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嬙步履愈快, 腳下如有生風。
如此心想着,她既雀躍,又期待。
她心中已期盼着,待離宮之後,自己與兄長將過上怎樣自由愜意的生活。
耳畔響起幾聲鳥鳴,枝幹上落下簌簌的日影。幽長的宮道直通往浣繡宮的後山之處,再往前走,便是與宮外直通的河流。
衛嬙仿若聽見流水之聲。
胸腔之中的那顆火熱之物瘋狂跳動着,一時間,她竟也莫名緊張起來。
衛嬙愈攥緊了兄長的左手。
那一抹素色衣袖翩然,輕輕撓動着少女的手腕與指尖,衛嬙腳下未有停止,她分毫不敢耽誤地,再往前,再往前……………
即在拐角之處。
忽然, 她的步子猛一頓,身側兄長的身形亦頓住。
一顆心猛地被提起,衛嬙倒吸一口涼氣,霎時間面若死灰。
只因她看見??
拐角之外,通往宮外的這一條河道旁,竟赫然排布着一列禁軍!
衛?倉皇失措,下意識朝後退。
"AK......"
兄長手指亦緊了緊,對方牢牢攥住了她的手,將她一把扯至身後。
她已事先讓月息踩過點,知曉河道邊有禁軍把守,可是這禁軍怎麼會,怎麼會如此之多?
似乎想到了什麼,衛?杏眸微圓。
......
下一刻,果然有人撥開重重禁軍。
日頭微斜,一輪金烏跳出雲層,徐徐日影傾灑,落在那一道明黃色的龍袍之上。一瞥見那抹亮色,衛嬙頓然嚇得面色煞白。
她驚恐地看着??
李徹一身龍袍,撥開人羣朝他們走了過來。
男子腳步徐徐,每一步都走在她的心階之處,落下一陣重重的聲響。
恍然間,衛嬙只覺對方身後的禁軍都消失不見,偌大的天地中,唯餘下李徹逆光而來的身形。
男子微眯着眼,目光巡視,似乎已等待他們許久。
待他們兄妹二人,自投羅網。
禁軍隨着皇帝的步伐,也朝他們壓近。將他們逼上狹路,周遭是禁軍包圍的、一個狹小的圓圈。
李徹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
“阿嬙。”
“你是要隨着他,離開朕的身邊麼?”
清冽的一聲,帶着許多危險的訊息,令少女脊背處一涼,不過頃刻間,她的身後已然滲出細細密密的冷汗。
見李徹走來,兄長又上前半步,迎着對方視線,大膽而造次地將她護在身後。
衛嬙着急喚了句:“兄長。”
此舉儼然惹得李徹不滿。
年輕的帝王眯起狹長的鳳眸,他眼底寒光閃過,一雙眼緊盯着她,仿若要將她所有的心事都看穿。
片刻後,於她緊張的目光中,李徹歪頭笑了笑。
男子緊盯着衛頌牽着她的那隻手,聲音卻是令人脊背發涼的溫柔:
“阿嬙,你是要隨他跑到何處去啊?”
她下意識搖搖頭,卻見禁軍上前,強行將她與兄長分開。
見狀,兄長眉心找起,他正在猶豫時,只聞李徹涼聲道:
“衛公子,朕勸你要動手。縱使你劍術過人,可朕這三千禁軍也不是喫白飯的。”
“更何況衛公子右手已廢二指,再也拿不起劍了,不是麼?”
此一言,似是戳到兄長痛處。衛嬙眼看着兄長面色猛然一變。
幾息之後,兄長已被人押着,跪在她身前。
清風掠過,拂動他素色衣袂輕揚。男子衣袖低垂,似乎在遮掩着什麼。見兄長這般,衛嬙心中愈發難受。
少女眼眶微紅着,眼見李朝自己逼近。
身後是重重禁軍圍成的人牆,她退無可退。
預料到兄長定然會受刑,衛嬙雙膝一軟,朝着李徹跪下。
膝蓋處傳來重重一陣磕痛,磕得她牙關一瞬顫慄。下一瞬,李徹長臂一撈,已然將她自地上拽起來。
她就如此被撈入對方懷中。
迎風拂來清冷的香氣,皇帝目光掠過她面上,眉目間浮上幾許慍意。
“朕跟你說過。”
“如若再跑,朕就將你的腿打斷。”
正言道,李徹伸出手。他掌心微冷,撫過少女面容。
男子聲音裏也帶了些惋惜:“阿嬙真是......不聽話呢。”
薄薄的一層繭,刮在衛嬙側臉上,似是一把催命的刀。
兄長搶先道:“陛下。您若是想要動手,那便來對微臣動手。是微臣要帶着小妹離開,微臣甘願領罰??”
“朕準你說話了麼?”
李徹打斷他。
男人聲音泛冷,帶着不容人抗拒的威嚴,“衛頌,你是嫌朕只拔了你兩根手指頭還不夠,連舌頭也想被一併拔去麼?”
正說着,他冷冽的目光掠過衛頌,那話語萬分殘忍,聽得衛嬙通體生寒。
她扯住李徹的衣角,以目光央求他,卻換來對方一聲冷笑。
李掐緊了她的腰身。
“又想爲他求情啊。”
她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
衛嬙想起來,兄長被拔下的,那兩根血淋淋的手指。
這一回,換作李徹道,要將她兩腿打斷,叫她再也跑不出金鑾殿,跑不出這四四方方的宮牆。
衛?只慼慼然看着他,喉嚨一哽,分毫不敢出聲。
對方比她高上許多,頎長的身形遮擋住身後的日光,於她面上籠下一片陰冷漆黑的影。
李徹未再理會她的兄長。
男子的目光裏帶着漠然與蔑視:“怎麼,不敢說話了麼。你是不是很疑惑,朕是如何知曉你們今日會逃跑,又是如何知曉,你們會選擇從浣繡宮出逃?”
是啊,他是怎麼知道的。
這一切,她都以手語與兄長,月息交流,而從浣繡宮出逃的這件事,也只有他們三個人知道。
月息絕對不會出賣她。
凝望着她眼底疑色,李徹勾了勾脣。男子食指慢條斯理地摩挲過她的雙脣,而後一俯身。
對方的氣息落在她耳邊:
“衛嬙,你當真以爲,朕看不懂手語嗎?”
溫熱的氣流,將他滿是戲謔的話語送至耳中,衛嬙愣了愣,震驚抬眸。
視線相撞,他眼底興味愈濃。
“不然,阿嬙以爲,朕爲何獨獨要砍斷他的一隻手。”
輕幽幽一句話,李徹勾脣淡笑着,令衛嬙身子一抖,頓然後知後覺??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自一開始,自那天孫德福將她帶入清音殿時,他便一直在暗處,偷偷監視着他們!
監視着她與兄長的一舉一動,知曉她與兄長用手語說的每一句話!
小妹。
??待下個月月初,我聽完這把琴後,李徹便會考慮放我出宮。那到時......
??小妹,你願不願意同我一起走。
那一天,她是如何回答兄長?
自己迫不及待地打着手語,同兄長道:
??願意,我願意。
她甚至還與兄長說了,知曉浣繡宮的後山與外界相連,到時提前踩點,順着那條河,偷偷跑出去。
殊不知,便就在她滿心歡喜地暢想之際,那人正在暗處,將她與兄長的計劃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
末了,他波瀾不驚地自暗處走來,面上帶着虛僞的笑,低下頭親吻她的鬢角。
那時,李徹甚至還與她道,阿嬙開心些了麼。
“阿嬙開心了,可否親親朕。”
記憶呼嘯而來,與初秋的風交織着,將她裹挾。
衛嬙身上泛冷。
四肢百骸間猛然生起寒意,少女眸光顫抖,震撼望向身前之人。又在知曉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剋制不住地反胃。
李虎口掐住她的下頜,逼她抬起頭。
四目再次相對,他淡笑:“阿嬙啊,我原以爲,將他的手砍了,會讓你長些記性。”
她卻仍是一次又一次,挑戰他的底線,試圖自他身邊離開。
李徹又怎麼能容忍這樣的事發生呢?
男人牽過她的手。
對方的手指盡是力氣,不容任何反抗地,就這樣將她牽上了輦車。衛嬙坐在高高的轎輦上,眼睜睜看着他們將兄長帶下去。任憑她如何哀求,如何哭喊,皇帝絲毫不爲所動。
日影徐徐,穿過樹葉的縫隙,將他面容映襯得極爲清冷,也極爲白皙。
李徹將她帶回至金鑾殿。
男人稍一抬手,周遭宮人悉數退散,寢殿的門窗緊掩着,他就這般傾身欺.壓下來。
她的口齒被堵住,雙手雙腳亦被死死禁錮。對方緊掐着她的腰身,眉眼中情緒愈發恨恨。
雨點驟然傾盆,落在她身上,激盪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她滿目猩紅,淚流盡,嗓子也啞了。
李仍不肯放過她。
牀帳撕扯,明黃色落了一地,雨水與夜色浸泡着,她又被李徹抱至先前的小榻上。
榻邊的鈴鐺仍未拆卸,小榻與桌案撞得作響。少女髮鬢盡溼,幾乎要失去了所有力氣。
換息之際,她伸了伸手,想要借力。
右手恰恰拉到綁着鈴鐺的繩索,“砰”地一聲,麻繩崩斷。
一個個銅鈴“叮叮噹噹”地落了地。
清脆的聲響環繞在榻下,小榻之上,少女雪膚一片紅痕。
刺眼得宛若一朵朵嬌豔欲滴的玫瑰,盛放在聖潔素白的雪地間。
這一場雨,不知下了多久。
綿長到她小腿打?,整個人想要乾嘔。
雨水砰砰敲打着窗扉,晶瑩剔透的雨露,沿着窗臺緩緩流下。溼痕遍佈,似是一行行清淚,流淌着,蜿蜒着,一滴滴淋落在地上。
衛嬙幾乎要暈死過去。
李徹將她的身形抱起,抱至淨房中沐浴。
少女兩手垂搭着,任由對方清洗着自己的身體。她垂下沉重的眼皮,手指輕輕勾住對方的小指。
她的聲音與動作一般綿軟無力。
“陛下......”
不等她出聲,李徹冷漠打掉她的手,溫熱的淨水就這般淋了下來。
對方爲她換上乾淨的衣裳。
而後,他又站起身,打橫抱起她虛弱無力的身子。經由好幾場鏖戰,男人的雙臂仍十分有力。他的腳步沉穩,邁過樹葉微黃的庭院。
衛嬙趴在李徹懷中,任由他如此抱着,並不知對方究竟要帶自己去何處。
她心中想,無論何處,自己總歸是在皇宮內,總歸是逃不出去的。
如此想着,只聞沉甸甸的一聲,隱約有什麼碰撞,一道鐵門落了下來。
再然後。
她聽見鐵鏈上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