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經理站在櫃檯旁邊,手裏還捏着一張已經皺了的紙巾。他剛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擦到一半就停住了,紙巾粘在他的手心裏,被汗水浸溼了一小塊,黏糊糊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作爲頤園的負責人,他當然清楚老馬...
葉晨走出建築學院大樓時,正午的太陽懸在頭頂,把水泥臺階曬得發白。他沒打傘,也沒加快腳步,只是把董文斌給的那張名片夾進錢包最裏層——那裏還躺着一張泛黃的舊公交卡,是原主章安仁大一那年辦的,至今沒退押金,上面還留着兩塊錢餘額。
他坐上回三林的地鐵,在車廂晃動中閉目養神。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鎖屏界面是一張沒刪掉的合影:蔣南孫站在外灘源鐘樓前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他站在她身後半步,手虛扶在她右肩,指節修長,腕骨清晰,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乾淨利落的皮膚。那是去年十月拍的,當時他剛幫她改完畢設模型,兩人順路去喝咖啡,順手拍下這張照片。現在看,像隔着一層毛玻璃,連她的睫毛都模糊了。
地鐵報站聲響起:“三林站到了,請下車的乘客從列車前進方向右側車門下車。”
葉晨睜開眼,起身,隨人流湧出閘機。他沒回家,而是拐進小區對面一家不起眼的菸酒店。店門口掛着褪色的藍布簾,玻璃窗上貼着“茅臺、五糧液、洋河夢之藍”手寫紙條,字跡歪斜,墨水洇開,像是寫完就再沒管過。
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叼着半截煙,正用抹布擦酒櫃。見他進來,眼皮都沒抬:“要什麼?”
“勞煩問一句,”葉晨聲音不高,卻把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您這兒,收不收老酒票?”
老闆手一頓,菸灰簌簌落在櫃檯上。他終於抬眼,目光在葉晨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到他拎着的牛皮紙袋上——袋子邊角有些磨損,但沒破,裏面鼓囊囊的,像是裝着圖紙,又像是別的什麼。
“老酒票?”老闆嗤笑一聲,把菸屁股摁滅在菸灰缸裏,“哪年的?”
“九二年,雙溝大麴。”葉晨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片,遞過去。
老闆接過來,指尖捻了捻紙面,對着門口透進來的光眯眼看。那是一張泛黃的票據,邊角微卷,紅章印跡已淡,但“江蘇省雙溝酒廠銷售科”幾個字仍清晰可辨,底下還有一行鋼筆小字:“憑此票可兌雙溝特曲壹瓶,限1992年內使用”。
老闆眼神變了。他沒說話,轉身拉開身後的鐵皮櫃,嘩啦啦翻出一摞賬本,手指在紙頁間快速撥動,最後停在一頁密密麻麻的鉛筆記錄上。他低頭看了幾秒,抬頭,嗓音低了些:“你這票……哪兒來的?”
“家裏老人留的。”葉晨答得乾脆,“我媽以前在供銷社幹過,分過福利酒,票攢着沒用,後來搬家弄丟了大半,就剩這一張。”
老闆沒信,也沒不信。他盯着葉晨的眼睛看了三秒,忽然問:“知道現在市價多少?”
“不知道。”葉晨搖頭,“所以纔來問問您。”
老闆沉默片刻,從櫃檯下摸出一臺老式計算器,啪啪按了幾下,推過來:“三千八。現金,不講價。”
葉晨沒伸手接計算器,只說:“我不要錢。”
老闆一愣。
“我要您幫忙聯繫個人。”葉晨語速平穩,像在談一筆再普通不過的買賣,“做期貨的,最好是做股指的,熟悉中金所規則,最好……自己有通道。”
老闆手裏的抹布停在半空。他盯着葉晨,臉上的慵懶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經沙場的老練與警惕。“你懂期貨?”
“懂一點。”葉晨沒說多,也沒說少,“至少知道現在買多,等於往火坑裏跳。”
老闆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笑了:“行啊,小子。敢說這話的,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有底牌。”他轉身從酒櫃最底層抽出一個暗紅色木盒,打開,裏面沒有酒,只有一部黑色諾基亞手機,屏幕還亮着,待機畫面是一張全家福,“我表弟,陳硯。前年還在國泰君安做衍生品交易,去年自己單幹了。他這人認理不認人,你要是真有東西,他願意見你;要是吹牛,你連他辦公室門都摸不到。”
他把手機推過來,又從抽屜裏撕下一張便籤,潦草寫下一行數字:“這是他私人號。記住,別提我,就說……‘雙溝票’三個字。他聽見就明白了。”
葉晨點頭,把便籤摺好收進錢包,和那張老酒票放在一起。
“謝了。”他轉身欲走。
“等等。”老闆叫住他,從櫃檯下拿出一瓶未開封的紅星二鍋頭,“送你的。不是酒,是定金。”他頓了頓,“也當是……給你壯膽。”
葉晨接過酒瓶,冰涼的玻璃貼着掌心。他沒道謝,只微微頷首,掀開藍布簾走了出去。
回到家中,他把二鍋頭放在廚房檯面上,沒開,也沒收。而是取出筆記本電腦,連上WIFI,點開中金所官網,調出IF1507合約(滬深300股指期貨主力合約)的K線圖。六月十八日收盤價:4653.8點。成交量萎縮至23萬手,較前期峯值縮水近四成。持倉量卻悄然上升至37.6萬手——空頭正在悄悄加倉,而多頭還在夢裏數漲停板。
他關掉網頁,打開一個加密文檔,裏面是他手寫的股災時間軸:
6月19日:滬指暴跌6.42%,創七年最大單日跌幅;IF1507跌停,中金所首次啓動熔斷機制(雖未正式實施,但已向會員預警);融資盤開始強平潮。
6月26日:千股跌停,兩市成交額跌破萬億;監管層緊急喊話“國家隊”入場,但市場情緒已崩;大量私募清盤,通道業務瀕臨癱瘓。
7月8日:“千股停牌”奇觀出現,A股超1400只股票停牌避險;證監會發布《關於清理整頓違法從事證券業務活動的意見》,傘形信託遭全面清查。
7月9日:證金公司宣佈增資至2000億,並承諾“堅決守住不發生系統性風險底線”;市場短暫反彈,但持續性極差。
8月24日:A股再次暴跌8.48%,創八年最大單日跌幅;全球股市連鎖反應,道指單日蒸發500點;熔斷機制首次實際觸發。
8月26日:證監會暫停IPO,暫緩所有併購重組審覈;政策底顯現,但市場底仍未探明。
9月1日:滬指最低觸及2850.95點,較6月高點腰斬;兩融餘額由2.2萬億驟降至9000億;券商淨利潤同比下滑超七成。
葉晨的手指停在“8月24日”那一行。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十一點,他接到一個陌生號碼來電,對方聲音嘶啞:“葉晨,我是王永正。我爸……跳了。”
沒頭沒尾,只有一句。
他當時正坐在浦東某家期貨公司的VIP室裏,面前三塊屏幕同時跳動着K線、持倉量與資金曲線。他聽完,嗯了一聲,掛斷電話,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屏幕上,IF1509合約正以每秒三檔的速度向下砸穿支撐位,浮盈數字瘋狂跳動,最終定格在——+24,783,600元。
那晚他沒回家,直接去了外灘。江風很大,吹得西裝外套獵獵作響。他站在海關大樓鐘樓下,看着對岸陸家嘴的燈火一片片熄滅,又一片片亮起,像一場無聲的潮汐。遠處,一隻夜航船拉響汽笛,悠長而蒼涼。
他忽然想起蔣南孫第一次帶他來外灘,指着東方明珠塔說:“以後我要在這棟樓裏上班,穿高跟鞋,拎公文包,讓所有人都認識我。”
那時她眼裏有光,亮得灼人。
而現在,那光熄了,熄在他親手掐滅的菸頭裏。
葉晨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暮色漸沉,遠處陸家嘴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他伸手推開窗,夜風裹挾着潮溼的水汽撲進來,帶着黃浦江特有的腥氣與城市深處隱約的油煙味。
他忽然很想抽菸。
但他不會。原主章安仁不抽,他更不會。
他只是靜靜站着,任風吹亂額前碎髮,任那點微弱的躁意在胸腔裏撞了兩下,然後被更深的寂靜吞沒。
手機在玄關托盤裏震動起來。
不是來電,是微信消息。
備註名:董老師財務顧問-周。
內容只有一行字:“葉先生,資產盡調已完成。董教授讓我轉告您:錢已備好,等您通知放款時間。”
葉晨沒回。
他拿起桌上那瓶紅星二鍋頭,擰開瓶蓋,湊到鼻下聞了聞。酒精味濃烈刺鼻,混着糧食發酵後的微酸,像極了上世紀九十年代某個夏天,他蹲在老家糧站門口,看工人扛着麻袋卸貨時揚起的塵土味道。
他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瞬間燒穿喉嚨,直衝天靈蓋,胃裏像潑進一瓢滾油。他嗆了一下,卻沒咳,只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風浪越大,魚越貴。
而他,從來不是那個被浪打翻的漁夫。
他是攥着羅盤、算準潮汐、專挑暴風雨夜出海的捕鯨人。
第二天清晨,葉晨出現在陸家嘴某棟甲級寫字樓的B座大堂。他穿了件深灰色羊絨衫,配一條藏青色西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沒拎包,只有一份文件夾,封皮素淨,印着“三林置業資產評估報告”幾個黑體小字。
電梯直達37層。
走廊鋪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他停在一扇磨砂玻璃門前,門上貼着燙金小字:“硯策資本”。
他抬手敲了三下。
門內傳來一聲低沉男音:“請進。”
葉晨推門而入。
辦公室不大,但極簡。整面落地窗俯瞰黃浦江,窗下一張胡桃木長桌,桌上只放着一臺MacBook和一部黑色座機。男人坐在桌後,三十五六歲,寸頭,穿着黑色Polo衫,左耳一枚銀色耳釘,正低頭看一份報表。聽見動靜,他抬眼,目光銳利如刀,掃過葉晨的臉,又落在他手中的文件夾上。
“雙溝票。”葉晨開口。
男人動作頓住。他慢慢合上報表,身體往後靠進真皮椅背,雙手交叉擱在腹前:“陳硯。”
“葉晨。”
陳硯沒讓座,也沒起身。他盯着葉晨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問:“你知道我爲什麼肯見你?”
“因爲您表哥那家菸酒店,去年被查過三次。”葉晨語氣平靜,“其中一次,是因爲替人代持期貨賬戶,違規配資。您幫他擦了屁股,用了三張離岸殼公司的發票走賬。”
陳硯瞳孔驟然一縮。
葉晨繼續道:“您現在手裏的客戶,八成以上來自那批被清退的傘形信託劣後端。他們不敢走正規渠道,只能找您這種‘灰色通道’。但最近監管太緊,您的資金成本已經漲到年化24%,客戶跑了一半。”
陳硯沒否認,也沒肯定。他只是緩緩鬆開交疊的手,從抽屜裏拿出一支鋼筆,輕輕敲擊桌面:“說說你的方案。”
“我不配資。”葉晨把文件夾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我用自有資金,做空IF1507、IF1509、IC1509三隻合約。目標:三個月,收益不低於本金三倍。”
陳硯嗤笑一聲:“年輕人,吹牛不打草稿。你知道現在做空有多難?交易所限倉,券商限額,保證金比例提到18%,你還想三倍?”
“所以我需要您幫我解決兩個問題。”葉晨手指點在報告第一頁,“第一,開戶。您有中金所特殊法人通道,能繞過個人投資者50萬門檻和仿真交易要求。第二,資金調度。我需要T+0實時劃轉,不能走銀行託管,要走您自己的OTC清算系統。”
陳硯沉默了。他拿起那份評估報告,翻了兩頁,目光掃過“抵押淨值:210萬元”、“董文斌教授擔保函”、“三林置業貸款意向書”幾行字,忽然冷笑:“你連董文斌都搬出來了?他可不像是會幫學生幹這種事的人。”
“他不知道我要做什麼。”葉晨聲音毫無波瀾,“他只知道,我在救我媽。”
陳硯盯着他,忽然問:“你到底是誰?”
葉晨抬起眼,直視對方:“一個比您更清楚,八月二十六號凌晨三點十七分,證金公司資金池裏還剩多少可用頭寸的人。”
陳硯猛地坐直,臉色變了。
那一瞬,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微響。
三秒鐘後,陳硯抓起座機,撥了個內線:“小李,把IF組今天所有的持倉報告,還有中金所最新風控參數,全部發我郵箱。另外——”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盯住葉晨,“通知風控部,準備開通‘雙子星’權限。”
“雙子星”是硯策資本最高級別的交易通道代號,僅對三名客戶開放,全部是百億級私募掌門人。
葉晨沒露出絲毫意外。他只是微微頷首,彷彿這一切本該如此。
陳硯放下電話,盯着他:“你只有一次機會。如果三天內,你的賬戶浮虧超過15%,我會立刻平倉,本金沒收。”
“可以。”葉晨點頭,“但有個條件。”
“說。”
“我要您親自盯盤。”
陳硯一怔,隨即大笑出聲,笑聲裏竟有幾分久違的暢快:“好!就衝你這句話——”他伸手,重重拍在桌上,“成交!”
葉晨沒握手,只是又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走出電梯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蔣南孫。
只有一句話:“安仁,我爸今天……住院了。腦溢血,還在搶救。”
葉晨盯着屏幕,拇指懸在回覆鍵上方,停了三秒。
然後,他按滅屏幕,將手機揣回褲兜,步伐未停,徑直走向地鐵站入口。
梧桐葉影在他肩頭跳躍,明暗交替,像命運無聲的刻度。
而他的影子,始終筆直,未曾動搖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