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如金石相擊,穿雲裂石,鏗鏘作響,氣如洪鐘。
騫王聞之,頓覺耳清目明,神志爲之一振。
但他沒抬頭去看,仍直衝鬼太子而去。
他不知來人是敵是友?
眼下敵衆我寡,他稍一分神,便會被鬼太子和他手下厲鬼襲擊。
他手下那幫陰兵鬼將,幾乎全部折損於哀牢山,若沒出那檔子事,他不會落得如此窘境。
以掌爲刀,他連連劈開一條條惡鬼。
鬼太子卻不再囂張。
他迅速後退,隱在衆鬼之後。
頭頂那道聲音衝騫王喊道:“騫,住手吧!”
聽着“孽障”二字不是喊自己的,騫王這才停下衝殺的動作。
那些鬼面容猙獰,紛紛後退。
騫王抬眸朝頭頂看去。
見一鬚髮皆白的老頭兒凌空而立,身形飄渺如雲。
那老者看模樣少說得百歲有餘,兩道長眉垂落至顴骨,眉白鬚白髮白,皮膚也白,蒼白得近乎透明,身形乾乾瘦瘦,瘦削得如一株枯竹。
他穿一身灰白色麻布漢服,腰間鬆鬆繫着一條素色棉布帶,更顯得身形單薄。
如此瘦弱,老頭兒卻不見絲毫頹態,倒有幾分仙風道骨。
騫王記不得這人,腦中一點印象都無。
就像他起初也記不得蕭若顏一樣。
那白鬍子老頭兒手中拿一把類似佛塵的東西,朝空中一甩。
狂風驟停。
但天地和大海仍黑暗如夜。
那白鬍子老頭兒看向躲藏在百鬼後面的鬼太子,道:“煌,你答應過我,安心在墓中修煉,絕不出來爲害人間。你爲何出爾反爾,私自偷跑出來?”
煌,敦煌的煌,用作人名時,寓意光亮,明亮。
是鬼太子生前的名諱。
鬼太子垂着頭,做恭敬狀,唯唯諾諾地回:“師公,墓中太憋悶,徒孫出來只是想散散心而已,並沒有爲害人間。”
那白鬍子老頭兒冷笑,“若不是我碰巧路過,你是不是就要害了阿騫?”
鬼太子頭垂得更低,“我是迫不得已,我若不出手,他們就要害我。”
“是你惹事在先吧?”
鬼太子不敢撒謊,如實回:“我只是一時興起,附身於邰軒和虞澤身上,並未對他們造成任何傷害。”
白鬍子老頭神色肅穆,“妖有妖道,鬼有鬼道,神有神道,豈容你任性而爲?”
鬼太子不服氣,“阿騫也是鬼,憑什麼他可以遊離於人世間,而我只能窩在古墓中苦心修煉?煉得再久,也無法像師公一樣成神,始終是鬼。這漫漫鬼生有什麼意思?”
白鬍子老頭雙眉一橫,“阿騫不屬我門下子弟,不歸我管。你若不聽話,休怪我費了你一身修爲!”
一聽這話,鬼太子老實了。
他低聲下氣道:“師公,莫要生氣,請恕我剛纔太沖動,實在是一直窩在墓中修煉,遠不如這花花世界有意思。”
他生前一直隱忍,因爲有盼頭。
只要熬死父皇,他就可以稱帝。
如今漫漫鬼生,永無盡頭,隱忍數千年,他實在忍夠了。
白鬍子老頭冷哼一聲,“若不是看在你師父的份上,老夫纔不要管你死活!老實回去待着,若讓我再發現你出來爲非作歹,小心我將你打爲聻!”
聻,讀音同“賤”。
人死爲鬼,鬼死爲聻,聻死爲希,希死爲夷。
這種說法出自南朝宋時期的志怪小說《幽明錄》,後世《聊齋志異》等書也有引用。
鬼太子噤若寒蟬,不敢再多言。
那白鬍子老頭看向騫王,道:“阿騫,賣我個面子,姑且饒了這孽障!”
騫王暗道,這老頭子還挺客氣。
不只客氣,還謙虛。
依他的本事,不饒有用嗎?
老頭兒是鬼太子的師公,瞧他這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多半已修成仙。
騫王道:“前輩客氣了,既然您開了尊口,本王饒了他就是。”
鬼太子脣角扯起一絲譏笑。
白鬍子老頭厲聲斥責他:“別張狂!真以爲你能打得過阿騫?不過是仗着你手下鬼多勢衆罷了!若阿騫和他的兄弟聯手,你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鬼太子臉上馬上浮出謙遜的表情,彎腰衝老頭兒說:“師公教訓得的是,阿煌牢記,這就帶着這幫手下回墓中潛心修行。”
白鬍子老頭衝他一揮手。
鬼太子帶着衆鬼隱了身形,朝鄴城奔去。
等他們消失不見,白鬍子老頭又將手中類似拂塵的東西朝空中一甩。
漆黑如夜的天空和海,瞬間恢復明亮。
天清地朗。
大海恢復從前的平靜。
碧色天空一道七彩彎虹懸於天際。
引得旁處的人紛紛拿起手機拍照。
白鬍子老頭兒對騫王道:“阿騫,老夫欠你一個人情,日後你若需要我幫忙,儘管來找我。”
騫王長眉一抬,“您說話算數?”
“自然。”
“那本王要怎麼找您?”
“姜姒知道。”話音剛落,老頭兒身形由濃變淡。‘
老大一個人消失不見。
確切地說,不是人,應該是神了。
騫王想,此處恰好在嶗山旁,這老頭兒說不定就在那嶗山深處修煉。
他望着平靜的海面,若不是親身經歷,他會以爲剛纔的一切是噩夢一場。
本來報着和鬼太子同歸於盡,如今算是僥倖躲過一劫。
擔心那鬼太子去而復返,騫王隱了身形迅速往京都趕。
來到沈天予的別墅外,他用手機給沈天予發了條信息:出來。
三五分鐘後,沈天予出來,打量他一眼,道:“你這是返程路上被鬼太子劫了?”
騫王俊美面容微微一沉,“你算出來了?”
沈天予道:“你是鬼,我不算鬼不算仙不算稚童,但觀你這神色,可以推測。”
騫王暗歎,這小子當真是頂級聰明。
從前他輸給他,全因他年紀輕,修行時間短。
若由着他修煉個一兩千年,他未必是他的對手。
騫王道:“你猜對了,本王返程路上遭鬼太子帶鬼圍剿,約百隻。本王本打算與他同歸於盡,但是半路突然殺出個程咬金。”
沈天予俊逸雙眸微亮,“是步六孤的師父嗎?”
騫王微微搖頭,“是太子的師公。”
沈天予眼中的光暗下去。
是鬼太子那撥的。
是敵,非友。
騫王鳳眸微眯,“那白鬍子老頭兒呵斥了鬼太子一頓,讓他老實回墓中修煉,還說欠本王一個人情。讓本王以後遇到麻煩,儘管去找他。本王問他地址,他說姜姒知道,到時找姜姒即可。”
姜姒轉世爲仙仙。
沈天予沒想到仙仙那世身份竟如此離奇。
連太子的師公都認識。
他這哪是生了個女兒?
分明是生了個女大佬。
沈天予道:“既然如此,那鬼太子會安分一陣子,行動取消,你回島城吧。”
騫王雙臂環胸,“你去問問你女兒,日後去哪裏找那白鬍子老頭?”
“你要做什麼?”
“讓珺兒拜他爲師。”
沈天予心道,這厲鬼是懂獅子大開口的,那白鬍子老頭只是答應還他一份人情,他卻要把自己的兒子和老頭兒綁到一起。
“你在外面等着。”沈天予轉身返回家中。
來到仙仙和獨孤城的房間。
沈天予俯身在仙仙身邊坐下,垂眸望着她黑水晶一般漂亮的大眼睛,道:“仙仙,有一白鬍子老頭,是鬼太子的師公,你可記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