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聲剛過最後一響,程苗苗就拉着胡秋敏從教學樓裏竄了出來,書包袋子在兩人的肩膀上甩得噼啪響,胡秋敏被她拽得踉蹌了兩步,嘴裏面喊着“你慢點兒”,腳步卻也跟着快了。
兩人穿過操場邊那排老梧桐樹,踩着滿地碎金似的落葉,一路小跑着出了校門。先是去了趟農貿市場,買了一堆水果,然後攔了輛三輪蹦蹦,直奔油田醫院住院部。
二人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葉晨剛好刷題刷累了,手裏捧着老媽昨個帶來的Gameboy,操控着屏幕裏的像素小人跳來跳去呢。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來看見程苗苗那張風風火火的臉,眉毛微微一挑,嘴角微微上揚,表情裏帶着三分意外和兩分玩味,剩下的全是藏不住的促狹。
程苗苗今天出奇的老實,擱平常她進門就得往葉晨牀頭一屁股坐下去,今天她輕手輕腳的,把書包掛在了牀頭的鐵疙瘩上,還順手把牀下葉晨踢到地上的一隻拖鞋撿起來擺正了。
她拿眼偷瞄了一下葉晨的氣色,確認自己的發小精神頭看着還行,這才鬆了口氣,嘴上卻不饒人:
“喲,還活着呢?看來我爸沒騙我,病的不算重。”
胡秋敏倒是大大方方坐在牀邊的陪護椅上,從兜裏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擱在牀頭櫃上,笑眯眯地說了句:
“四哥,給你買了點蘋果,帶了點甜的,我媽說喫糖能補元氣。”
葉晨伸手剝了一顆奶糖,扔進嘴裏,含含糊糊地應了聲“謝了”,目光越過胡秋敏,在程苗苗臉上停了停,然後像沒看見似的,又轉頭和胡秋敏聊了起來。
“今天學校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下午第二節歷史課,是不是又有人在後排睡覺,被小芳抓了現行?”
兩人一來一去,聊得熱乎,偏偏卻把近在咫尺的程苗苗晾得像個多餘的擺件。
剛開始程苗苗站在牀邊,還沒有反應過來,等到回過味來,先是愣了兩秒,然後眉毛一點點豎了起來。
她忍了又忍,拳頭攥了又松,最後一口氣憋到極限的時候,一巴掌拍在葉晨肩膀上,力道不重,但聲音卻很清脆。
“不是,李肆你什麼意思?我這麼個大活人站在你跟前呢,你是選擇性失明還是怎麼回事?憑什麼跟小胡有說有笑的,對我就跟欠了你五百萬似的?”
葉晨這才慢悠悠轉過臉來,用一種“你怎麼還好意思問我”的眼神上下掃了程苗苗一眼,嫌棄的意味拉滿,哼了一聲,往枕頭上一靠,雙手環抱在胸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我爲什麼不搭理你,你自己心裏沒點數嗎?小芳都跟我說了,前天晚上舉報有學生在遊戲廳的熱心羣衆就是你吧?
我把你當兄弟,結果你轉頭就給我遞刀子?那天晚上我在家挑燈夜戰,寫檢查寫到半夜12點半,手都寫抽筋了,整整18頁稿紙,5000多字。
你知道5000字的檢討是什麼概念嗎?相當於半本《故事會》那麼厚。而你呢?把別人賣了,你舒舒服服躺牀上睡大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的好哥們兒在燈底下奮筆疾書,痛定思痛,聲淚俱下?”
葉晨說到“聲淚俱下”四個字的時候,還有些搞怪地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眼淚,演技浮誇的連一旁的胡秋敏都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但笑了一半又趕緊憋了回去,因爲程苗苗用一種“你還是不是我閨蜜”的眼神看着她。
病房裏的空氣好像一下子凝固住了,胡秋敏嘴裏含着半塊奶糖,眼睛瞪得溜圓,看了看葉晨,又看了看程苗苗,她是真沒想到葉晨被抓的背後還有這樣的曲折。
當場被處刑的尷尬,讓程苗苗的臉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又嚥了回去,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似的杵在原地,兩隻手在身前,指節都白了。
過了一會兒,程苗苗猛地回過神來,她放輕腳步,來到病房門前,把門拉開一條縫,探出半個腦袋,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走廊裏沒人經過,這才縮回去,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然後她轉過身來,兩隻手合在一起做了個“求饒”的手勢,壓着嗓子開口道:
“你們倆聽我解釋!我那天跟小芳舉報有人去遊戲廳,壓根兒就不知道你也在那兒。
我要是有意要害你,李肆,就讓我......就讓我一個月零花錢,你們喫冰棍我看着,你們喝汽水我瞧着,讓我連可樂瓶蓋都舔不着!這毒誓夠狠了吧?”
“毒?這就叫毒了?我還以爲你要說“天打雷劈”呢。”
“哎呀,這種事可不能瞎說,萬一老天不長眼,真給我劈着了怎麼辦?”
葉晨嗤笑了一聲,從一旁拿過了一個胡秋敏帶來的蘋果,一邊用水果刀削皮,一邊用戲謔的口吻說道:
“行了行了,別演了。你以爲我這兩天住院,外面的事兒就不知道了?哥們兒的朋友遍天下,消息靈通着呢。
我猜那天你是奔着程芽芽去的吧?聽說那小子放了學不回家,領着倆同學鑽地洞盜墓,被派出所給抓了個正着。
你是以爲他偷偷溜去遊戲廳了,所以想着來個舉報,讓他在你媽面前丟個臉,最好是能挨頓胖揍。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把我給他進去了,我說得對嗎?
我可是聽我媽跟我提起過,賈姨年輕的時候就因爲被叛徒坑過,所以她對叛徒格外不能容忍。要是讓她知道你喫裏扒外,你猜猜你會是什麼結局?
到時候恐怕不只是一個月零零花錢沒了吧?你媽要是不把你給扒了,就算你長得結實!”
程苗苗的表情瞬間僵住,嘴巴微張,像被人當場拆穿了老底的小偷,她的眼神開始左右飄忽,嘴巴還在硬撐:
“不......不可能的事兒!我怎麼會幹那種缺德事!程芽芽那小崽子雖然討厭,但畢竟是我弟,我怎麼能那麼他?”
葉晨沒去理會程苗苗,把手裏的蘋果遞給了一旁的胡秋敏,笑嘻嘻地問道:
“小胡,咱們幾個平日裏關係最好,你對我倆也算是知根知底,你來評評理,是我的說法靠譜,還是她程苗苗的狡辯更有說服力?”
胡秋敏接過蘋果咬了一大口,汁水在口腔裏流淌。她歪着腦袋想了想,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呵呵的說道:
“四哥,你今天可是讓我刮目相看了,居然都學會用腦子推理了。’
說着她伸出還沾着汁水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苗苗的臉頰,用玩鬧的語氣說道:
“程苗苗同學,老實交代自己的問題吧,不要只想着逃避責任,這次我站在李肆這邊。”
程苗苗頓時垮了肩膀,一副完犢子了的表情,雙手合十,對着二人作揖,然後說道:
“行行行,我認栽還不行嗎!我那天確實是想收拾程芽芽那個小混蛋來着,可我真不知道李肆你在裏面打遊戲啊!
你就是被誤傷的,純屬意外!你看我帶着水果來看你了,誠意滿滿,這兜蘋果就當是我賠罪的。”
胡秋敏有些氣急地一把搶了過去,嚷嚷道:
“程苗苗,我發現你這傢伙臉皮確實夠厚,這兜蘋果明明是我花錢買的好吧?”
“哎呀,都是江湖兒女,不要計較這些,等明天我把錢給你補上不就行了?”
葉晨看着倆姑娘鬧成一團,笑得肩膀直抖。他拉開一旁牀頭櫃的抽屜,從裏面取出那沓厚厚的檢討書,十六稿紙疊得整整齊齊。
他把那沓稿紙遞到程苗苗面前,臉上那副懶洋洋的表情裏忽然多了幾分認真的意味:
“程苗苗,想要讓我原諒你也行,我這人最講道理了。咱們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我都寫了5000字的檢討了,而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所以你也得寫一份,標題就叫《一個叛徒的自白》,字數不用太多,我就算你2000字起步吧,不用像我那樣當着全校師生面念出來,這份檢討我私人收藏。
咱倆以後要是真有一天結婚了,你敢欺負我,我就把這份檢討書拿出來,給我丈母孃看,給我小舅子看,再給咱們將來的孩子看,讓大家都知道,你這傢伙年輕那會兒可是個當叛徒的好材料!”
“噗!”
胡秋敏嘴裏的果肉直接噴了出來,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笑出來了,一隻手拍着牀沿,一隻手對着他豎起大拇指:
“四哥!論不要臉,你是這個!我服了!真服了!哈哈哈——”
程苗苗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在原地,如果葉晨沒生病,她今天一定跟這個傢伙拼命了。可是他此時病病歪歪的倒在那裏,自己要是敢跟他動手,包括自己的爸媽在內,沒人會站在她這邊。
她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咬着後槽牙擠出一句話:
“李肆,你夠狠的呀......行!我寫!但你給我記住了,你敢把這件事告訴程芽芽半個字,我跟你沒完!
那小崽子要是知道了,準得給我媽告我的黑狀。賈代玉的脾氣你也知道,她能拎着拖鞋追我三條街!”
葉晨自然是清楚程苗苗這個混世魔王在家裏最懼怕的人就是她媽賈代玉,於是微笑着回道:
“成成成,我會替你保密,但你得抓緊時間啊,後天我就要動手術了,你爭取明天把檢討給送過來,就當是給我壯行的禮物了。”
聽到手術二字,病房裏的笑鬧聲忽然安靜了兩秒。程苗苗和胡秋敏對視了一眼,兩個人臉上都收起了剛纔的嬉皮笑臉。
程苗苗抿了抿嘴,聲音輕了下來,表情卻格外的認真:
“你………………你真的要手術了?我爸說切完就沒事了,是真的吧?”
人對於未知的事物,都有種難言的恐怖。作爲醫生的家屬,程苗苗從小到大,沒少來到這邊玩耍,她是真的見過有人從手術檯上下不來的,所以她的神情異常凝重。
畢竟要手術的這個,是她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兩個人的關係,可以用異性兄妹來形容了,程苗苗對自己的弟弟都沒有對葉晨這麼親近。
葉晨看着程苗苗難得的正經模樣,心裏湧上一股暖意,嘴上卻依然輕鬆:
“劉醫生說了,切完就跟沒事人一樣。你倆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太晦氣。
回頭我還得參加香港迴歸文藝匯演的預賽呢,就是不能跟你們一起組隊跳舞了,到時候我就在臺上來個獨唱吧,到時候你倆在臺下給哥們兒鼓掌就行了。”
程苗苗心裏面很清楚,葉晨這是不想讓身邊人太過緊張,故意在那裏插科打諢呢。自己作爲好朋友,心裏都不免緊張,他作爲上手術檯的當事人,心裏面還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呢。
可即便如此,程苗苗還是選擇了配合,她翻了個白眼,用嫌棄的口吻回懟道:
“就你?還獨唱?你到時候可別把全校師生給嚇出心臟病來。”
葉晨拿起牀頭一個蘋果朝她扔了過去,程苗苗手忙腳亂地接住,三個人又笑成了一團。窗外的夕陽把病房染成了暖橘色,九七年的初夏在這一刻,溫柔得像加了柔光鏡的老照片。
臨走的時候,程苗苗站在病房門口,回頭衝着葉晨做了個鬼臉:
“檢討明天準時送達!但是李肆你給我記住,你手裏那份要是敢讓別人看見,我一定會弄死你!”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我要睡覺了,怎麼婆婆媽媽的?”
葉晨衝着她揮了揮手,目送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了,一個急促,一個輕快,像是踩在青春最正好聽的節拍上………………
程苗苗回到家的時候,天邊的晚霞正燒得熱烈,橘黃色的光從廚房窗戶灌進來,把賈代玉炒菜的背影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邊。
程苗苗罕見地沒有像往常那樣衝進廚房偷嘴,悶聲說了句“媽,喫飯時候叫我”然後就噔噔噔回了房間,咔嚓一聲把門從裏面插上了。
賈代玉舉着鍋鏟,愣了兩秒,心說這丫頭是喫錯藥了嗎?平日裏她喫飯可最是積極了。
房間裏,程苗苗把書包往牀上一扔,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來。她打開臺燈,從抽屜深處翻出一沓嶄新的稿紙,紙面潔白,橫線清晰,是她上學期參加作文比賽,得了獎品,一直沒捨得用。
她擰開鋼筆帽,在稿紙上,端端正正的寫下三個字:“檢討書”。然後筆尖懸在半空,足足停了十幾秒,才落下第一行字:“李肆同學,對於我所犯下的嚴重錯誤......”
程苗苗這一寫就寫到了半夜,哪怕是中間出來喫飯,也有些心虛的把稿紙塞回抽屜。她寫的格外認真,甚至比在學校完成作業都要認真。
窗外的路燈亮起來的時候,程苗苗起身去拉窗簾,無意間瞥見書桌角上那張三個人去年在河邊拍的合影。
葉晨正對着鏡頭做鬼臉,胡秋敏笑得捂住嘴,她自己則是一臉嫌棄的表情盯着葉晨。她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把窗簾拉上了,回到書桌前繼續寫。
那盞檯燈一直亮到了十一點半,等她終於寫好最後一個字,她把筆帽扣好,把那份整整寫滿六頁稿紙的檢討疊得方方正正,夾進英語課本裏,然後關了燈,躺進被窩。
可程苗苗翻來覆去的怎麼都睡不着,她想起前年隔壁單元的張奶奶去世,她跟着家裏大人去弔唁,看着白花圈和黑紗,心裏想的是“人老了,不都要走嗎”,當時也沒覺得多難過。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她閉上眼睛,腦子裏全都是葉晨躺在病牀上的模樣。那張平時嬉皮笑臉的面孔變得煞白,嘴脣乾得起了皮,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矮了半截。
她使勁兒把被子蒙過頭頂,在黑暗中瞪着眼睛,忽然覺得胸口裏有什麼東西堵得慌,像喫了一大口糯米糕沒嚥下去,不上不下的。
她以前從來沒想過,身邊這個成天跟她拌嘴,跟她搶冰棍、跟她比誰跳得高的傢伙,居然也會生病,也會躺在病牀上不能動彈。
明天......明天一定要去看看他,親手把這份檢討交給他,他要笑就讓他笑去吧。
第二天放學鈴一響,程苗苗背起書包就往外衝,連胡秋敏在後面喊“等等我”都沒回頭。
她跑過操場,跑過學校門口那條栽滿梧桐樹的馬路,一口氣衝進油田醫院住院部三樓。她在307病房門口喘了幾口氣,把跑亂的劉海撥了撥,才推門進去。
葉晨正靠在牀頭看書。見了她一個人來,眉毛一挑,不等他開口,程苗苗就“啪”地把那份檢討拍在了牀頭櫃上,雙手叉腰,下巴一抬:
“喏,寫好了,一個字都沒少。你好好看看,哪兒寫得不夠深刻的你提意見,我回頭再補。”
葉晨拿起來翻了兩頁,臉上的表情從玩味漸漸變成認真,最後他抬起頭,聲音裏多了幾分柔和:“寫得真不錯,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行了,這份罪證我收好了,以後你要是欺負我,我就......”
“你敢!”
程苗苗瞪圓了眼睛,可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開口問了他一句最在意的話:
“你明天就手術了?怕不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