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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醍醐灌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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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晨最終還是邁進了謝家那道門檻。

倒不是因爲這扇門有多難進,而是因爲他心裏很清楚,謝嘉茵不是那種見了年輕男人就走不動道的女人。

她在這個年紀,這個位置上,見過的男人比大多數女人一輩子見的都多。有錢的,有權的、有才華的、有野心的,哪一種她沒有打過交道?

一個開了多年的老司機,不可能因爲在路邊看見一輛亮眼的跑車就忘了怎麼握方向盤。

所以她不是被“小鮮肉”這三個字驅動的,她的大腦皮層裏負責“發情”的那個區域,早就被商場上那些沒完沒了的數字、合同、對手和合作者擠到了最不重要的角落。

只有極少數她認爲“值得”的時候,纔會被短暫地、有限度地、像打開手機裏的一個不常用的APP一樣,點開一下,用完就關。

所以謝嘉茵請自己進去坐坐,一定是有事要談,而且這件事大概率和他的建築設計師身份有關。

別墅的內部比外觀更低調,沒有水晶吊燈,沒有金箔貼面,沒有那種“你看我多有錢”的炫耀式裝修。

地面是淺灰色的啞光大理石,踩上去不滑,有一種溫潤的像在沙灘上行走的踏實感。

牆面是暖白色的,沒有任何多餘的線條和凹凸,只在某個關鍵的轉角處用深色的木質收口,收得乾脆利落,像一件被精心裁剪過的襯衫,每一個接縫都藏在看不見的地方,但你知道它在那裏,而且它讓整件衣服服帖、挺括、

有了骨架。

客廳的中央是一組深灰色的轉角沙發,沙發的面料是粗紡的羊毛,手感不像皮質那麼滑,但坐上去的時候,那種微微的粗糙感會透過衣服傳遞到皮膚上,讓你覺得這沙發是有生命的,是會呼吸的,是和你發生着某種實實在在

的接觸的。

茶幾是一整塊木板,從截面看應該是北美黑胡桃,邊緣保留了原木的天然形狀,沒有切割成規整的矩形,只在表面做了精細的打磨和上蠟處理。

木頭的紋理像一幅抽象畫,有深有淺、有直有曲、有寬有窄,在燈光的照射下,那些紋理像被凍住了的河流,在某一個瞬間停止了流動,把所有的湍急和舒緩都凝固在同一個畫面上。

謝嘉茵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受傷”的那隻腳擱在茶幾旁邊的腳凳上,腳凳是沙發的配套件,同樣是深灰色的粗紡羊毛面料,比她坐着的那張沙發矮了一個等級,剛好夠她把膝蓋彎成120度,讓腳踝處於一個完全不受力,可以

徹底放鬆的角度。

她靠在沙發靠背上,姿態比她平時在公司裏鬆弛了許多,不是刻意的鬆弛,是在自己的身體經過一系列的折騰,冰敷、走路、上下車之後,終於回到了一個安全的,熟悉的,不需要再對任何人表演的環境裏,一點一點從緊繃

狀態裏退出來的自然鬆弛。

謝嘉茵沒有急着開口,她把茶盤上的電熱水壺按下開關,水壺發出低沉的像遠處海潮一樣的嗡嗡聲,水在透明的玻璃壺體中從靜止變成翻滾,氣泡從底部升上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快,最後在水面破裂,發出細碎的,密集

的,像有人在輕輕鼓掌的聲音。

謝嘉茵用熱水燙了茶壺和茶杯,動作行雲流水,不是那種表演出來的茶道,不是那種每一個動作都經過設計,每一個停頓都經過精密計算,爲了給別人看的儀式感。

而是她在無數個深夜,一個人坐在這張沙發上,面對這一桌茶具,在沒有任何人旁觀,也不需要任何觀衆的情況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重複了無數次之後形成的一種肌肉記憶。

她把茶葉撥入壺中,懸壺高衝,水線細而不斷,茶葉在熱水的衝擊下翻滾舒展,像被從沉睡中喚醒,帶着倦意,但又不得不醒來,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的旅人。

蓋上茶壺,等了幾秒,出湯,茶湯倒入公道杯,再從公道杯分入兩支小杯,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葉晨面前,杯子在茶幾的木紋上劃過,發出一聲輕微的,像是瓷器在絲綢上劃過的,短促而細膩的聲響。

謝嘉茵自己端起一杯沒有吹,沒有等,直接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湯在她的脣間停留了片刻,她的嘴脣被燙得微微泛紅,但她沒有皺眉,嚥了下去,然後放下杯子,抬起眼皮,看着葉晨。

她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和她剛纔分茶的動作一樣,乾脆直接,沒有任何修飾。

“小章,我手頭有一批商業地產,去年購入的,接下來還會陸陸續續地收購一批。這幾年家電行業有些不景氣,我在琢磨着轉型,打算進入房地產這個圈子。

我想請你幫我設計,我需要一個能讓我的這些商業地產增值的方案,不只是設計,而是概念、定位,要達到別人一看到這個項目就知道“這是謝氏出品”的那種識別度。

畢竟能碰到一個讓精言集團的範金剛都忌憚的設計師,不容易,我得抓住。”

葉晨沒有馬上接話,他端起面前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巖茶,具體是哪一款他喝不出來,但那股焙火的味道很重,重到茶湯入口的瞬間,整個口腔都被那種乾燥的、像被太陽曬透了的石頭散發出的溫度氣息佔據了。

茶湯嚥下去之後,喉底翻上來一股甘甜,那不是糖的甜,是那種在經歷了火的考驗之後,從茶葉深處被逼出來的、帶着焦香和礦物質的、複雜的、經得起回味的甘甜。

葉晨放下杯子,看着謝嘉茵,眼神中帶着一絲玩味,輕聲開口道:

“姐姐,我能冒昧地問一句嗎?你去年購入的那批商業地產,是誰建議你買的?”

謝嘉茵的表情在那一個瞬間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不是驚訝,不是警覺,而是一種更接近於“你怎麼會問這個”的錯愕。不過她還是耐心地回答道:

“一個朋友,說了你也不一定認識。”

“一個朋友?”

葉晨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嘴角彎起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微笑,而是一種確認。他在確認自己的判斷,謝嘉茵進入商業地產這個坑,不是她深思熟慮的戰略選擇,而是被人唆使的結果。

那個所謂的“朋友”在她耳邊吹了風,告訴她“你現在不進來就晚了”“商業地產是下一個風口”“你有資金,你有資源,你有什麼好怕的?”。

然後謝嘉茵就信了,然後她進來了,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完全不熟悉的沼澤地裏,腳是軟的,每走一步都在往下陷,而當初的那個朋友,在她陷進去之後,再沒有伸出手。

葉晨沒有再去深究答案,畢竟那是謝嘉茵的個人隱私,他不一定非要知道,也沒興趣打探。他只是發表着自己的觀點:

“姐姐,你知道2004年的時候,商業地產的空置面積是多少呢?”

謝嘉茵搖了搖頭,她當然不知道,她一個做家電的,怎麼可能知道2004年的商業地產控制數據?

那時候她還在爲謝氏集團的下一季度財報操心,還在和美的、格力的華東區經理搶市場份額,在蘇寧和國美的櫃檯之間爲自己的產品爭取更好的位置。

“2610萬平方米。”

數字從葉晨的嘴裏出來的時候,像是某種精密儀器讀出來的,沒有任何的猶豫,沒有模糊,每一個數字的位置都精準無誤:

“2005年一季度,這個數字再升了20.3%。”

謝嘉茵微微皺眉,有些喫驚地看向了葉晨。數據本身不嚇人,嚇人的是一個做建築設計的年輕人,能隨口爆出十幾年前的全行業宏觀數據。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不只是在畫設計圖,他在研究整個行業的底層邏輯和週期規律。

一個畫設計圖的,只需要知道怎麼畫好看就行;而一個想在這個行業里長期涉足的,才需要知道市場在說什麼,數據在說什麼,週期在說什麼。

葉晨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種平靜的,像是在唸一段他已經爛熟於心的課文般從容:

“到了2011年,情況變得更糟。大量住宅開發商開始轉戰不限購的商業地產,供給激增。同年三季度,零售市場開始萎縮。

2011到2012年,大量項目集中入市,到2013年,空置的問題已經全面顯現。而2014年,傳統百貨從一線城市開始,陸續倒閉。”

謝嘉茵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這個她是知道的,因爲她的家電曾經是那些傳統百貨商場裏最重要的品類之一。

她看着那些櫃檯一個一個的縮小,到一排一排的撤走,到整層整層的變成童裝和餐飲,最後整個商場關門歇業。她親身經歷過,知道那是真的,不需要任何人來告訴她。

葉晨的身體又往前做了一點,近到他能看清謝嘉茵額角那根白髮在燈光下反射出的細線:

“你去年購入的那批商業地產,是在這個背景下買的。投資激增,遇上電商衝擊和消費疲軟,行業已經從“招商難,選址難”變成了“招商、選址、運營”三難。

姐姐,你能告訴我,你是基於什麼樣的判斷?在這個時間上選擇大舉進入商業地產的嗎?”

謝嘉茵沒有回答,不是她不想回答,而是她答不出。

她的嘴脣動了一下,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爲她發現當自己在腦海裏搜索那個判斷的時候,搜索的結果是沒有,當初她沒有做過任何自己的個人判斷。

她沒有做過任何關於商業地產週期、空置率、供給關係的調查,只是在聽了那個“朋友”的話,看了那個“朋友”給的幾份報告,報告上的曲線都是往上走的,圖表是花花綠綠的,每一個箭頭都是粗的、紅的、朝上的。

然後她就信了,她一個做家電生意的,她不懂這些,只是想賭一把,給自己的剩餘資產找一塊壓艙石,所以她選擇相信那些懂行的。

而現在看來,那個懂的人,要麼對方也是半瓶子水,要麼就是懂了但揣着明白裝糊塗,但沒告訴自己全部真相。

謝嘉茵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葉晨說得那些,自己真要是下力氣去查,分分鐘能夠查到的,畢竟數據是騙不了人的。

同時她心裏也有了一絲惶恐,不知道接下來的路在何方,自己該怎樣去前行。

葉晨注意到了謝嘉茵的表情變化,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選擇放緩語調,而是再次祭出一記暴擊:

“根據我對目前商業地產趨勢的分析,最多再過三年,這顆雷就會被徹底引爆。不管是誰跳進去,都會折在裏面。

你一個賣空調的,再優秀,你告訴我,你憑什麼能覺得自己比那些著名的地產巨頭更厲害?他們都未必能躲過這場浩劫,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從中獲利?”

謝嘉茵的腦門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沒去在意葉晨冷漠的語調。此時她已經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相信葉晨說的話了,想想已經被套牢的那些資金,她只覺得異常的恐慌。

看着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謝嘉茵像是溺水的人,看到水面上飄着的一根稻草,毫不猶豫地靠近,開口問道:

“小章,那你說,我該怎麼辦?你一定有辦法的吧?要不然你也不會選擇這個行業了,對不對?”

葉晨也沒去賣關子,他靠在沙發靠背上,身體鬆弛,語氣卻異常的堅定:

“姐姐,你現在跳進了這個坑裏,手裏的這批商業地產賣掉是虧持有是繼續虧,你需要的不是設計,而是及時止損。”

謝嘉茵的表情帶着一絲痛苦和無奈,此時商業地產的市價雖然高,可是想要找到能夠接盤的買家,還是很不容易的,要不然她也不會被人設計跑來接盤。

而真的要折價把手裏的這些地產出售,她又有些肉疼,因爲這筆錢有相當大的一部分,不是她自己的錢,而是從銀行貸的,這會把她拖入債務的泥潭。

謝嘉茵糾結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選擇向葉晨問計:

“小章,就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畢竟不是誰都有壯士斷腕的勇氣和決絕的。

而且哪怕真像你說的及時去止損,鉅額的債務危機還是會把集團拖入漩渦。要是哪天資金鍊出現斷裂,我就只有傾家蕩產了,你能幫幫我嗎?

我不會讓你白幫忙的,這就算是我的一次最頂格的信息諮詢,一定會讓你滿意。

你好歹也是內部人士,不知道怎麼,咱倆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可我就是對你有種說不出的信任。”

看着謝嘉茵的眼睛,葉晨笑了笑,不得不說,這是個厲害的女人,她非常善於利用自己女性的天生優勢。思了片刻後,他輕聲回道:

“商業地產雖然展現出了頹勢,可還沒到徹底爆雷的階段。想要徹底的扭轉敗局,也不是不可能。

有一件事情一直沒有變過,那就是人們對“好生活”的追求,從來不會因爲經濟週期的波動而消失,它只會從一個載體轉移到另一個載體上。

2014年被很多人稱爲“智能家居元年”,但這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爆發是今年,今年是智能家居從概念走向現實的一年。”

謝嘉茵的眼睛亮了一下,不得不說,她真的很聰明,直接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開口道:

“小章,你的意思是把智能家居和我的商業地產捆綁在一起銷售?”

葉晨肯定地點了點頭,只因爲現在資本市場在瘋狂追逐着這個概念。家電博覽會第一次設立了智能家居的專門展櫃,國務院發文鼓勵發展智能家居等新興消費品,智能家居從一個“可選項”變成了“國家戰略”。

海爾在推U+,美的在做M-Smart,小米在砸重金佈局生態鏈,阿裏和京東成立了自己的智能事業部,騰訊和360也在跑馬圈地。

所有的大玩家都在進場,所有的賽道都在被押注,所有的資本都在尋找那個“能跑出來的”標的。

而謝嘉茵是誰?她是魔都家電界的頭部存在。她的謝氏集團,在家電行業深耕了幾十年,有渠道,有品牌,有用戶基礎,有供應鏈資源,有在全國任何一個城市的任何一個小區裏都能找到合作夥伴的售後網絡。

這是她的核心競爭力,是任何人、任何企業,用任何方式都無法在短時間內複製的護城河。

葉晨說的“智能家居”不是一個概念,是一個方案。他想讓謝嘉茵做的,不是去跟那些地產巨頭拼拿地、拼融資、拼週轉率——那些東西她拼不過,也不需要拼。

她需要做的,是把自己最擅長的事情,和她手裏那些“燙手山芋”般的商業地產,捆綁在一起。把她的商業地產改造成智能家居的樣板間、體驗中心、展示平臺。

不是賣房子,是賣生活方式。不是租鋪位,是租體驗空間。她不需要跟別人競爭“誰的商場更大,誰的位置更好,誰的租金更低”,她只需要讓人走進她的物業,就能體驗到什麼是“未來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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