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半剛過,家裏的門鈴就響了。葉晨上前開門,程苗苗和胡秋敏一前一後地站在門口。
程苗苗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掛着那副“我倒要看看你搞什麼名堂”的表情,眼珠子卻已經不受控制地往屋子裏瞄。
胡秋敏跟在後面,衝着葉晨擠了擠眼睛:
“四哥,我可是餓着肚子來的,你不會請我們倆喫泡麪吧?真要是喫泡麪的話,好歹也窩個雞蛋。”
葉晨知道胡秋敏是在嘲笑之前原宿主煮方便麪翻車的經歷,他不在意地笑了笑,然後回道:
“方便麪在我們家是應急食物,專程叫你倆過來,我還不至於那麼寒酸。”
他把兩人引進屋,讓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給她們打開了電視。他則是返回到了廚房,正式開始烹飪,只見他起鍋,給平底鍋裏澆上一層薄薄的橄欖油,油麪微微泛起波紋,意味着火候已經到位了。
他從冰箱裏取出兩塊醃製好的牛眼肉,經過菠蘿汁的浸潤和調料滲透,肉色比之前更深了,表面泛着一層油潤的光澤,迷迭香的葉片粘在肉面上,散發着濃郁的草本香氣。
程苗苗坐在客廳沙發上,翹着二郎腿,擺出一副大爺的架勢,衝着廚房方向大聲嚷嚷道:
“李肆你行不行啊?不行,可別硬撐,我跟小敏提前說好了,要是太難喫,我們可不給面子,該吐就吐。”
話音剛落,廚房裏傳來牛肉入鍋的“滋拉”一聲響,緊接着,一股濃烈的焦香和黃油融合的氣味瞬間漫了出來,順着廚房門一路飄到客廳。
程苗苗的鼻子不由自主地抽了兩下,翹着的二郎腿不知不覺地放了下來。
葉晨將兩塊牛排依次放進鍋裏,每塊入鍋的瞬間,都伴隨着一聲滿足的“滋啦”聲,高溫迅速將牛肉表面煎出一層棕褐色的焦殼。
他一手握着鍋柄輕輕晃動,另一手用鏟子調整肉的位置,確保每一面都能均勻受熱。
三分鐘後,他翻了個面,另一面煎到同樣的焦度,然後丟進去一大塊黃油,黃油在高溫下迅速融化起泡,他彎腰抄起一把勺子,將鍋底的黃油一遍遍淋在牛排表面,金黃色的油脂裹着黑胡椒和迷迭香,在肉面上擰成一層亮晶
晶的釉。
整個客廳都被這股味道灌滿了,混合着肉香、黃油香和香料的複合香味,濃郁得幾乎有質感,在空氣裏沉甸甸的鋪開。
胡秋敏深吸了一口氣,眼睛都亮了,不由得讚歎道:
“四哥,你這......這味道聞着也太香了吧!”
程苗苗沒說話,但她喉嚨動了動,嚥了一下口水。哪怕葉晨身在廚房,因爲相隔的不遠,也聽到了這個大饞丫頭口水吞嚥的聲音,他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其實在國外的米其林餐廳裏,牛排五分熟(Medium)通常被廚師認爲是最佳口感,妥妥的黃金標準。
但因爲國人多年的飲食習慣,大多不習慣喫帶血的肉。所以葉晨取了箇中間值,只煎到了七分熟,外表焦褐,內部還是漂亮的粉紅色。
葉晨關火後,每塊牛排上面擱了一小塊黃油,讓它們慢慢融化,再撒上一撮海鹽歐芹碎,又從旁邊的小鍋裏盛出提前做好的黑胡椒醬汁,繞着牛排淋了一圈兒。
擺盤很簡單,旁邊放了幾根焯過水的蘆筍和一小堆土豆泥。但他認真地把蘆筍尖朝外土豆泥堆成小山狀,多少帶了點儀式感。
“上菜!”
葉晨端着一個托盤走出來,把兩份牛排穩穩地擺在了餐桌上,然後摘掉圍裙往椅背上一搭,衝着沙發上的倆人挑了挑眉,開口道:
“來吧,程苗苗,讓你嚐嚐我的手藝,見識一下什麼是真正的牛排。”
聽到“牛排”兩個字,程苗苗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實在是那天在“好享來”的用餐體驗,給她造成了嚴重的心理陰影。
菜好不好喫倒在其次,可是又難喫又花那麼多錢,就讓她有些難以接受了。
她來到了餐桌前,盯着盤子裏那塊牛排看了足有三秒鐘,樣子倒是蠻人的,比好享來那天的牛排看上去好看得多,就是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胡秋敏的眼神裏也帶着一絲防備,她還是像上次那樣,把程苗苗當成了試菜的小白鼠,想要先看看她的反饋。
程苗苗接過葉晨遞來的嶄新刀叉,用叉子叉住了牛排,只是用餐刀輕輕一切,就露出了牛排的橫截面,表面焦殼完整,中間層層疊疊的粉紅色肌肉紋理清晰可見,輕輕一壓,肉汁從切面滲出來,和盤底的醬脂匯在一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奔赴刑場似的,插起一小塊送進嘴裏。
那一瞬間,程苗苗的眼珠子瞪圓了。
她的上下頜咬合下去,肉質出乎意料的軟嫩,牙齒切入的時候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纖維在脣齒間緩緩分離,肉汁從咀嚼中釋放出來,帶着黑胡椒的微辣,黃油的醇厚,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菠蘿清甜,在舌尖上層層鋪開。
程苗苗只是嚼了五六下就嚥下去了,然後低頭看了看盤子裏剩下的那一大塊,又抬頭看了看葉晨,表情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最後定格在一種“我服了”的複雜神色上。
“苗苗,怎麼樣?好喫嗎?”胡秋敏在旁邊急不可耐地問道。
程苗苗沒去理會胡秋敏,她靠在椅背上,捂着腮幫子。上一次她做這個動作是因爲嚼得下巴酸澀,這次卻是因爲好喫得說不出話來。
沉默了半晌,程苗苗終於憋出了一句:
“李肆,你是不是偷偷去好享來打工了?不然你哪兒學來的手藝?”
葉晨直接回了個無語的表情,有些不屑地回道:
“沒看過中華小當家嗎?我就是萬中無一的廚藝天才。我還需要去他們家學?他們那兒的師傅,但凡有我這個水平,你那四十塊錢也不至於花得那麼冤。
行了,不跟你們倆鬼扯了,我爸媽應該快要回來了,我待會兒還得再去給他們煎兩份。”
程苗苗和胡秋敏坐在餐桌前,誰也不說話了,只顧着低頭專心對付盤子裏的牛排。
程苗苗喫到第三小塊的時候,忽然停住了手中的叉子,盯着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聲嘟囔了一句:
“感覺比我媽做的紅燒肉都好喫………………”
胡秋敏聽見了,差點被嘴裏的蘆筍嗆到,這倆東西有可比性嗎?她憋着笑捶了閨蜜的肩膀一下。
倆姑娘喫完了牛排,非常安靜地坐在那裏打飯盹,摸着自己的小肚子別提多舒服了。
這倆人都不由得對葉晨挑起了大拇指,可謂是情緒價值拉滿,程苗苗還建議,下次她和胡秋敏湊錢,葉晨出廚藝幫着烹飪,畢竟又喫又拿的,終究還是有些不太好意思的。
看着面前這倆實在姑娘,葉晨不由得想起了後世的那些個“小仙女”,她們只會覺得男人對她們好是應該應分的,纔不會考慮個體關係的平等。
六點二十分左右,門口傳來了開鎖的動靜,牛玲玲率先進的門,後面跟着李大海,兩人一進屋,就聞見了那股還沒完全散盡的香氣。
牛玲玲換拖鞋的動作都停住了,吸了吸鼻子,滿臉疑惑地朝着廚房的方向看去,然後問道:
“兒砸,你做什麼了?這味兒也太香了吧。”
葉晨笑着上前接過了二人手裏的東西,然後把他們倆往衛生間推,開口道:
“爸媽,你倆先去洗手,等出來我新煎的牛排也就出鍋了,今天兒子親自下廚!。”
等到李大海和牛玲玲從衛生間出來,兩份剛剛出鍋的牛排已經擺上了餐桌。
李大海走到餐桌前,看了那盤牛排一眼,第一反應是皺起了眉頭。在他幾十年的認知體系裏,牛排就得紅燒或者燉湯,切成那麼厚一塊,煎一煎就能當飯喫了?
他有些懷疑地看了葉晨一眼,但還是很給面子地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隨手拿起桌上一雙筷子就準備去夾。
牛玲玲在一旁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然後解釋道:
“你個土老冒,你拿筷子幹什麼?兒子做的是西餐,得用刀叉,不都擺在你手邊了嗎?”
李大海“嘁”了一聲,不情不願的換了刀叉,嘴裏還嘟囔着:
“這玩意兒還不如筷子用着順手呢。
他學着妻子的模樣切了一小塊,表情裏帶着一種“我給你個面子”的敷衍,把肉送進了嘴裏。
咀嚼的第二秒,他的眉毛就鬆開了,把肉嚥下去後,他放下了叉子,看了看自己盤子裏的牛排,又看了看葉晨,半晌擠出一句話,語氣裏帶着他那種特有的彆扭
“你小子什麼時候偷着去學廚師了?還能不能有點正事兒啊?學習怎麼沒見你這麼上心?”
這貨妥妥的氣氛終結者,一旁的牛玲玲沒慣着他,一巴掌拍在丈夫的後背上,然後起身走到了葉晨身邊,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臉上帶着一絲滿足,把葉晨的腦袋按在自己肩上拍了拍,笑着說道:
“我兒子怎麼就這麼厲害呢?別搭理你爸,你比他強多了。他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不如你呢。”
李大海被妻子當場“拉踩”,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卻半點脾氣都沒有。喫着喫着,那盤牛排不知不覺地就下去了一半。他低頭看着自己盤子邊緣最後一塊肉,忽然冒出了一句:
“這牛肉花了多少錢?”
葉晨稍微回憶了一下,然後開口答道:
“這是三斤牛眼肉,比普通的牛肉稍貴,不過周叔幫着我講價來着,總共花了十六塊五,再加上其他的配料,一共花了不到二十五,醃好的牛排還有剩,明早還能再來一頓。”
李大海握着刀叉的手頓了頓,然後又默不作聲地叉起最後一塊送進嘴裏。
四五個人一頓飯花了二十多塊,這價格實在是稱不上貴。他平日裏經常下飯店,每餐都比這標準不知道要高出多少,最重要的是還不如兒子做得可口呢。
李大海雖然嘴上不說什麼,可是卻感覺,心裏灌了蜜似的。從兒子做過手術出院之後,他好像跟換了個人似的,往常那個只知道給他惹禍的皮小子消失不見了,每天除了鍛鍊就是學習,現在還知道孝順父母了,這還有什麼不
滿足的?
因爲父母還沒喫完,所以他不用立刻去收拾碗筷。葉晨把程苗苗和胡秋敏帶去了自己的房間,讓她們玩Playboy,聽音樂去了,給父母留足了交流的空間。
牛玲玲平日裏非常注重飲食健康,可是今晚,卻把葉晨給她煎的那麼大一塊牛排給消滅的乾乾淨淨,就連一旁佐餐的土豆泥都沒放過,打掃完戰場時,小腹都已經微微隆起了。
她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心滿意足地把手裏的刀叉放下,扭過頭來對丈夫說道:
“你看見沒有?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兒子就是像我,幹什麼都有模有樣!你十六七歲的時候,連下個掛麪都能把鍋給燒漏了,你還好意思說我慣孩子?”
李大海一邊用牙籤剔着牙,一邊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那不是我。
“什麼不是你?咱媽當年都跟我說了,你煮掛麪煮完了忘了關火,鋁鍋底都給燒穿了,滿屋子都是黑煙,嗆得老太太當時直咳嗽,咱爸沒拿鞋底子抽你?”
李大海被懟得無言以對,心說這老兩口就是這點不好,什麼事都跟媳婦兒說,弄得我在她面前一點家庭地位都沒有。
其實這也不能怪李大海的父母,他們家就是普通的工人家庭,雖然是油一代,可卻是成年累月出苦力的那種。
而牛玲玲家就不一樣了,父親是油田的高層領導,母親也是教書的知識分子,條件不知道比李家要好上多少。所以牛玲玲嫁到李家,其實是下嫁,她們家看上的是李大海這個人。
李家父母自然要把這個兒媳當寶貝一樣心疼,平日裏一句重話都沒有,家務更是不用她碰半點。這也導致李大海養成了習慣,在妻子面前別說齜牙了,連大聲說話的習慣都不敢有,要不然是真要捱揍的。
就在這時,牛玲玲猛地一拍大腿,臉上帶着一絲懊悔的表情,有些幽怨的說道:
“兒子第一次下廚做菜,我應該用家裏的相機拍下來的,到時候讓賈代玉和胡悅看看,我兒子到底有多出息,我怎麼就忘了呢?”
一旁的李大海被逗得哭笑不得,他喝了口茶水漱了漱口,對着妻子說道:
“下次兒子再做的時候,你給他拍不就得了?左右也花不了多少錢,咱們家哪怕是天天喫都喫得起。”
牛玲玲輕啐了一口,對着丈夫警告道:
“我可捨不得讓兒子老是呆在廚房,不都說君子遠庖廚嘛,我兒子將來那是要考大學的。偶爾一次嚐個鮮就得了,你還打算讓他天天給你做了?李大海,你想什麼呢?”
窗外,七月的晚霞把家屬樓對面的屋頂鍍成了橘紅色,幾隻麻雀站在電話線上嘰嘰喳喳地叫着,廚房的水龍頭嘩嘩響,葉晨在水池前刷着鍋,清理着剛纔的戰場。
牛玲玲要過來幫忙,被他給推了出去,說道:
“媽,讓我多活動活動吧,要不然我整天在家悶着,就要憋出毛病來了。等開學後,你想讓我這麼忙怕是都做不到了。”
時間像握在手裏的沙子,不知不覺的就漏了大半。葉晨的刀口早已癒合,只剩一道淺粉色的印記,高二的課本也被他翻了大半本,每天早上雷打不動的復健運動已經逐漸過渡成正常的晨練。
他正盤算着假期尾巴怎麼把程苗苗和胡秋敏拐出去玩一趟,八月中旬的某個傍晚,林七二中所有學生家長的傳呼機或者是電話幾乎同時響了起來。
學校的緊急通知:特邀全國知名教育專家江達騁博士蒞臨本校,舉辦“超級記憶,高效學習”大型公益講座,請全體家長務必準時參加,機會難得,切勿錯過。
公益講座?葉晨坐在沙發上看到那張油印的通知單時,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太熟悉這套路了——打着“公益”的幌子收割家長的錢包,不掏錢就讓你覺得自己對不住孩子的前途,就是讓自家的孩子輸在起跑線上,這一手在九十年末的中小城市簡直百試百靈。
講座安排在第二天的週末上午,林七二中大禮堂座無虛席,連走廊上都加了塑料凳子。
一個戴着金絲邊眼鏡,梳着油光鋥亮大背頭,扎着個不倫不類馬尾辮的中年男人站在講臺上,右手舉着話筒,左手配合着富有感染力的節奏在空中揮舞。
他的普通話裏帶着明顯的粵語口音,時不時蹦出一句“識唔識啊”,把“記憶”說成“給憶”,把“清華”說成“清發”,偏偏越是這樣,臺下的家長們聽得越認真,彷彿帶點港臺腔的教育專家纔夠權威。
下面的家長几乎人手一個筆記本,恨不能把博士說的所有內容全都記到本子上,他們上學那會兒都未必有這份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