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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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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宛若不知疼痛般,扶着宮牆,步步朝回走着。

周遭寒風凌冽,吹刮在衛?耳畔,她身上那件宮衣單薄,衣領被吹得翻飛。

似有砂礫飛揚,撲在少女面上,染入她的眼睫。

回到纖華軒中,月息看見她這般蒼白的面色,猛地嚇了一嚇。

小宮女趕忙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阿婚,阿??”

你………………你這是怎麼了?”

她的語氣明顯有幾分慌張。

對方將她扶回榻上,又匆匆端來一杯熱水。衛媽的身上很疼了,她露出一小截緋紅的手腕,同她月息打着手語:

[月息,我好難受。]

她的身上好難受。

對方趕忙扶住她的手腕,兩指並着,朝她脈息間探去。

這不探還好,只一探,江月息登即嚇得面如死灰。

"............"

她聲音打着顏。

“你何時有的身孕?"

這可是皇嗣!

衛?面色煞白,平躺在小榻之上,沒有力氣再同她解釋。

江月息提了一口氣,又努力探了探她的脈象。脈象很紊亂,這一胎………………

怕是兇多吉少。

她的身子骨本就嬌弱,眼下又歷經了這麼一遭,那胎象更是亂得嚇人。江月息蒼白着臉,趕忙往衛?穴位上紮了好幾針。榻上少女面上血色稍稍恢復了些,可那胎象甚弱,毫無好轉之勢。

月息雖略通醫術,卻也並非醫技絕妙之人,單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叫這一胎起死回生。

衛?右手緊攥着月息的衣袖,用口型告訴她:“哥......哥哥......”

“什麼?”

少女有氣無力地抬手:

[去清音殿,...……我的兄長。

芙蓉公子。

江月息的眼神亮了亮,她趕忙自榻邊站起身,一刻也不敢耽誤。

“阿媽,你等我,我這就去請衛公子過來。”

“阿媽,你千萬要撐住。”

月息跑得很急。

帶起一陣冷風,涼颼颼的,將她身形環繞包裹。

衛?圈目,躺在榻上安靜地等着。暖爐內的熱炭似要燃盡了,火苗熹微,散發着極弱的暖光。

她身上很冷。

衛妨伸出手,將被角掖了掖,心中暗暗祈禱着。

快一些。

月息快一些。

兄長快一些。

她支撐不住,爬起來喝了一碗水。

溫水入喉,反上一陣甜腥氣息,衛姥抿了抿乾裂的雙脣,忽爾聽見一陣喧鬧聲。

她抬起眸,正見原本安靜的纖華軒忽然闖入一行人。

不是月息帶着兄長。

衛?右眼皮跳了跳,眼見一羣宮女不作招呼闖入院,爲首那人衛嬙認得,正是金妃的貼身侍從阿巧。

日影緩淡,隨風傾灑入戶,落在屏窗上,墜了一地的碎影。

不等她詢問,阿巧氣勢凌人地乜斜她一眼,突然高聲:

“給我搜!”

搜?

衛嫡自榻上支起身,皺了皺眉頭。

搜什麼?

瞧出衛?眼底疑惑,阿巧走至她牀邊。

那宮女看了眼衛妨喝剩下的藥碗,冷嘲熱諷道:

"還在這兒裝傻呢,衛姑娘,莫要以爲得了聖上青眼,便能這般放肆地去做那不乾不淨之事。我們娘娘可是一宮之主,宮規可在那兒好端端放着呢。縱使你再怎麼恃寵而驕,也不能越到宮規上頭去不是?”

衛?本就頭昏腦漲,阿巧這一連串的話更是讓她犯了惜。幾息之後,側殿忽然傳來一聲:

“尋到了??”

有人捧着一物,上前來。

“阿巧姐姐,可是這隻芙蕖白玉鐲?"

見狀,衛?立馬明瞭。

??她這是故意栽贓陷害!

是她的主子金妃命她前來,故意給自己下絆子!

阿巧渾不顧她任何“狡辯”,一聲令下:

"人贓俱獲,給我帶走!”

衛?就這樣被人野蠻地架起身,近乎於五花大綁地,朝鳴春居押去。

鳴春居正殿之內,金妃已等候她許久。

女人裹着厚厚的緞繡散花大襖,雍容華貴地倚在貴妃椅上,看見衛嫡來,她稍挑起一雙丹鳳眼,眸光犀利,朝身前素衣少女望去。

衛?披散着頭髮,被阿巧押至殿中,跪下來。

她今日不知歷經了何事,面色極爲難看,那雙脣泛着白色,看上去十分柔弱可憐。

金妃便是厭惡極了她這副柔弱無辜的狐媚樣。

她眼中閃過一絲憎恨,抬了抬手,一隻玉鐲登時橫在她掌心。

金妃言辭銳利:“人贓俱獲,衛婚,你還有什麼好狡辯的?”

事實上,金妃也並不想讓她“開口”狡辯。

她是個啞巴,成日裏打那些旁人都看不懂的啞語,即便是吐露了冤屈,道明瞭真情。

又有誰懂。

又有誰在意呢?

她今日,便是要懲罰這名下.賤的宮婢。

罰她狐媚惑主,罰她以下犯上。

金妃命人取來戒尺。

衛?右手被人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挽起袖口,少女露出細腕處的勒痕。她的皮膚嬌嫩,其上紅痕仍未消褪。看得金妃咬了咬牙,恨恨命人掌下板子。

好幾聲落。

掌心傳來灼痛感,衛?本就發白的前額上,撲簌落下一連串的冷汗。

一側,阿巧終於發覺她的不對勁,開口道:

“娘娘,她的面色似是不好………………”

金妃冷哼一聲。渾不顧她:

"慣用的伎倆罷了,平日她便是這般狐媚聖上,本宮今日,便是要好好正正這後宮中的歪風邪氣。”

正說道,前院忽然傳來一聲驚呼:“娘娘,娘娘.....聖上過來了!!”

此言一出,畢氏登即愣了一愣。

要知曉,陛下從未踏入過她鳴春居,今日竟何故…………………

心頭“咯噔”一跳,金妃忽然想起一事,她趕忙掃了地上的衛?一眼,給心腹遞了個眼神。

“帶至耳房。”

而今儼然是來不及將這宮婢押至偏殿。

一聲“聖上駕到??隨風而來,緊接着便是步履之聲。衛?撐了撐身形想要反抗,可她的力氣着實太過於渺小了。她兩手抓了抓地面,卻只能在李徹邁過殿門前,活生生被阿巧帶人拖下去。

她們將她關在幽黑的耳房中。

隔着一道牆壁,她隱約聽見有人走進正殿。

徐徐一聲“陛下”,是金妃溫柔的聲音。

耳房之中,衛嬙兩手被人緊押着,身形亦緊貼着牆壁,不得動彈。似是怕她被李徹發現,守着她的那幾名宮人緊張極了。其中一人眼尖,推了推阿巧。

“阿巧姐姐,她似是要寫什麼………………”

“先、先莫管她。”

娘娘方纔那個眼神,明顯是在告誡她??萬事等陛下離開後再說。

切不能叫陛下知曉,這名散役當下身在何處。

反正她是個啞巴,也不必捂嘴。

禁錮着她的雙手,即便是一牆之隔,衛媽也無法開口,也無法出聲求救。

身前是冰涼的牆面,衛倚在一側,雙手被麻繩緊綁住,不能動彈。她的手指煩了煩,可那些人根本不顧她在地上“寫”下的言語。

耳房之內並未燃燈,除了入戶的兩扇門,其餘地方再沒有旁的門窗。門扉緊闔着,屋外的光影落不進來。

少女張了張嘴脣,嗓子堵着一陣甜腥。

她聽見了。

聽見了李徹的聲音。

與她僅有一牆之隔。

衛嫡張大了嘴巴。

她使勁渾身力氣,想要喚出那一聲李徹,她想說,她身上很疼。

雙手,雙腳,整個身子。

還有那隱祕之處。

很疼很疼。

救救她。

她錯了。

她再也不與他作對了。

雙脣顫抖着,衛?蒼白着臉,拼命扯着嗓子。

她身形打?,聽到的卻是牆壁另一端的聲息。

金妃笑意吟吟,爲皇帝奉上一盞茶。二人不知又輕聲說了什麼,衛媽聽不太真切。

女人的笑聲隔着一堵牆傳來,分外刺耳。

衛?開始想要掙脫桎梏,掙脫那繩索,拍打牆面。

告訴李徹,她在這裏。

一側言人瞥了她一眼,同左右道:“不必管她。”

她已經很虛弱了。

即便將她手腕處的繩索解開,任憑她此時的力氣,也拍不動眼前這一面銅牆鐵壁。她的雙手被麻繩緊拴着,隱隱的磨痛感自院間傳來。她咬緊牙關,藉着牆壁稍挺起身子。

兩手並着,她開始拍打耳房的牆壁。

她在這裏。

她被人關在這裏。

似有涼風掠過,她的手腳又一陣發冷,連同那裙下,亦溽起一陣溼意。

可她的力道太小了,軟綿綿的,根本拍不響什麼聲音。見她無力造次,左右宮人對視一眼,也失了看管她的興致。

一個被綁住手腳、失了力氣的啞巴。

又有什麼能耐隔着一堵牆向外界求救呢?

她們推開入戶的外門,輕巧走了出去。

房門又一聲輕響,隔絕了方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縷陽光。

耳房之內冰冷幽寂,一時間,天地只剩下她一人。

衛?感覺身.下有什麼在悄悄,悄悄流逝。

溼漉漉的,像是一灘水。

隔間傳來金妃的嬉笑聲,對方的聲音很快活,輕快的語調裏夾雜着小女兒獨有的嬌俏,分明是在同李徹撒嬌。

“陛下,您叫臣妾尋的……………臣妾已經尋到了...…………陛下今兒個怎的………………”

聲音斷斷續續的落入衛她耳中,她緊蹙着眉,聽不真切。

她也無暇去顧及,金妃究竟說了什麼。

她沒有力氣去思考了。

那聲音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忽然間,畢氏的笑語似乎飄揚至了天邊,兩手抓着牆面,固執地想要將身子撐起來。

她開不了口。

她拍不出聲。

裙下溼意愈重,少女似是嗅到一陣血腥味兒。衛?已然分不清這道血腥是自她的喉間,或是自那裙裝下傳來,她手指死死摳着牆壁,尖尖的指甲在其上劃出兩道血痕。

銳利的,卻又輕微的一聲。

打破耳房內的寂靜。

她埋低了頭,開始喘息。

我在這裏。

李徹。

我在這裏。

她開始拼命抓着牆壁,試圖讓牆壁之外的人發覺她的存在。

發覺她,救救她。

還有……

她的孩子。

救救她。

救救他們。

他們……………他們在這裏,就在這堵牆之後啊。

衛?披散着頭髮,像發了瘋一般,拼命摳着身前那一堵暗壁。暗室未燃燈,但她似乎看見眼前那一道道摻了血的抓痕。她不知摳了多久,她的手指全都區破了,右手食指的指甲也翻了面,滲出殷紅的血水。

她感覺不到手上疼痛了。

劇烈的痛意自小腹間傳來,似有什麼自腹部墜痛而下,流自少女兩腿之間。衛癱倒在牆壁邊,身形打着抖,忽然,自牙關裏輕出微不可察的一聲:

“李徹......”

極輕極輕的一聲,自空的暗室內響起,像是一道風。

沉寂了三年的聲音,終於在這一刻,自喉嚨間破土而出。

衛?想,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子在一寸寸,一寸寸,慢慢變輕。

若是她死了……………

流着血的右手撫上自己的小腹,衛虛弱地閉上眼睛。

這一切折磨,也應當結束了罷。

所有的愛憎,所有的恩怨,所有的苦難。

還有??

從今往後,她再也不用在牀上虛僞地承恩,再也不用喝下那一碗苦澀的避子湯羹。

如此想着,少女竟扯了扯脣角,笑出淚來。

多麼可笑。

她居然想着,去爲他生一個孩子,想着拼盡全力去對他好。

她以爲有了孩子,便能在深宮中有所依靠,便能讓李徹對她好一點。她低聲下氣地符合他,在榻上費勁心思地討好他。

就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

她幾乎以爲,自己真的就要愛上他了。

對不起,哥哥。

她抱緊了自己的胳膊,氣若游絲,一遍遍重複着。

對不起哥哥。

是阿嬙沒用。

阿?保護不了孩子,保護不好自己。

是她太笨了。

她從小被嬌養在閨中,從未喫過什麼苦,有奴僕左右侍奉,也根本不知該如何保護好自己。從前衛她以爲,只要有爹爹在,有哥哥在,便會有人一直爲自己撐開傘,爲自己遮風擋雨。

嬌生慣養的小阿?,是一個幸福的小孩。

也是一個無能的、懦弱的小孩。

是她沒用。

是她放下了所有尊嚴,跪在地上,也討好不了那個人的歡心。

是啊,這一切本就是她的錯。是她三年前聽信李煊讒言,給李徹灌了一杯毒酒,這一切的禍端本就由她而起。

那便在今日,所有的,都由她結束罷。

緊靠着冰冷的牆壁,衛?蜷縮着身子。

微光淡淡,凝落在她身上,少女渾然不覺。

她緊抱着發僵的手臂,心中想。

哥哥,阿?要去尋爹爹了。

阿?要帶着孩子,去找阿爹了。

只是爲什麼,爲什麼沒人告訴她,人死的時候會那麼疼啊。

裙下漫過溼淋淋的水灘,她猶若將要溺死在這水泊裏,蒼白麪容之上,也盡是恣肆的淚水。

睫上覆了一層霜霧,溼漉漉,沉甸甸的。

壓得她再沒有力氣睜開眼。

便就在意識將要消殆的前一瞬,衛?忽爾聽見前院響起的喧鬧聲。

似是有人不管不顧地闖入。

“芙蓉公子,芙、芙蓉公子,使不得??您......不能動粗!聖上,保護聖上??"

迷迷糊糊間,她聽見兄長的質問:

“我的妹妹人在何處?"

外間一下炸開了鍋。

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衛?趕忙朝外呼喚。可是即便復聲,她的聲音依舊很是虛弱。院內就這般凌亂了少時,忽然間,有人“嘭”地一聲踹開耳房房門。

院內日影暖意融融,終於落在衛嬙身上。

開門的那一瞬間,兄長明顯愣住。

他呆呆朝陰暗逼仄的耳房中望去,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悽慘與孤寂。

平日裏,最受他寵愛的小妹,如今正披頭散髮,倒在冰冷的牆角處。日影搖曳,襯得她面上一片慘白。她的雙脣亦發白,儼然沒了什麼血色。

她的裙裝下,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血泊。

逆着光,衛姥看見了她的兄長。

她虛弱地伸出手,動了動嘴型:“......哥哥。”

極低啞的一聲,對方並未聽見。

她眼看着,兄長一個箭步衝至她身前,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對方猛一將她身形打橫抱起,便要往外衝去。

衛?抬了抬沉重的眼皮,見對方身上清雅好聞的蘭香。

兄長身形高挑,使得衛?癱軟在對方懷中,根本看不見他面上的神色。她只看見阿兄光潔的下頜,以及那緊咬的牙關。

他的武功極高,力量極大,乃京城第一劍客。

可如今,如此躺着,卻能感受到他的雙臂在輕輕打着抖。

他在顫抖。

在忍耐。

在害怕

衛?伸出手,輕柔撫上他眉眼。

“兄長。”

“你來啦....……”

只這一聲。

衛頌腳步一下頓住。

他低下頭,震驚地望向懷中小妹。似乎是在安慰他,少女艱難地勾了勾脣角。日影漫漫,她面上盡是一片溼痕。

“兄長,?兒好疼。”

她可以說話了。

三年久治不愈的啞疾,在這一刻,竟讓她疼出聲息。

“兄長,我是不是要死了。”

衛頌回過神,將她單薄的身子抱得更緊了些,哄道:“沒事的,阿娟。哥哥會救你,哥哥不會叫你出事的。”

一貫波瀾不驚的兄長,此刻面上浮現出小孩子一般的慌張。

衛?緊咬着牙關,疼得有些說不出來話了。她用手勢同兄長比劃道:“孩子,孩子......”

“都會沒事的,阿始。兄長帶你走。”

"兄長在,嫡兒不怕,兄長在呢。”

衛頌手上愈發用了力,他緊抱着少女纖細的腰身,方朝外走,忽見人羣擁堵,李徹與金妃也循聲趕了過來。

看見衛頌懷中的衛姥,來者皆是一愣。

金妃面上登即露出慌亂之色。

衛頌目光自李徹身上冷冷掃過,緊接着,他竟罔顧君臣綱常,懷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妹,恍若沒看到皇帝般,與之擦肩而過。

見狀,左右宮人皆提起一口氣,個個屏息凝神,生怕皇帝降罪下來。

身側拂過一道幽冷的風,帶着些許清雅的蘭香。

李徹恍然回神。

“站住。”

一身龍袍的男人轉過身,目光灼灼,緊盯着衛頌懷中之人。

“放下她。”

的聲音並不高,帶着一種上.位者獨有的威嚴。

即便是清淡一句話,也能令人聞之生畏。

衛頌卻步履未停。

“朕叫你放下她。”

極冷的一聲,帶着明顯的不虞。

周迪官人反應過來,上前將衛領攔住。

御前侍從手執長矛,登即於衛頌身前橫了一排,他們面色緊張地瞧着衛頌,完完全全擋住了男人身前的路。

李徹不準衛頌帶走她。

皇令既出,若是違抗,那便是殺頭的重罪。

很顯然,衛頌並不怕砍頭。

前一刻,他一人打倒了圍在清音殿外的衆侍從,才得以跑出來,與那名叫江月息的宮人一同尋到小妹。

而今,面對幾乎要橫至鳴春居外的御前侍衛,衛頌面上並未露出半分懼色。他緊蹙着眉心,轉過頭。

陰風襲來,吹得院內秀枝瑟瑟,芙蓉公子聲,鏗鏘有力:

“到這個時候了,陛下是想要我妹妹的命嗎?!”

此言一出,偌大的庭院中忽然陷入寂靜。

李徹一陣靜默。

恣肆的涼風吹起少女額前碎髮,她無力躺在男人懷中,雙腿雙腳懸着,有溼淋淋的血水,自她裙裳邊滴落。

終於,皇帝眼底神色撼動,他面上神情變了變,無聲閉上眼。

德福長喝:“放行??”

“聖上傳召張太醫,孫太醫,劉太醫.......”

嘈亂聲如海水一般倒灌入耳,又如退潮一般散去。於呼嘯而過的風聲中,衛?艱難地掀了掀眼皮。

她這才發覺,雖然方纔兄長面對李徹時不卑不亢,但現下,他的眼眶卻是紅了。

她伸出手,輕輕掀了掀兄長的袖角。

哥哥,別哭。

鳴春居離纖華軒並不算遠。

李徹也調了幾名德高望重的太醫,但都被衛頌毫不留情地一一逐了出去。

金烏浴血,轉眼便墜入雲層中。

圓月跳上枝梢,銀白月華漸漸,穿過那一扇雕花屏窗。

衛?迷迷糊糊的,感覺似有人往自己嘴裏灌了什麼東西。

喝下去

是甜的。

像是刻意放了好幾塊方糖。

她安心閉上眼,又感覺穴位上有銀針扎過,似乎怕弄疼到她,對方動作雖快,下手卻很是溫柔小心。

銀針深入淺出,濯濯銀光閃爍。

衛妨?上又滲出冷汗。

少女一陣發抖,引得衛頌趕忙傾彎下身形,將臉湊近了些。

“小妹,小妹。”

衛媽聽見有人輕喚她。

緊接着,便是庭院內下人的聲音。

“此等血污之地,陛下還是莫要踏足。免得血污上身,有傷龍體。”

李徹立在房門之外,身量頎長。

他看着屏窗之上,影影綽綽落下兩道人影。

衛媧疼醒過來。

額上撲簌下一層汗珠,她難受地睜開眼,輕聲問他:

“兄長,我是不是要死了。”

“莫要胡說。”

衛頌打斷她的話。

“兄長在呢。”

兄長在呢,不怕。

衛?頓了頓,又問道:“那......孩子呢,他還在嗎?”

一陣無聲的靜默後,她虛弱笑了笑。

“無妨。”

少女聲音很輕,像是一道飄搖的微風,“兄長,我的嗓子終於好了,我能說話了。”

衛頌點頭附和道:“嗯,小妹嗓子好了。”

衛嫡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睫羽輕輕顫抖着:“可是......兄長,我好累啊。”

她渾身疲倦,疼痛不止。

這三年,無論是她或是兄長,都盡全力去尋治療她啞疾的法子。衛婚從未想過,她竟是因爲疼痛,而開口發聲。

天色昏昏,明月漸漸黯淡。

衛嫡頭一歪,又陷入昏迷之中。

內容的屋簾緊着。

冷風吹掀起男人明黃色的衣角,於他一貫清冷的風眸間,留下一道不易察覺的印痕。

?福公公在一側候着,也陪着陛下守在纖華軒外。

於宮殿之前,跑了一排哆哆嗦嗦的太醫。

今夜的風很冷。

夜色沁?,寒意彌散在無邊的夜風中,不知不覺間,那一輪圓月也躲入沉沉的雲霧中。

這一場雨就這樣落了下來。

宮人撐開傘,站在皇帝身後,目光躲閃着,渾不敢上前。

金妃娘娘如今在纖華軒外跪着,已足足有兩個時辰。

忽爾又一陣冷風,吹得人猛一個寒顫。德福彎身打了個噴嚏,繼而??巍巍地重新望向皇帝。

今天早晨,陛下下朝之後,便回到了金鑾殿。

緊接着,殿內不知發了什麼事,許久之後,陛下陰沉着臉走了出來。

陛下的面色很不好。

今日晨間,究竟發生了何事?德福直覺,此事唯有與衛姑娘有關。

也唯有衛姑娘,能惹得陛下這般動怒。

陛下叫了兩碗“避子湯”。

心中惶惶思量着,德福下意識抬頭望了自家主子一眼。只見李徹薄脣緊抿着,至於眼中神色......德福公公看得並不甚真切。

陛下只是一直站在殿外,望着那一扇支摘窗。

既不開口,也不上前。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宮人驚慌失措地跑出來。

對方兩手鮮紅,“撲通”一聲跪在李徹腳邊。

“啓稟陛下,孩子……………孩子………………沒了。”

李徹一陣失神。

便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太陽穴突突跳得厲害,心口處似有什麼重重一墜,而後便是一陣沒來由的心如亂麻。

孩子?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孩子?

今日清晨,他憤憤將她扔在牀上,一邊解衣帶,一邊用力壓下去。

李徹回想起來。

那個時候她便哭着,慌亂打着手語哀求他。

輕一些,再輕一些。

她是這個時候知曉有了身孕麼?

或是再往前一些。

他冷着臉,掰開她的嘴巴灌入避子湯的時候;在他將她抵在假山處,撕開她裙裳下襬的時候。

在他說出那句,“朕真應該將你拴起來”的時候。

雨線穿過斜風,撲打在李徹眉睫上。

月色溼冷,他眼睫微閃。

這是他三年以來,頭一次感到心慌。

其間,衛?也疼醒過一次。

那時德福正佝僂着身,同一側李徹道:“陛下,夜間風大,您還是先回宮,奴纔在此處盯着………………”

便就在此刻,緊掩着的簾帳裏似乎飄來一聲。

"......."

他下意識朝前走。

停在門邊,他聽見少女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李徹......他在外面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

還不等門外之人開口出聲,隔着簾帳,簾內少女又道:

“他是不是在外面,我好似看見他了。”

“兄長,如若他不在外面......請替我與他說。一命抵一命,如今我這條命,算作抵給他了。”

簾帳飄搖着,雨影婆娑,落於其上。

衛?蒼白着臉,收回目光。

她不敢看身前兄長的面色。她餘光只見着,對方那雙修長的,本應當用來彈琴寫詩的手,此刻正沾滿了血污。

良久,就在她以爲自己又將要終得暈過去的時候。

帳簾之外,雨聲之中,突然傳來低沉一聲:

“衛婚,休想。"

她聽見李徹咬牙切齒道:

“朕乃真龍天子,九五至尊,豈是你

說抵

就能抵的?”

衛嫡,你是想償命麼?好啊,那使用你們衛家上下七十二口人的性命來償。你今日若是死了,朕便砍了你牀前這個人的腦袋。”

冷風陣陣,傳來他愈發瘋狂的聲音:

“你不是最喜歡你面前這個人了麼,你不是慣愛與他一起了麼?”

“你若是

敢死,朕便將你們一人埋至天涯,一人埋至海角。朕要讓你們兄妹二人,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永不復相見!”

夜霧

沉沉。

落在她眼皮之上,李接下來的話語,她確實怎麼也聽不清了。

昏沉之間,衛?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一個面容看不大清楚的小孩。

對方瘦瘦小小的,站在黑夜盡頭,拼命朝她招手。

他的聲音青澀稚嫩,不捨地同她說:“我要走啦。孃親,再見啦。”

“孃親,你獨自一人在這世上,一定要好好活着哦!寶兒沒用,不能再陪着孃親,孃親一定要天天開心。”

“孃親,你一定要堅強。”

“孃親,寶兒沒有福氣,這輩子不能成爲孃親的親緣。若是有下輩子,我還來要尋孃親,還要做孃親的小孩兒。”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衛?眼睜睜看着,那孩子聲音漸小。

對方深深凝望她一眼,終於下定了決心,猛地一轉身,忽然朝黑夜盡頭跑去。

衛?驚慌失措,趕忙去追。

即在此刻,一陣天旋地轉,而後夢境輾轉,一閃而過間,她竟來到一棵梨樹之下。

微風拂過,梨花洋洋灑灑,遙遙遠望,竟如同飛雪簌簌而下。

她是在梨花樹下醒來。

睜開眼時,李徹卻是少年模樣。他一身紫衣,高扎着馬尾,用手肘撐着臉正笑眯眯看着她。

“你醒啦,阿姨。”

聽着他的聲音,看着那張青澀稚嫩的臉龐,不知爲何,她竟一下紅了眼圈。

她面上的淚水讓少年一怔,他愣了愣,忙不迭彎下身來哄她。

“阿媽,你怎麼了。是何人欺負你了?"

對方伸出手,用衣袖爲她擦淚。

他越這般,衛嬙心中便愈發難過,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撲簌簌落下。

見狀,少年慌張急了,擦

淚的動作也不禁亂了些。他

“要是讓我知曉,究竟是誰敢欺負我的

少年李徹的動作忽然停下來。

一邊爲少女拭着淚,一邊緊張道:“阿媽不哭,阿媽不哭。你.....你是受人欺負了麼?究竟是誰,你同我說,看我不好好教訓他!”

,我必定將他抽筋拔骨,我??”

緊接着,他低垂下眼,平整的眉心微蹙起,震驚地看着她。

半晌,他不可置信道:

“阿姨,你在害怕我。”

“阿娟,你......爲什麼害怕我。”

少年逆着光,頎長的影落在她面上。即便是知曉自己身處夢境,衛妨也不禁朝後靠了一靠。

後背撞在樹幹上,她抬起臉。

少年忽然變了面色。

他眼底露出瞭然之色,嚴肅道:

“可是因爲我父皇爲難你與衛太傅了?我便知道......阿姨,你莫要擔心,我不會迎娶那名蕭家小姐。請婚書我已經遞至父皇桌案前了,這......是他這個月撕的第五封。......哎呀,你不必擔心我,我抗揍得很。我已經在父皇龍椅前立過誓??我李

徹今生今世,只娶衛家阿媽一人!”

正說着,他從樹樁上跳下來。

他的動作太大,衛婚的身子也跟着扯了一扯,手腕處一陣牽扯,她低下頭,眼睛仍沾着淚,望向自己腕間之物。

“這………………這是什麼?”

“這是紅線呀!你忘啦,這可是我親手給你綁上的姻緣線,阿婚,你可是答應過我的,要做我的妻子,你可不許翻臉不認賬了。”

他絮絮叨叨的,儼然忘記自己正站在梨花樹下,若是一旦沾了花粉,身上便會起許多紅疹。

“阿娟,我們日後要生好多好多小孩子,要生好多好多像你一樣乖巧漂亮的小孩子………………”

待衛姥醒來時,淚水已打溼透了枕頭。

天光在一瞬間乍亮。

晨色熹微,天邊泛着魚肚白,一輪金烏緩緩,清明的日影穿過支摘屏窗,攀爬至牀幔上。

少女微微側目。

四下無人。

沒有兄長,月息也不在屋內。她

抿了抿乾裂的薄脣,只覺渾身上下痠痛得緊。

尤其是那隱祕之處,更是難受得厲害。

她撐起身,右手撫了撫平坦的小腹,垂下蜷長的眼睫。

只一瞬間,衛?心如死灰。

她到底還是沒能保下這孩子。

大的悲慟湧上心頭,她想起夢境中那個瘦瘦小小的孩童,對方用稚嫩的童聲,滿懷期待地喚她。

孃親,孃親。

她捂着臉,不禁失聲痛哭。

淚水恣肆,自指間溢出,便就在她欲尋手帕拭淚時,原本安靜的庭院之內,忽然響起尖利一聲。

“聖上駕到??”

衛?動作一頓,她紅着眼眶,望向自龍琴上緩緩走下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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