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滿仰望着連綿的山脈,其實覺得它也像一道城牆。
雖然沒有磚石,不是人力砌成,但在原野上聳立而起,確實有這種突兀感和攔截感。如果它是城牆,那麼這座城應當大過鎬京一萬倍。
“你要是真見了,不一定喜歡。”少女聞言,低了低眼睛,又看向他,“姬滿,你爲什麼想來西境呢?”
“沒什麼很特別的緣由。”姬滿看着腳下溪中的柔軟蓮瓣,“就像以前先王們在西岐時,只有很小的一塊地方。東邊是密林,就披荊斬棘穿過去;西邊是大河,就用盡辦法渡過它,也不一定爲了什麼。後來西岐成了周,東南西
北還是有很多屏障,大概足跡越遠,未知越多,既然沒去過,就得去一趟。”
“唔......聽着很有意思。”
“而且這次收穫頗豐。”姬滿微笑一下,“武蓮包含的信息真的越來越豐富。一直以來,我們知道水中會生武蓮,食之能夠悟得武技。這件事像天上颳風下雨一樣自然,也像春雨一樣被視作上天的恩惠。但現在我來到西境,竟
然找到了它的脈絡。”
“嗯。”少女看着他,“姬滿,你一直都很想弄清楚世界是什麼樣子。”
“你不想嗎?”
“......我不知道。”少女有些惘然,“我覺得,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吧。”
“本來,本來我們赤身裸體、茹毛飲血,死於洪水和猛獸。後來我們弄清了四時節氣,弄清了水形風流,耕種了大片的土地,在空地上建造起房屋和城牆。知曉事物的規律,才能將事物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姬滿看着
她,“這些天遇見的妖獸越來越多,遇見的部族處境也越來越艱難。弄清這些事情的緣由,才能幫助到他們。你不是一直也在幫助他們嗎?熬製藥劑、照料傷病。”
“嗯。因爲我不想看見那些活着的死掉。”少女望向遠處,輕聲道,“我會覺得難過。”
姬滿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會。”
“你們周,沒有這些厄獸嗎?”
“沒有。周的國境內很少看到這樣繁多的異獸,它們只存在於古書和傳說中,以及各地零星的遭遇。”姬滿道,“很多以前我都從未耳聞。這種帶着毒液和疫病的東西......我不敢想它們出現在百姓聚居的中原。”
“那今日休息一天,明天我們登山吧。”少女站起身,戀戀不捨地回望了一眼草原。
姬滿看着她的裙襬:“但我給神山上那位西王母寫的信,一直沒有回覆。不知她態度如何。”
少女低頭笑:“那她要是不歡迎你,你怎麼辦?”
“爲什麼不歡迎我?”
“…………”少女被問住了,她其實想不到理由。
“我是帶着敬意和友好來的,我的使節很優秀,會很好地傳達的。西境很美,民衆也很好,我也有些話想跟她聊。”姬滿道,“但是有些事務上的問題懸而未決,譬如我的禮官不知道神山的待客之儀,無從準備會面。
“唔。你們周的天子之儀,就是太牢和八佾嘛?”
“嗯。”
“好。”
姬滿瞧了她一眼。
少女微笑一下。
“那你是來謁見仙神的,準備了什麼禮儀呢?”她道。
姬滿猶豫一下:“我對‘仙神’模糊不清,其實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樣子?你覺得真的有‘仙嗎?我覺得西王母只是一位強大的君主。”
“......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跟你這種君主是不一樣的。”
“所以登上去之後再看吧。”姬滿道,“見到神山的模樣後,我的禮官會安排合適的禮儀。”
“好吧。”
姬滿獨處的時間已經有些久了,他站起來,帶着少女往回走去。路途中耳上一格,被安上了一朵藍色的花。
“西王母喜歡這種花,到時候你把這個送給她就好了。”少女道。
姬滿笑笑,沒有將它摘下來,就這樣戴着回到了車隊之中。
大量的車馬牲畜不能登上高山,於是寄放在山下的部落。但七萃之士和偃偶們都如履平地,用了兩天一夜,長長的隊伍不緊不慢地登上了這道橫亙的山脈。
姬滿登上這座山頂時,晨曦正從東方射來,白峯映金,於是他看到了沿途部族口中那“神山下的神國”。
他在這座峯頂上一言不發地立了許久,像幼年時頭一次見到人與滄海一樣,他猝不及防地被深深震撼了。
即便已經是天下之君,他沒有見聞過這樣的神蹟。
昨日關於山脈和城牆的想象成爲了真實,這道山脈真的圍繞起一座龐大的城,鎬京在它面前像一個村子,它也確實沒有城牆,羣山是它的城牆。
人們環繞着中央高高的神山建立起自己的居所,但沒有整齊規嚴的街道,生着白蓮的水分成許多條支流,這些居所順應着它們的形勢而築起。諸峯立在起來,像一座座的塔。
這是一座龐大得難以形容的人類城市,外圍是大量低矮的房屋,許多已經破舊,越往正中,則是越精美的樓閣飛宇。
裏面行走的亦不是神靈,同樣是人,只是他們大多都是修者。高寒在這裏被大大消減,視野之中有大片的綠。
“歷代以來,癡迷武技的修者們會來到神山朝聖,渴飲瑤池之水。大部分人都捨不得離開,就環繞着神山定居,一代代繁衍,就成瞭如今的樣子。”少女在他旁邊道。
是的,這不來自於君主的政令,也不來自於《命》的規定,姬滿什麼也還沒有見到,但他寒毛直豎地感到了某種更浩大、更高渺的東西,它像一棵巨樹吸引起無數螞蟻,又像一個龐大的漩渦拘束住魚羣。
姬滿看到那些水系的盡頭指向神山之上。赤烏沒有誇張,它可能真的有一萬丈高,那上面正被雲霧遮擋。
“他們靠什麼生活?”姬滿問道。
“玄圃。”少女道,“玄圃可以養育很多生靈。”
“我們可以進去嗎?”姬滿道。
“當然。誰都可以進。這裏沒有軍隊,也沒有衛兵。”
姬滿慢慢轉身往下走去,長長的隊伍跟在他身後。
西境確實是一個新鮮、奇妙、充滿神話的地方,姬滿跨越幾千裏,身爲一位人間的天子,他第一次見到它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