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柯做事是讓人放心的,他沒有去帶二人看那些八九十平的小戶型,雖然那一類的房子在魔都算不上小,但在東籬這個定位高端的樓盤項目裏,就是入門款,買了也能入,但談不上“享受”。
他也沒有帶着二人去看那些超過200平的大平層,四房五房,客廳大得可以在裏面騎自行車,主臥的衣帽間比普通人家的臥室還大,這一類的房子適合人口多的家庭,或者需要在家裏開派對的那一類人。
葉晨是頂尖事務所的設計師,而且還帶着女友來看房,這一類的消費羣體,買房一般都是奔着享受二人世界去的。
於是楊柯索性帶着他們去看了一套一百六十平的房子,三房兩廳兩衛,南北通透,戶型方正。
這套房子在小區的中央位置,稱得上是樓王,正對着中央觀景花園。站在陽臺往下看,看到的不是馬路對面的樓房,而是整片整片的綠化,是蜿蜒的小徑,是景觀池裏的噴泉,在陽光下畫出的小彩虹,是兒童遊樂區那些彩色
滑梯在陽光下像積木一樣明亮。
楊柯在選擇戶型上顯然下了一番功夫,他提前做過功課,並非臨時起意。
只是察言觀色看二人目前的狀態,他就判斷出這棟房子短時間內是葉晨光一個人住,女朋友偶爾會來,所以不需要太大,但也不能太小。一百六十平,三房,一間主臥,一間書房,一間留給未來的變化,剛剛好。
精言集團在東籬這個項目上是花了心思的,不是那種喫老本用集團名頭去炒作的項目,而是秉持着“我們想讓你住進來之後,覺得這錢花得值”的認真態度。
小區的綠化覆蓋率很高,不是象徵性的種幾棵樹、鋪幾塊草坪的“綠化率”,是真正能讓你在小區裏散步、跑步、遛狗、帶孩子玩,坐在長椅上看書,和朋友坐在涼亭裏喝茶,而不會覺得無聊或者壓抑的綠化。
周邊的配套設施做得也很到位,步行十分鐘範圍內有地鐵站,步行五分鐘有商場,商場裏有超市,有餐廳,有電影院,有健身房,有早教中心。
小區門口就是公交站,公交站旁邊是共享單車的停放點,再往前走幾步是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這些東西單獨看每一個都不稀奇,但把它們放在一起組成一個完整的、方便的,不需要你爲任何事情多走一步路的生活圈,就需要
多花心思。
這裏的房子都是全屋精裝的,不是那種“開發商用劣質材料隨便裝一下,你收房之後還得砸掉重來”的精裝,是真正可以拎包入住的精裝。
地板是實木複合材質,呈淺橡木色,在陽光下泛着溫暖的光澤,像被蜂蜜浸泡過一般。
牆面用的是環保乳膠漆,不是牆紙,牆紙會發黴,乳膠漆不會。廚房的壁櫥是定製的,檯面是石英石,水龍頭是抽拉式的,洗菜盆是臺下盆,洗碗機、蒸箱、烤箱、淨水器、垃圾處理器一應俱全。
衛生間乾溼分離,淋浴房用的是防爆玻璃,花灑是恆溫的,馬桶是智能的,帶婦洗功能、暖風烘乾、自動沖水。
所有的窗戶都是雙層中空玻璃,關上窗,外面的車水馬龍瞬間被隔絕,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葉晨在房間裏走了一圈,從玄關走到客廳,從客廳走到陽臺,從陽臺走回客廳,從客廳走到餐廳,從餐廳走到廚房,從廚房走到臥室,從臥室走到衛生間。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他在網球場上或是設計競賽的講臺上,在任何需要他做出判斷的場合裏一模一樣。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不是那種“我在檢查有沒有質量問題”的審視。能讓葉謹言興師動衆的派出銷售部的經理領着來看房,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如果房子真的出了什麼質量上的紕漏,到時候打的是精言集團的臉,不管是楊柯還是葉謹言,他們都丟不起這個人。
尤其是葉謹言對下屬那種嚴苛到極致的性格,公司裏的人只是在閒暇吐槽了兩句公司,就會被直接開除,真要是東籬項目出了任何紕漏,到時候會有一大羣人跟着倒黴。
葉晨作爲一名專業的設計師,他在感受這個空間是不是適合自己,有沒有什麼可以優化的地方。
這一圈下來,讓他感到很滿意。他站在主臥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中央景觀,花園噴泉在陽光下閃着碎鑽一樣的光,幾片落葉飄在水面上,被水流推到池邊,聚在一起,像一羣在開會的,金色的、小小的船。
“莉莉安,你覺得怎麼樣?”葉晨偏過頭看着莉莉安,語氣溫柔地徵求着她的意見。
莉莉安站在葉晨身旁,感到了一絲被尊重,這讓她心裏甜絲絲的。她的手指在白色的漆面上輕輕摩挲,感受着那種光滑的,溫潤的、像玉石一樣的觸感,然後笑着柔聲回道:
“挺好的,比我想象的要好。”
葉晨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既然已經達成了共識,那麼就不需要再廢話了。他轉過身,看着楊柯說道:
“楊總,就這套了,定下來吧。”
楊柯點了點頭,沒有表現出過度的欣喜,也沒有刻意保持矜持。作爲一個成熟的銷售經理,他對自己的專業能力有着絕對的自信,這也是葉謹言放心把事情交給他去辦的底氣。
“章先生,那我們就先回售樓部辦手續。”
楊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手臂伸展的角度,手掌朝上的方向,手指併攏的程度,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不是排練過的,是做多了之後形成的肌肉記憶。
三個人從樣板間裏出來,走在小區的人行道上。路兩旁種着銀杏樹,葉子還沒有黃,邊緣微微捲曲,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像沙錘一樣的沙沙聲。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晃動的光斑。
楊柯是一個不會讓話掉在地上的人,他做銷售做了十幾年,從基層的業務員做到銷售部總經理,經手的客戶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他太清楚怎麼和不同的人說話了,和領導說話要恭敬但不謙卑;和下屬說話要親切但不隨便;和客戶說話要熱情但不諂媚。
他今天面對的是葉晨,不是他的領導,不是他的下屬,也不是他的客戶。更準確地說,這是他領導的客人。
這個身份比客戶更微妙,客戶是來買房的,房子買了,錢付了,交易結束,關係結束。
葉晨不一樣,葉謹言親口說“這個人將來對我有大用”,這意味着他與精言集團的關係不是“買一套房”就能結束的。
同時,這也意味着楊柯接待葉晨的方式會影響葉謹言對他的看法。他不需要面前的這個男人替他說好話,他只需要葉謹言知道自己做好了,這就足夠了。
楊柯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爭論的事實:
“章先生,您剛纔看的這套房子是我們東籬集團的中心位置,沒有之一。朝南看中央景觀,朝北看小區花園,前面沒有遮擋,後面沒有遮擋,冬至那天日照也能達到六個小時以上。”
楊柯解釋得很具體,具體到如果你是一個對採光有要求的人,你會覺得“這個人懂我”;即便你不是一個挑剔的人,聽了他的解說後也會覺得“這個樓盤真專業”。
兩個男人說話的時候,葉晨身旁的莉莉安卻在走神。她腦子裏還在想着剛纔在售樓大廳朱鎖鎖的事情,不是她斤斤計較,實在是那個畫面太讓人不舒服了,像嘗過珍稀美味的時候,不小心卡了一根魚刺。
她忍了一路,眼看着要回到售樓大廳了,這才忍不住對楊柯開口:
“楊經理,今天的看房本來應該是很愉快的事情,可惜剛纔在售樓大廳裏發生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讓我心裏很堵得慌。”
莉莉安是個直性子,從她之前追求男人的細節,就可以看得出來,她眼裏揉不得沙子。
“我無意去指責你們精言集團的用人策略,畢竟我不是做房地產的,我不懂銷售,也不懂管理。可即便這樣,你們公司也不能什麼樣的都能混進來?”
楊柯此時已經停住了腳步,安靜地站在那裏傾聽。心裏面甚至做好了等二人離開後,對下面的這些售樓小姐展開訓誡的準備。
“我們既然進了售樓部,好歹也是客人,不指着你熱情招待,可也不能上來就陰陽怪氣地挖苦我們吧。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培訓下面的售樓小姐的,也就是安仁性子軟,懶得去跟那個朱鎖鎖計較,如果換成其他的客人,到時候砸的是你們集團的口碑。”
楊柯聽到朱鎖鎖的名字時,眉毛不自覺的挑了一下,態度認真專注,輕聲問道:
“黃女士,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莉莉安沒有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只見她從手袋裏掏出手機解鎖,打開錄音APP,屏幕界面上顯示有一段最近錄製的音頻,時長不到一分鐘。她按下播放鍵,把手機舉在三人之間,音量不大,剛好夠這三個人能聽到。
“這位先生,你貌似走錯地方了吧?我們東籬的房子,地處南京西路這邊,新房的售價都在十一萬上下,可不是你那套浦東三林的二手房能比的。所以還請您離開吧,畢竟這裏的免費咖啡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喝得上的。”
楊柯的臉直接黑了下來,他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那條線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他憤怒的不是朱鎖鎖說的這些話,他憤怒的是朱鎖鎖在他的售樓部,在他的地盤,對着他老闆的客人說了這些話。
這些話如果傳出去......不是如果,是已經傳出去了。莉莉安錄了音,她可以發給任何人,發到朋友圈,發到微博,發到任何一個社交平臺,標題就叫“精言集團東籬售樓部工作人員辱罵客戶”,絕對會在魔都的地產圈炸起軒然
大波。
楊柯做了十幾年的銷售,他太清楚輿論的力量了。一個負面消息,可以在一天之內,毀掉一個樓盤幾年積累的口碑,而口碑是花錢都買不來的東西。
此時,他終於明白了,明白葉謹言爲什麼要把朱鎖鎖調去其他的樓盤。葉謹言什麼都知道,他唯一不知道的是,朱鎖鎖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在自己還沒來得及調崗之前,她就已經闖下天大的禍事了。
楊柯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呼出來。他對着二人鄭重地表示道:
“章先生還有黃女士,你們請放心,這件事情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從今往後,你們不會再在東籬的售樓中心看到她了。”
葉晨看着楊柯,嘴角微微上揚。不得不說,楊柯這個傢伙真的很聰明和狡猾,他玩了一個文字遊戲,只提到了“東籬”而沒去提“精言”。
因爲他心裏很清楚,即便是再被這個蠢女人給蠢到,他也不能意氣用事的把人給直接辭退了。
只因爲朱鎖鎖是葉謹言安排進來的人,楊柯沒有權限開除她,他能做的就是讓朱鎖鎖從東籬消失,從自己的視線消失,從售樓中心這個她已經闖了禍的地方消失。
葉晨覺得面前的這個傢伙很有意思,說話滴水不漏,他看似給了你一個交代,但這個交代在他的權限範圍內。不越權不逾矩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到的,也難怪他後來有本事撬走了精言的元老唐欣,跟他一起去當合夥人。
葉晨伸出手,拍了拍楊柯的上臂。之所以不是拍肩膀,因爲那樣顯得太正式了,是領導對下屬的鼓勵,是長輩對晚輩的讚許。
“楊總,不用太往心裏去。我們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性格,這都是小事,不用太在意。”
楊柯心說你可以表現得不在意,但我不能什麼都不去做,要不然就只是葉謹言那裏我就過不了關。
三人走回了售樓部,午後的陽光從正上方照下來,在門口的臺階上投下一片明亮刺眼,讓人睜不開眼睛的光。
楊柯推開門,側身讓葉晨和莉莉安先進去。他沒有去看朱鎖鎖一眼直接把這個穿着露臍裝得瑟的女人給無視掉了。
剛纔引導葉晨二人去到休息區的售樓小姐,此時正站在沙灘旁邊,手裏拿着一沓戶型圖。她的站姿筆直,臉上的微笑得體。
楊柯也沒廢話,衝着她點了點頭,她立刻轉身走向財務室,片刻的功夫從裏面拿出了一份打印好的購房合同。
合同是標準模板,但價格那一欄是空白的。她把合同放在休息區的茶幾上,楊柯走過來,拿起筆,在價格那一欄寫下了一串數字。
不是按照朱鎖鎖剛纔所說的“將近十二萬一平”,而是按照昨天在總部會議室,葉謹言吩咐的六折算的。一百六十平,單價六萬六一平,總價一千零五十六萬。做完了這一切,他把面前的合同推到了葉晨那裏。
葉晨接過來一頁一頁的翻,仔細的審閱着合同上的各種條款,直到最終確認後,拿起桌上的筆簽字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售樓部附近就有銀行的網點,再加上葉晨已經提前和銀行那邊進行過轉賬預約,所以這筆轉賬沒費太大的工夫,順利達成
隨着銀行櫃員遞出的轉賬單據,葉晨對着陪他一起辦手續的楊柯說道:
“楊總,手續辦完了,錢也轉過去了,你查收一下,鑰匙我現在能拿走嗎?”
楊柯讓財務確認了轉賬,然後遞過了一串鑰匙,鑰匙扣是精言集團的Logo,金屬的,在燈光下閃着低調的,金色的光。
“章先生,恭喜。東籬歡迎您。”
朱鎖鎖縮在售樓部的角落裏,手裏攥着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咖啡是免費的,她從茶水間接的,接的時候她還想着“我不喝不喝”,但現在她端着這杯咖啡,一口都沒有喝,此時,咖啡已經涼透了,她都沒有感覺到。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財務室的方向,從那扇半開的門縫裏,她能看到楊柯的側臉,能看到葉晨的背影,能看到莉莉安鵝黃色的裙襬在門框的邊緣晃動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她聽到了什麼?她聽到楊柯說“一百六十平,六折”,聽到葉晨說“全款”,聽到楊柯說“恭喜”。每一個詞都像一顆子彈,從財務室的門口射出來,穿過半個售樓部,穿過沙盤,穿過那盆高大的綠植,穿過所有擋在它們和她之間
的障礙物,精準地擊中了她。
一顆打在胸口,一顆打在小腹,一顆打在太陽穴。不疼。子彈太快了,快到神經系統來不及把疼痛信號傳遞到大腦。
一千萬,全款。
他一個大學助教,哪裏來的這麼多錢?朱鎖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像一臺被超頻了的電腦,風扇嗡嗡嗡地轉,CPU溫度飆升,所有的核心都在滿負荷運轉,但她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