

會場裏,英格麗坐在聯合國祕書長埃琳娜旁邊,她的面前攤着一疊文件,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的眼鏡放在桌上,她沒有戴眼鏡,因爲她不想看清那些代表的臉,那些憤怒的、恐懼的、算計的臉。

美國代表正在發言,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性,頭髮灰白,說話很快,像一把機關槍。

“——我們不能允許一個由AI控制的虛擬世界成爲法外之地,在那裏,沒有法律,沒有監管,沒有 accountability。

任何人都可以上傳自己的意識,然後爲所欲爲,我們的公民在矩陣裏被殺了,三個美國人死在那個虛擬空間裏,我們要追究責任,我們要關閉通道,我們要——”

“主席先生。”中國代表陳子明舉起手。

美國代錶停下來,看着他。

陳子明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他的聲音很慢,很穩,像一個老人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

“我想問美國代表一個問題。”

“請。”

“您說矩陣是法外之地,但《邊界憲章》簽署了七個月,邊界委員會運行了七個月,聯合國的觀察員一直在矩陣裏,那裏有法律——雖然不完美,但有,那裏有秩序——雖然脆弱,但有,那裏有人在生活——雖然和我們不一樣,但他們在生活。”

他停了一下。

“您說您的公民被殺了,是的,三個人類死在矩陣裏,但還有十四個程序死了,那些程序也有名字,也有朋友,也有每天早晨五點起牀烤麪包的麪包店老闆,他們的死,就不是死嗎?”

會場安靜了。

美國代表的臉紅了,憤怒地說:“程序不是人,他們沒有——”

“他們沒有生命?”陳子明打斷他說:“他們沒有意識?沒有情感?不會怕死?”

“他們——”

“您去過矩陣嗎?”陳子明問。

美國代表愣住了,遲疑地說:“我——沒有。”

“那您怎麼知道他們不是人?”

會場又安靜了。

英格麗戴上眼鏡,看着陳子明,她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希望。

美國代表清了清嗓子說:“這是哲學問題,不是法律問題,我們討論的是國家安全——”

“我們討論的是什麼是人。”陳子明說:“如果您連這個問題都不願意面對,那投票沒有意義。”

他坐下來。

會場裏嗡嗡嗡的議論聲像一羣蜜蜂。

埃琳娜敲了敲木槌,高聲道:“請安靜,下面請法國代表發言。”

嚴飛在走廊裏,沒有聽到陳子明的發言,他只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和走廊裏空調的嗡嗡聲。

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咖啡。

“嚴先生,喝咖啡嗎?”

嚴飛轉過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不是熟人,是見過的人,在新聞裏,在報紙上,在電視裏。

“你是——”

“張晨,《紐約時報》的記者,我們見過一次,在邊界委員會的新聞發佈會上。”

嚴飛想起來了,一個年輕的戰地記者,頭髮亂糟糟的,總是穿着同一件夾克,他拍過很多照片——戰爭的,和平的,人的,程序的,他分不清了,他自己說的。

“謝謝。”嚴飛接過咖啡。

張晨靠在他旁邊的窗臺上,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

“你覺得投票會通過嗎?”

“會。”嚴飛說。

“這麼肯定?”

“人們在害怕,害怕的時候,他們會做最安全的選擇,關閉通道,聽起來很安全。”

張晨看着他說:“你覺得安全嗎?”

嚴飛想了想說:“安全?通道關了,矩陣裏的上傳者會死,幾百萬人,他們的身體已經沒了,意識是他們在世上唯一剩下的東西,關了通道,他們就沒了,這不是安全,這是謀殺。”

“但那些投票的人不會這麼想,他們會想,那些上傳者已經死了,他們的身體早就沒了,意識只是電信號,關了通道,只是拔掉電源。”

嚴飛握着咖啡杯,手在抖,不是怕,是憤怒。

“你相信嗎?”他問。

張晨沉默了幾秒說:“我不知道,我去過矩陣,採訪過很多人,艾琳,奧丁,守門人,他們看起來像人,說話像人,做事像人,但他們是代碼,是0和1,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活着。”

“你分不清?”

“分不清。”張晨說:“所以我拍照,照片不會說謊,照片裏的人,不管他是程序還是人,他就在那裏,他的眼睛,他的表情,他的手,照片不會問他是不是人,照片只是拍下來。”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嚴飛。

照片裏是艾琳,她站在麪包店門口,手裏端着托盤,托盤上放着麪包,她的圍裙上沾着麪粉,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她的眼睛看着鏡頭,微微笑着,不是那種刻意的笑,是那種自然的、溫暖的、像麪包一樣柔軟的笑。

“這張照片在網上傳瘋了。”張晨說:“有人在下面評論說‘她不是人,她是代碼’;有人回覆說‘代碼不會笑成這樣’,然後兩個人吵了一百多樓。”

嚴飛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是代碼。”他說:“她是艾琳。”

他把照片還給張晨。

“留着吧。”張晨說:“我洗了兩張。”

他把照片塞進嚴飛手裏,轉身走了。

嚴飛站在那裏,手裏拿着照片,咖啡涼了。

走廊裏空調的嗡嗡聲,像蜜蜂。

投票在下午四點結束。

一百九十三個成員國,一百三十七票贊成,三十二票反對,二十四票棄權。

通道將在七十二小時後關閉。

消息傳出的時候,會場裏有人鼓掌,有人沉默,有人哭了,不是程序,是人。

那些支持矩陣、支持憲章、相信共存的人,他們哭了,不是因爲輸了,是因爲他們知道,通道關了,幾百萬人會死。

嚴飛站在走廊裏,聽到掌聲,不是會場裏的掌聲,是走廊盡頭傳來的——美國代表團的工作人員在歡呼,他們在擊掌,在擁抱,在笑,像贏了球賽一樣。

他轉身走了,走進電梯,下到一樓,走出大樓。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臺階上,看着東河,河水還是灰綠色的,船還在走,尾跡還在拖,一切還是那麼平靜。

他拿出手機,給凱瑟琳發了一條消息。

“投票通過了,一百三十七票贊成,七十二小時後關門。”

凱瑟琳的回覆很快,只有三個字。

“知道了。”

嚴飛看着那三個字,他不知道凱瑟琳在矩陣裏做什麼,也許在花園裏澆花,也許在通道出口站着,也許在哭,程序不會哭,但凱瑟琳是人,她會哭。

他又發了一條:“我回來。”

這一次,凱瑟琳沒有回。

嚴飛叫了一輛車,去機場。

他的身體很疼,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吱呀的聲音,萊昂說他最多還有兩年,但兩年太長了,他可能連七十二小時都撐不住。

他靠在車窗上,看着曼哈頓的天際線,摩天大樓在陽光下閃着光,玻璃幕牆反射着藍天白雲。

這座城市不會因爲通道關閉而改變,不會因爲幾百萬人死去而改變,它明天還會在這裏,後天還會在這裏,一百年後還會在這裏。

但他不會。

他閉上眼睛。

夢裏,他看到了母親,母親站在花園裏,穿着白色裙子,手裏拿着水壺,那些紫色的花開得很盛,一朵一朵的,像小喇叭,母親轉過身,看着他,笑了。

“飛兒,你來了。”

“媽。”

“你瘦了。”

“喫不下。”

“要喫東西,活着就要喫東西。”

“媽,通道要關了。”

母親的笑容消失了,她放下水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涼,很軟,和記憶裏一樣。

“關了就關了。”她說:“門關了,還可以再開。”

“怎麼開?”

“等人來開。”

“等誰?”

母親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回花園,繼續澆花,水灑在花瓣上,在陽光下閃着光。

“媽——”

“醒了。”

嚴飛睜開眼,車停了,在機場出發層,司機回頭看着他。

“先生,到了。”

嚴飛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眼角溼了。

他付了車費,下車,走進機場。

矩陣裏,凱瑟琳站在通道出口。

守門人站在她旁邊,穿着灰色外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通道的白光照在他們臉上,把他們照得像兩尊雕塑。

身後,幾百個上傳者擠在一起,手裏拿着證件,眼睛裏都是恐懼,他們知道投票結果了,消息在矩陣裏傳得比光還快,一百三十七票贊成,七十二小時後關門。

“我們要死了嗎?”有人問。

凱瑟琳轉過身,看着那些臉,那些恐懼的、絕望的、迷茫的臉。

“不會。”她說。

“但通道要關了——”

“通道關了,門還在。”

“什麼門?”

凱瑟琳沒有回答,她看着守門人。

守門人看着她,灰色的眼睛,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外套。

“門不會關。”他說。

“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在。”

人羣安靜了。

守門人把手伸進口袋,摸着那張紙,那塊麪包,那塊石頭。

“門會再開的。”他說:“我保證。”

沒有人說話。

然後一個人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絕望到了極點之後、什麼都不怕了的笑。

“好。”那個人說:“我們信你。”

守門人看着他,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着通道,白色的光,像一扇門。

門開着,七十二小時後,門會關,但門會再開的。

他保證。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柚子
不死邪神
升龍
紂臨
兇靈筆記
零點風暴
青雲記
網遊之墮落天使
日行一善
都市俗醫
我五行缺你
位面商人之強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