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和債主們交涉、會計師審覈着每筆賬目的時候,葉晨走到老太太面前,他蹲下身來,和老太太平視,伸出手輕輕覆蓋在老太太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上。
那隻手很乾瘦,皮膚像是老樹皮,佈滿了皺紋和老年斑。他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佈滿了血絲,被淚水浸泡過太多次,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葉晨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倆能聽到的祕密:
“奶奶,我是小章,章安仁。我今天帶了律師和會計師過來,把家裏的債務理一理。您不用擔心這些事情,交給我來處理,您好好休息,該喫喫,該睡睡,別想太多。”
老太太深陷進眼窩的雙眼,看着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只覺得一陣羞愧。當時得知自己的孫女找了個沒錢沒背景的大學助教,她心裏的想法其實是站在兒子這邊的,只覺得門不當戶不對。
只不過以她的身份,自然是不會出面對葉晨進行嘲諷,因爲作爲一個老人去做這種棒打鴛鴦的事情,一是掉價,二是容易遭受孫女的怨恨,所以她授意自己的兒子出面解決的。
可誰都沒想到,風水輪流轉,僅僅幾個月的工夫,他們家就從小康之家落魄到如今這個地步,說是家破人亡也不爲過。
而這個時候,唯一肯站出來伸出援手的,居然是當初他們家最沒看得上的人。
老太太只覺得自己的這張老臉實在是燒得慌,她甚至不敢去看葉晨,只覺得太丟人了,自己這雙老眼算是白長了,簡直是太瞎了。
朱鎖鎖站在牆邊,看着葉晨光坐在那裏,一邊和律師諮詢,一邊和會計師探討賬單流水對得上與否。
得知有人清查家的賬目,蔣家,曾經的那些債主陸陸續續的趕來,把曾經的欠條一一奉上,進行着登記,忙完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五六點鐘了。
很多的債主走的時候還在罵罵咧咧,痛斥蔣鵬飛不是東西罵家不守信用,罵這個世道好人沒好報,罵自己當初瞎了眼。
朱鎖鎖站在窗邊,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養老院門口。又回頭看向了葉晨,他正和律師低聲議論着什麼。
等到葉晨送走了律師和會計師,朱鎖鎖上前對他問道:
“章安仁,你和南孫都已經分手了,你爲什麼還會幫她?”
葉晨看向朱鎖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淡淡的嘲諷:
“我當初和蔣南孫之所以會分手,都是因爲他父親和你這樣的人存在。我和她相處的那段時間,關係還是很融洽的。
對了,你和蔣南孫聯繫的時候,順便可以告訴她,這些債務我已經讓人幫她整理好了。
如果她不選擇繼承他爸的這些遺產,也沒人會說什麼,如果她選擇繼承下來,到時候償還這些債務的本金就好,一切不合理的利息,我已經和債主進行過協商,幫她擋下來了。”
說完後,葉晨沒有再看朱說說,直接轉身離開。
朱鎖鎖站在窗邊,目送着葉晨離去的背影,看着他留在茶幾上的那個U盤,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
沉默了一整天的老太太,摩挲着手裏的柺杖,嘴脣動了一下,終於開了口:
“小章是個好孩子,當初是我們對不起人家,這孩子是在以德報怨啊。”
朱鎖鎖心裏有些堵得慌,當初和蔣南孫父親蔣鵬飛持同樣態度的,也包括她在內。葉晨“鳳凰男”的名頭,就是她散佈出去的,甚至還三不五時的給他添堵。
最終這一切,在養老院狹小密閉的空間,化成了一聲嘆息......
葉晨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他對戴家姐妹的看法不是不能說,是不屑於去說。
戴茵和戴茜這樣的人,排位太低了,低到不值得他專門花時間去評價,但是不屑於去說,不等於沒有看法,他的看法很清晰,清晰到像用玻璃刀刻在玻璃上,透明鋒利,不留餘地。
蔣鵬飛死了,從出租屋廁所一躍而下,摔成了一團血肉模糊的影子。戴茵作爲他的妻子,同牀共枕二十多年,在一個被窩裏睡了二十多年的覺,生了一個女兒,養到了二十多歲。
她得知丈夫去世的消息難過嗎?難過,眼淚是真的,心疼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
但她的害怕不是“我失去了丈夫”的害怕,是“他欠的債會不會讓我來還”的害怕。
她在丈夫的遺像前站了不到五分鐘,就轉身坐到了妹妹戴茜身邊,開始商量怎麼切割,怎麼逃離,怎麼把爛攤子扔給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自己跑去意大利去過新生活。
葉晨冷眼旁觀她們忙前忙後的找律師,查法律條文,諮詢移民手續,心裏沒有波瀾。不是冷漠,是看透了她們這對寡廉鮮恥的姐妹花的本質。
戴茵嫁到蔣家二十多年,一天班沒有上過,一天錢都沒掙過,她喫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件衣,住的每一間房,花的每一分錢,都是蔣家的。
蔣鵬飛炒股虧了錢,她覺得丈夫是敗家子;蔣鵬飛抵押了房子,她覺得丈夫是賭徒;蔣鵬飛跳樓死了,她覺得丈夫是害人精。但她卻從來沒有想過,她花的那些錢是從哪裏來的,她住在小洋樓的這些年是誰在養她?
至於戴茵的妹妹戴茜則是更可笑,她從意大利飛回來,穿着一件黑色風衣,頭髮散在肩上,臉上帶着一種“我是來解決問題的“凜然。
她在出租屋的客廳裏攤開債務清單,用筆在上面打勾,畫叉、畫圈、畫線,動作看起來是行雲流水,可是這一切都他麼是演給外人看的。
戴茜說“南孫和她媽媽可以和這筆債務切割”,說“老太太送去養老院”,說“剩下的債務就讓它爛掉”。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她覺得自己很聰明,鑽了法律的空子,讓那些債權人悔不當初,後悔當初借給蔣鵬飛的那筆錢。
她覺得自己在保護姐姐和外甥女,覺得自己是他們的唯一依靠,覺得自己做出了最正確,最理性,最不留後患的選擇,她唯一沒有想過的是蔣家老太太該怎麼辦。
老太太是蔣鵬飛的母親,不是戴茵的母親。戴茵嫁到蔣家二十多年,老太太對她的態度算不上好,嫌她出身普通,嫌她不會持家,嫌她生的是女兒不是兒子。
戴茵在蔣家這些年,沒少受老太太的白眼,這是事實,不可否認。但你受了二十多年的白眼,也喫了二十多年的白飯。
你一邊花着蔣家的錢,一邊嫌棄蔣家的人;一邊享受着既得利益,一邊給自己叫屈。這種人絕對談不上是受害者,而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葉晨這次之所以會出手,不是爲了戴茵,不是爲了戴茜,更不是爲了蔣南孫,跟朱鎖鎖也沒半毛錢關係,他單純的只是爲了蔣家老太太。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先是喪子,接着衆叛親離,兒媳婦跑了,孫女也跑了,只剩下她一個人拄着柺杖坐在養老院裏,看着窗臺上那盆快要死掉的君子蘭發呆,這讓葉晨難得的動了惻隱之心。
葉晨不是聖人,他也有着自己的考量。他開誠佈公地對馬青雲說了這件事,對莉莉安說了這件事,甚至對董文斌也打了招呼。
他沒有隱瞞自己的動機,只是說“當初家老太太對我還不錯,我只想在她落難的時候拉她一把。”
馬青雲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開口”。
莉莉安沒有喫醋,她看着葉晨的眼睛,看了兩秒,回道“你去吧”,然後拿起手機給父親老董打去了電話。
董文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最終回了一句“我認識幾個做債務重組的朋友,把聯繫方式發給你”。
正所謂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葉晨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有馬青雲的理解,有莉莉安的支持,有董文斌的人脈。
他用自己的坦誠換來了這些人的好感,用自己的擔當迎來了這些人的信任。他們覺得葉晨是個念舊情的人,覺得他是個有責任感的人,覺得他是個值得深交的人。
這就是口碑,比任何業績,任何成就,任何頭銜,都更能讓葉晨在魔都建築圈站穩腳跟。他不僅僅是在幫老太太,也是在幫他自己。
在職場上,個人能力雖然重要,但是你要是缺少了最起碼的人味兒,那也同樣沒人願意和你交往。就好像電視劇《潛伏》裏,吳敬中的那句“沒有溫度的政治是短命的”,這句話也同樣適用於職場。
夜深了,朱鎖鎖回到了出租屋,靠在牀前的檯燈旁,腦海中還在回想着白天發生過的事。
她在通訊錄裏翻了很久,翻到“南孫寶貝”的名字,一朵花的Emoji,後面跟着四個字。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幾秒,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好幾聲,在她以爲不會有人接的時候,那頭有人拿起了聽筒,蔣南孫的聲音傳了過來,有些模糊,有些遙遠,像隔着一層霧。
“鎖鎖?怎麼了?”
朱鎖鎖攥緊了手機,猶豫了幾秒,然後小聲說道:
“南孫,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說。
“你說。”
朱鎖鎖把今天發生在養老院的事情,從頭到尾地複述了一遍,從葉晨進門開始說起,從他帶來的律師和會計師開始說起,從他們一筆一筆的覈對債務,一筆一筆的劃掉不合理的利息,一筆一筆的標註“存疑”開始說起。
說到那些債主來了又走了,說到律師用法律條文把他們擋在養老院門外,說到老太太今天終於喫了一口粥,說到葉晨走的時候留下的那個U盤。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快到像一臺失控的磁帶播放機,帶子在轉,聲音在響,但已經聽不清歌詞了,只聽到一種尖銳的、刺耳的、像金屬刮玻璃一樣的噪音。
說到最後,朱鎖鎖的聲音忽然慢了下來,彷彿在斟酌着語氣,最後說道:
“南孫,我無意去置評你的母親,我只是覺得,你奶奶,挺不容易的。”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到朱鎖鎖以爲閨蜜掛了電話。她重新拿過手機,才發現通話還在繼續,於是繼續絮叨道:
“你在意大利的這些日子,老太太每天都喫的很少,肉眼可見的瘦了一圈,整個人瘦得就剩下一把骨頭了,我真擔心她哪天扛不住了。
章安仁讓我告訴你,他已經讓會計師把你爸留下的那些陳年舊賬全都整理了出來,並且出面和那些債主協商過了,如果你願意繼承你爸留下的這些債務,到時候只償還本金就好,足足抹去了好幾百萬的利息。
現在選擇權交給你了,不管你怎麼去選,我作爲閨蜜都會支持你的。”
蔣南孫坐在意大利公寓的書桌旁,手機從耳邊滑了下來,掉在膝蓋上磕了一下,落在地毯上。
地毯很厚,手機落地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只是悶悶的“咚”的一聲,像一個被捂住了嘴的人在喊“救命”。
她沒有彎腰去撿手機,任由它在地毯上安靜地躺着,屏幕朝下,藍光從縫隙裏透出來。
蔣南孫的腦子很亂,她反覆回憶着這些天她在意大利幹什麼。她來這裏是爲了逃避債務,是爲了重新開始,是爲了忘記那些讓她喘不過氣來的壓力。
她做到了,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喫小姨做的早餐,在陽光充沛的陽臺上看書,下午去超市買菜,晚上和小姨一起做飯。
她甚至在佛羅倫薩的老橋上遇到了那個曾經最討厭的王永正,他揹着畫板,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不太帥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文藝片男主的濾鏡。
王永正請蔣南孫喝了咖啡,帶她去看了一場展覽,陪她在阿諾河邊散步,用夾生的意大利語給她念但丁的《神曲》。
他們在一起了,沒有正式的表白,沒有儀式感,就是走着走着,兩人的手碰在一起,她沒有縮回來,他握住了,她也沒有抽出來。
蔣南孫像一隻鴕鳥一樣躲開了魔都的煩惱,談了一段甜甜的戀愛,把奶奶一個人留在魔都的養老院等死。
奶奶八十多歲了,剛剛經歷喪子之痛,作爲孫女兒她跑了,每天在意大利的陽光裏笑着在佛羅倫薩的老橋上走着,在阿諾河邊和戀人牽着手。
她在享受生活,在享受曖昧,在享受一個不需要爲任何人負責的真空世界。只是這何其的諷刺?煩惱真的消失了嗎?不!只是換成了一位八旬老人在那裏默默承擔。
思考了許久,蔣南孫打開電腦,屏幕的白光照亮了她的臉。她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裏打了幾個字“米蘭一魔都直飛航班”。
搜索結果跳出來一長串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有早上的,有下午的,有晚上的,有直飛的,有轉機的。
她的目光在第一班航班上停了一下,明天上午10:40,貝加莫機場—浦東機場,她看了一眼手機,現在是凌晨1:23,距離飛機起飛還有不到幾個小時.......
第二天早上,戴茜像往常一樣,在廚房裏做早餐,煎蛋的油在鍋裏滋滋的響,麪包機跳起來的聲音“咔噠”一聲,咖啡機煮好的提示音叮咚了一下。她把煎蛋盛到盤子裏,把麪包放在碟子上,把咖啡倒進杯子端上餐桌。
蔣南孫從房間裏出來,穿着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散在肩上,臉上化了淡妝,她的行李箱立在身旁,拉桿已經拉出來了,銀色的金屬桿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
戴茜手停在半空中,手裏還端着咖啡壺。她的目光從南孫的臉上移到行李箱上,從行李箱上移回到蔣南孫的臉上。她把咖啡壺放回餐桌上,壺底和桌面接觸發出沉悶的一聲。
“南孫,你要去哪兒?”
小姨的聲音不大,語氣平靜,但南孫聽到了那層平靜底下的緊張——像湖面的冰,看起來厚,踩上去就碎了。
蔣南孫在餐桌旁邊坐下來,端起那杯剛倒好的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很燙,燙到她的舌尖在那一瞬間失去了知覺。
她沒有皺眉,沒有放下,又喝了一口,嚥下去,滾燙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一路都是熱的,像一條被點燃了的,在體內蜿蜒前行的、發着光的線。
“媽,小姨,我決定了,我要回去。”
戴茜的眉毛皺了一下,她放下手裏的餐巾紙,疊了一下,疊成一個整齊的、方方正正的小方塊,放在盤子旁邊。
“你回去幹什麼?那邊的債務我們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你奶奶在養老院有人照顧,你回去也幫不上什麼忙。”
她的語氣還是那種“我是爲你好”的、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像在跟下屬交代工作一樣的篤定。
蔣南孫看着小姨,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角那些細密的,怎麼也遮不住的皺紋。看着她嘴角那道習慣性向下撇的、帶着一絲不耐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