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後面的掛弦兒、製造詭雷的步驟,顧秋妍的臉色微微變了。
好歹她也在伏龍芝通訊學院學習過,對於這些戰術上的事也知曉一些。看着葉晨遞過來的製造詭雷的方法,雷、壓發雷、松發雷——每一種都寫得清清楚楚,配着簡陋但精確的圖示,她聲音有些發緊:
“那些詭......會炸死很多人吧?”
“會。”葉晨回答得言簡意賅。
顧秋妍沉默了,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搖籃裏的莎莎睡得很安穩,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對這個世界即將發生的一切都一無所知。
過了很久,顧秋妍再次開口,她的聲音很輕,但卻很穩:
“周乙,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想,等莎莎長大了,我該怎麼跟她解釋這一切。解釋她媽媽做過什麼?她爸爸是誰?她爲什麼從小就沒有父親在身邊?只是這個世界爲什麼這麼殘酷,我們爲什麼要做這些可怕的事。
但後來我想明白了,不用解釋,等她能聽懂的時候,她自然會懂;等她經歷的多了,她自然就會明白。我們這一代人做的事,不就是爲了讓他們那一代人不用再經歷這些嗎?”
葉晨看向顧秋妍的目光帶着一絲欣賞,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的臉比三個月前更瘦了一些,但眉眼間的神情比之前更沉、更穩。
顧秋妍也鄭重地看向葉晨,語氣裏帶着一絲堅定:
“所以,你剛纔說的那些,我都不怕。該炸就炸,該殺就殺。他們欠我們的,總是要還的!”
葉辰光點了點頭,走到了顧秋妍身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那隻手很穩,很有力,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他輕聲叮囑道:
“這些天外面很亂,你就呆在家裏,不要出門。”
“你呢?”
“我自然是需要去工作了,高彬那邊,我得盯着。”
顧秋妍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道:
“你也是,在外面執行任務的時候要多加小心,遇到事兒能躲儘量往後躲。”
葉晨明顯愣了一下,顧秋妍看着他,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要是不小心被自己人給炸到了,那可就太可笑了。要知道,你可是教他們佈置詭雷的祖師爺啊。”
葉晨被逗得莞爾一笑,那笑容很短,很淡,但確實是從心底發出來的。他輕聲回道:
“好,我記住了。
兩個人相視一笑。
窗外的陽光還是那樣照着,搖籃裏的孩子也還是那樣安睡着,這個小小的房間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但不論是葉晨還是顧秋妍,他們心裏都清楚,這份安寧只是暫時的。外面的世界,風暴即將襲來......
傍晚時分,葉晨出了門。
顧秋妍站在二樓的窗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暮色四合,街道上的路燈還沒亮,他的身影漸漸融入那片灰濛濛的天色裏,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她收回目光,走到搖籃邊,蹲下了身子。
莎莎醒了,睜着那雙黑亮的眼睛,看着母親。小小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在空中胡亂揮舞着,嘴裏發出依依呀呀的聲音。
顧秋妍伸出手握住了那隻小手,很小、很軟,溫熱的,在她掌心底輕輕動着。她輕聲對女兒說道:
“莎莎,你爸爸去打仗了。”
孩子當然聽不懂,她只是咿咿呀呀的叫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媽媽。
顧秋妍笑了笑,把孩子抱起來,輕輕拍着他的後背,柔聲說道:
“等爸爸回來,咱們給他做好喫的。”
窗外,最後一抹天光也消失了。夜色籠罩下來,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拖得很長,像是在訴說着什麼。
顧秋妍抱着孩子,站在窗前。
她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但她不怕,因爲她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一個男人,正在爲了他們,爲了這座城市,爲了這個國家的黎明拼盡全力,這就夠了......
幾天後,賈木思的朱科長抵達哈城。
葉晨是從劉奎那裏得到這個消息的,劉奎在醫院裏躺了一個多月,前兩天剛出院,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精神頭不錯。他特意跑到葉晨辦公室,壓低聲音說道:
“周哥,老朱來了,和高彬一起進的憲兵司令部。”
葉晨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因爲他心裏有數,高彬這次,是要動真格的了。
憲兵司令部的會議室裏,氣氛凝重。
加藤隊長坐在上首,面前攤着一張哈城市區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着幾十個紅點。
高彬和朱科長分坐兩側,再往後是幾個憲兵隊的軍官和特務科的骨幹,這些人都是高彬精挑細選出來的。
高彬提前跟加藤打過招呼:這次的行動,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萬一出了紕漏,到時候也好按圖索驥,不至於目標太多。
加藤同意了他的方案。
說穿了,高彬信不過葉晨。因爲在他眼裏,葉晨的身上始終都有疑點,對這個人的懷疑他從來都沒有打消。這次行動,他乾脆把葉晨排除在覈心圈之外,連會議都沒讓他參加。
只因爲高彬想要一箭雙鵰。
如果抓捕順利,地下黨落網,那是他實打實的功勞;如果抓捕不順,消息被提前泄露,那葉晨就是內奸,跑都跑不掉。
不管最後是抓到地下黨,還是抓住葉晨的小辮子,他都穩賺不賠。
加藤指着哈城地圖上的紅點,開口道:
“35個目標,哈城這邊有22個,賈木思那邊13個。這是你們兩地的特務科提供的名單,經過憲兵司令部覈實,都是確鑿的地下黨交通員和聯絡點,我說的對嗎?”
高彬和朱科長對視了一眼,二人都點了點頭。
“抓捕的人手夠嗎?”
高彬沉吟了片刻,有些爲難地開口道:
“哈城這邊,我們特務科能出動60人左右。但是分成22處,每處只有兩三個人,恐怕………………”
“憲兵隊會配合你們,我們這邊也會派出相同的人手。對付幾個地下交通員,應該是綽綽有餘了。”
抓捕的那天,哈城的清晨格外陰沉。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一樣。街道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許多,偶爾有輛馬車經過,蹄聲得得,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脆。
會議室裏,高彬掃了一眼在場的衆人,目光在葉辰光和劉奎身上停頓了一秒。笑容裏有一絲得意,也暗含着一絲警告。彷彿在說,今天,你們就在一旁看着吧。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提高了幾分:
“所有人聽好了,這次抓捕行動,由我擔任總調度。下面把行動隊拆分成若幹小隊,每隊負責一處目標。”
接着,高彬開始點名分派,行動隊的人被分成了20多組,每組3~5人,分別由不同的組長帶隊。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看劉奎一眼,更沒有詢問這個行動隊長的意見。
劉奎的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他剛要張嘴懟高彬兩句,卻感覺腿上忽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葉晨的手,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膝蓋。劉奎看過去,只見他輕輕搖了搖頭。
劉奎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話都嚥了回去。
會議結束,衆人散去。高彬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劉奎跟着葉晨回到辦公室,門一關上,他的怒火就徹底憋不住了,一拳砸在桌子上,低聲怒吼道:
“周哥,你瞧姓高的那個小人得志的樣子。他把行動隊當什麼了?他把我當什麼了?要不是你攔着,我當時真想一槍崩了這個王八蛋!”
葉晨不緊不慢地走到辦公桌後,從抽屜裏拿出一盒“老巴奪”,甩給了劉奎一根兒。
劉奎接過來點上煙,狠狠地吸了一口。
葉晨自己也點上了一根兒,然後靠在椅背上,悠悠開口:
“他想奪權,那就讓他去奪好了。你還真當行動隊領頭的是個什麼香餑餑呢?”
劉奎很明顯的愣了一下,葉晨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揚:
“還記得前陣子被人當街撞死的金小宇嗎?我現在躲這種行動都躲不過來,你個傻子可倒好,還一個勁兒地往前衝,怎麼的?壽星公上吊——你嫌命長啊?”
劉奎徹底呆住了,菸灰落了一截,他都忘了彈。
是啊,剛纔他光顧着生氣,怎麼就沒想到這一茬?
這種大規模的抓捕,得罪的是誰?除了地下黨的,再不就是軍統的,都是些不要命的激進分子。抓成了,人家記恨你;抓不成,人家報復你。金小宇就是最好的例子,因爲幫着高彬抓了幾個人,當街就被撞死了。
劉奎的後背忽然滲出一層冷汗,他嚥了嚥唾沫,對着葉晨問道:
“那什麼,周哥,你說的對,那......那我該怎麼辦啊?”
葉晨笑了笑,示意他附耳過來,然後壓低了聲音說道:
“一會兒出發的時候,你臨時裝個拉肚子什麼的,儘可能晚進場,這種事看看熱鬧就得了,既不招人恨,也不得罪高彬,哪怕是日本人看到了,頂多也就罵你一句,懶驢上磨屎尿多。”
劉奎點了點頭,臉上的怒意變成了慶幸。
“還是周哥想的周到啊。”
上午10點,抓捕行動正式開始。
35處目標,分散在哈城和賈木思的各個角落,兩地聯合行動。僞滿警察和憲兵隊的人分成幾十組,像一張大網,朝着那些隱蔽的居民樓、雜貨鋪、小作坊撲了過去。
抓捕行動開始後的第1分鐘,哈城的清晨就被徹底撕碎了。
道外區,一棟灰撲撲的筒子樓。
五個僞滿警察端着槍,踹開二樓一間屋子的木門。他們剛衝進去,腳下就絆到了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細絲線——那是用魚線綁在門檻上的線索,和門框另一側的一顆手榴彈連着。
“轟——!”
爆炸來得太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兩個人直接被氣浪掀飛,撞在身後的牆上。腦袋都被撞碎了,血和腦漿濺了一地。
第三個被手榴彈碎片削中了脖子,大動脈噴出來的血像打開了水龍頭,他捂着脖子在原地轉了兩圈,然後栽倒,抽搐了幾下就沒了動靜。
剩下的兩個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其中一個剛抬起頭看見天花板上掉下來一塊預製板,正正砸在他同伴的腦袋上——噗的一聲,那顆腦袋就像西瓜一樣炸開了。
碩果僅存的這個人,他尖叫着往外爬,爬到走廊裏才發現自己的腿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炸斷了,骨頭茬子從褲子裏戳出來,白森森的。
南崗區的一間雜貨鋪。
4個憲兵隊的日本兵包圍了後門,一個曹長用腳踹開門,率先衝了進去。他踩到了一塊鬆動的木板,木板下面是一枚壓發雷——那是葉晨設計的改良版,用兩塊木板夾着手榴彈,上面壓着磚頭,只要一接受重力,引信就被壓
下來。
鬼子兵踩上去的那一瞬間,腳下的觸感不對,太軟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轟!”
離得最近的那個小鬼子,整個人被炸得飛了起來,雙腿從膝蓋以下全沒了,血肉模糊的斷肢在空中翻了幾個滾,掉在三米外的煤堆上。他落在地上的時候還沒斷氣,慘叫着用兩隻手往前爬,爬了不到一米的距離,就沒動靜
了。
跟在後面的三個鬼子兵,被手榴彈碎片掃中,一個眼睛被炸瞎,捂着血淋淋的眼眶在地上打滾;一個被削掉了半張臉,牙齒和碎肉從傷口裏露出來;最後一個運氣好點,只是肚子被劃開一道口子,內臟從裏面流出來,他捧着
自己的內臟蹲在牆角,臉色慘白的跟白無常似的。
道里區,一處民居院的柴房。
兩個僞滿警察奉命搜查這間堆滿柴火的屋子,他們翻了幾下,沒發現什麼異常。其中一個鼻子好使的,隱約聞到了一股火油的味道,還沒等他反應過味兒來,他的同伴往裏頭走了兩步,腳底下踢到了一個鐵盒子。
他低頭一看,是個鏽跡斑斑的餅乾盒。好奇心害死貓,他彎腰去撿的時候,一根和柴火綁在一起的細鋼絲被拉動——
“轟!”
柴房半邊都被炸塌了,兩個人被埋在碎木頭和瓦礫下面,一個當場被砸死,另一個則是被滔天的火光吞沒,這裏本就淋了火油,根本跑不出去。半小時後,屍體的焦臭味兒飄出去老遠,聞者作嘔。
太平區,一間裁縫鋪內。
這邊帶隊的是憲兵隊的加藤隊長本人,他親自帶着6個鬼子兵衝進鋪子,想藉着這次的事撈點功勞,給自己的履歷上鑲點金。結果裁縫鋪內空無一人。加藤氣得直罵“八嘎”,命令手下把鋪子翻個底朝天,看看有沒有暗道或地
下室。
一個鬼子兵翻開櫃檯下面的抽屜,發現裏面有一摞衣服,他將衣服往外一拽——
抽屜下面綁着一枚詭雷,松髮式的。衣服的重量壓着引信,一拽起來,壓力消失。
“轟隆——!”
整個櫃檯被炸成碎片,那個鬼子兵的上半身直接消失了,剩下的下半身還站着,血從斷口處往外噴,濺了旁邊的人一臉。
加藤被飛濺的碎片劃傷了臉,血流下來糊住了右眼。他捂着臉,用語瘋狂地叫囂着什麼,但什麼都聽不見了,這些人耳朵裏只有嗡嗡的蜂鳴聲。
另一個方向,一棟三層土樓。
四個僞滿警察衝上二樓,踹開一間屋子的門。屋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本書,上面壓着一個裝滿水的茶缸。
一個警察走過去,拿起了那個茶缸,想要喝口水,然後就熱鬧了。
茶缸被拿起來的一瞬間,書直接從中間被彈開了,一顆手榴彈從裏面飛了出來,在空中引爆。
“嘭!”
那個拿茶缸的警察臉被炸得稀爛,眼睛和鼻子都分不清了,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砸在了地板上,抽搐了幾下就沒了動靜。
他周圍的夥伴也沒好到哪去,不是被炸彈的衝擊波掀飛,就是被彈片劃傷。
剩下的那倆一個被嚇得尿了褲子,另外一個連滾帶爬的往樓下跑。
然而,他們剛跑到一樓,卻沒想到樓梯間也掛了詭雷,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一腳踩在絆索上,整段樓梯直接被炸塌了。
三個人掉進地下室,摔死的,被壓死的,還有被炸死的,全都摞在一塊兒,也分不清誰是誰了。
然而,要論起最倒黴的,還得是高彬帶的那一隊人。
爲了安全起見,高彬壓根就沒上樓,只是讓手下那些人去抓捕,他站在樓下,仰着脖往上看。
二樓忽然爆炸,震得整棟樓都在抖。高彬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正好退到一根電線杆旁邊。
二樓炸飛的一塊木板從天而降,砸在電線杆上彈了一下,然後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的腦瓜上。
“砰!”
那聲音就像拍生瓜蛋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