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家和絲毫沒給新來的班主任面子,只是冷眼瞥了她一眼,然後語氣高冷地回道:
“死的不是你們家親人了是吧?她爸是詐騙犯,你怎麼就敢保證,他沒花過她的的錢?
花過了,她就是既得利益者。既然你...
燈光一暗,追光燈如一枚溫熱的烙印,穩穩落在葉晨肩頭。他坐在舞臺中央那把舊木椅上,椅腿略有些歪斜,卻恰好託住了他挺直的脊背。吉他斜倚在胸前,琴箱被燈光照得泛出溫潤的慄色光澤,像一塊被歲月摩挲過的老琥珀。
前奏第三個音落下時,臺下後排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是程芽芽。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褲,站在人羣最末排的過道邊,手裏攥着半截沒喫完的冰棍,糖水順着指尖滴到鞋面上,也顧不上擦。他仰着臉,眼睛睜得極大,彷彿怕漏掉葉晨一個抬眼、一次呼吸。
葉晨沒看那邊,可他知道他在。就像他知道程苗苗此刻正站在右側側幕條第三根立柱後頭,一隻手扶着幕布邊緣,另一隻手悄悄攥着自己校服下襬;知道胡秋敏蹲在她旁邊,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微微抖動,不是哭,是憋笑——剛纔賈代玉收尾時踮腳轉圈差點絆倒,胡秋敏看見了,卻不敢出聲。
歌聲流淌開來:“那些花兒,在我生命每個角落靜靜爲我開着……”
這一次,歌詞裏多了兩句——是葉晨昨夜加的。沒人知道,連肖方都不知道。他伏在病牀小桌上,用圓珠筆在稿紙背面反覆塗改,把“開”字改成“守”,又劃掉,最後定成“等”。
“那些花兒,在我生命每個角落靜靜等我回來……”
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韌的絲線,穿過喧囂的禮堂空氣,精準地纏住每個人的耳膜。前排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採油工,正用粗糙的手指捏着軍綠色搪瓷缸,聽見這句,忽然停住了喝水的動作,缸沿還懸在脣邊,一滴水珠顫巍巍垂落,在他洗得泛灰的工裝前襟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
程苗苗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猛地抬頭,目光撞上葉晨低垂的睫毛——那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像蝴蝶停駐在眼瞼上。她忽然想起住院那天,葉晨剛做完手術醒來,睜開眼第一句話不是喊疼,而是問:“苗苗,你昨天是不是來過了?我聞見你髮卡上的茉莉味兒。”
原來他一直記得。
原來他記得的,遠比她以爲的多得多。
歌聲繼續:“有些故事還沒講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歲月中已經難辨真假……”
李大海坐在觀衆席第五排正中,右手無意識地搭在左膝上,拇指一下一下按着食指指節,節奏和葉晨的掃弦完全吻合。他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截埋進油田深處的老輸油管,堅硬、沉默,卻又在內部奔湧着滾燙的原油。牛玲玲悄悄伸手過來,輕輕覆在他手背上。他沒抽開,只是將拇指挪開,反手把她的手指裹進掌心。那隻手溫熱、乾燥,帶着常年揉搓樂譜留下的薄繭。
後臺通道口,教導主任肖方抱着一疊節目單站着。她今天沒穿那身鐵灰色套裝,換了一件墨綠絲絨襯衫,領口釦子鬆了一粒,露出鎖骨處一顆小小的褐色痣。她望着臺上,嘴脣無聲翕動,跟着唱。唱到“她們都老了吧,她們在哪裏呀”時,她忽然抬手抹了下眼角,動作快得像被風吹起的書頁一角,沒人看清。
大禮堂頂棚的吊燈老舊,幾盞燈泡接觸不良,隨着音樂節奏微微明滅。燈光暗下去的剎那,葉晨撥動副歌前最後一個分解和絃,右手食指在高音弦上輕輕一勾——
“啦啦啦……”
不是唱詞,是哼鳴。純粹的、未經修飾的少年音色,像山澗初融的雪水,清冽,微涼,卻蘊着不容忽視的力道。這聲音讓全場驟然一靜,連空調外機嗡嗡的噪音都彷彿退潮般隱去。
就在這片寂靜裏,二樓貴賓席靠窗的位置,一個穿藏青工裝外套的男人緩緩起身。他約莫五十歲上下,鬢角已染霜,眉骨高聳,眼神沉靜如古井。他是油田文聯的老主任周振國,也是當年最早發現牛玲玲舞蹈天賦的人。三十年前,他親手把十六歲的牛玲玲從家屬區曬穀場上拉進文藝宣傳隊;二十年前,他替李大海寫過三次調崗申請,只因那年李大海爲救墜入油井的徒弟摔斷三根肋骨;十年前,他偷偷資助過葉晨小學時的美術老師,只因聽說那老師常帶孩子們畫“未來的油田”。
他沒鼓掌,只是朝臺上的少年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走向後臺通道。
葉晨唱完最後一句,手指在琴絃上輕輕一壓,餘音如遊絲般消散在空氣裏。禮堂裏靜了足足五秒,才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有人吹口哨,有人用力跺腳,地板震得側幕條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程芽芽把冰棍棍往嘴裏一咬,脆響一聲,蹦高喊:“李肆!再來一個!”
葉晨站起身,向臺下鞠躬。他額頭沁出細汗,左手扶着吉他揹帶,右手指尖無意識地按在腹部刀口位置——那裏隱隱發燙,像埋着一小塊燒紅的炭。
他剛轉身要走,通道口的陰影裏,周振國靜靜站着。
老人沒說話,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了點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然後朝葉晨伸出手。
葉晨愣住。他認識周主任,但從未單獨說過話。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洗得發白的校服,又看了看周主任那隻佈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那手上還沾着一點沒洗淨的藍色油彩,像是剛從車間圖紙上抬起來的。
他遲疑着,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老人的手掌寬厚、滾燙,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葉晨感到一股沉甸甸的暖流,順着指尖,一路衝上手臂,撞進胸口。
“《那些花兒》……”周振國聲音低沉沙啞,像兩塊生鏽的齒輪在緩慢咬合,“不是寫給過去的。”
葉晨心跳漏了一拍。
老人鬆開手,從工裝外套內袋裏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淡黃色信紙,遞了過來:“明天上午八點,文聯三樓資料室。帶上你的吉他,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葉晨蒼白的臉,“帶上你心裏還沒唱出來的那些句子。”
信紙展開一角,露出抬頭:**中國石油文聯·青年原創音樂扶持計劃(試點)申報表**。
葉晨怔在原地,喉嚨發緊。他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轟隆,轟隆,蓋過了全場未歇的掌聲。
周振國轉身離去,藏青外套的下襬在通道氣流中輕輕一蕩。葉晨低頭看着手中那張薄薄的紙,紙角已被老人體溫烘得微溫。他忽然想起住院時翻過的那本泛黃的《林七油田志》,裏面記載着七十年代油田第一批文藝骨幹的名字——周振國,時任宣傳科幹事,組織創作組,編寫《鑽塔下的春天》方言話劇……
原來他早就在看了。不是今天,不是剛纔,而是很久很久以前。
程苗苗不知何時擠到了他身邊,一把奪過那張紙,湊近了眯眼細看,念出聲:“……資助額度最高三萬元,配套專業錄音棚使用權限三個月……”她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三萬?!李肆你發財了?!”
葉晨沒理她,只盯着紙上那個鮮紅的“同意申報”印章,硃砂色濃烈得像剛凝固的血。
他忽然想起手術前夜,麻醉師在他手背上扎針時說的話:“小夥子別怕,疼是暫時的,可有些東西,你要是不抓住,它真就沒了。”
原來不是說傷口。
是說機會。
是說人。
是說那些在時光裏悄然綻放、又默默凋零,卻始終未曾真正離開的——花兒。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越過沸騰的聲浪,落在禮堂最遠處那扇敞開的玻璃窗外。
七月的風正穿過油田家屬區梧桐林,捲起一陣細碎的金色光斑。風裏飄來隔壁樓王嬸家炒韭菜的香氣,混着遠處輸油泵低沉的嗡鳴,還有一聲悠長的汽笛——那是西站方向開來的綠皮火車,正載着歸鄉的探親客,緩緩駛入林七站。
葉晨把吉他抱得更緊了些。
他忽然覺得,腹部的刀口不那麼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溫熱的脹滿感,從心口蔓延至指尖,像春汛漲滿了乾涸的河牀。
他轉頭看向程苗苗,咧嘴一笑,露出右邊一顆小小的虎牙:“三萬?不夠買你媽那條裙子的亮片。”
程苗苗“哎喲”一聲,抬手就要擰他耳朵,卻被他靈巧地一偏頭躲開。她撲了個空,氣得跺腳,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銀杏葉耳釘在燈光下倏忽一閃。
就在這鬧哄哄的間隙裏,葉晨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觀衆席第三排中間位置——那裏空着一個座位。他記得清楚,那是賈代玉的座位。可剛纔媽媽三人組謝幕時,明明看見她站在臺側揮手,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心頭微動,側身問胡秋敏:“賈姨呢?”
胡秋敏正忙着把掉下來的馬尾辮重新紮好,聞言抬頭,茫然道:“啊?我媽?她剛纔說肚子不舒服,去衛生間了……”
葉晨點點頭,沒再問。可就在他轉回身的剎那,眼角餘光瞥見禮堂後門虛掩着一條縫,縫隙裏,一抹熟悉的、晃動的亮片裙襬正悄然消失在門外槐樹濃密的陰影裏。
他腳步頓住。
風從門縫鑽進來,拂動他額前碎髮。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十分鐘後,所有演職人員被召集到後臺大化妝間集合。油田工會主席親自到場,宣佈本次匯演優秀節目名單。當唸到“原創歌曲《那些花兒》——葉晨”時,全場再次響起掌聲。葉晨站在人羣最前面,接過那張印着紅章的榮譽證書,紙張硬挺,邊緣微微翹起。
散場時已近傍晚。家屬區路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葉晨揹着吉他往家走,程苗苗和胡秋敏一左一右夾着他,嘰嘰喳喳討論着周振國那張紙到底有多金貴。程芽芽跟在後面,一路踢着石子,偶爾蹦出一句“李肆你以後能買得起遊戲機不”,引得兩個女孩齊齊笑罵。
走到自家樓下那棵老槐樹旁,葉晨忽然停下腳步。
他摘下吉他,輕輕靠在樹幹上,抬頭望向四樓自家陽臺。窗簾半開着,透出暖黃燈光。他看見母親牛玲玲正站在窗邊,一手端着搪瓷缸,一手朝樓下揮舞——她顯然早就看見他了。
可就在他準備抬手回應時,目光卻凝在陽臺欄杆內側。
那裏靜靜躺着一支鉛筆,一支削得極短、只剩半截的紅色鉛筆。筆尖朝上,像一朵倔強的小花。
葉晨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他認得這支筆。去年冬天,程苗苗借給他抄物理筆記,筆尖太鈍,她當場掏出小刀,咔嚓咔嚓削了三分鐘,削得鉛芯發亮,木屑紛飛。後來筆丟了,程苗苗還爲此懊惱了好久。
可這支筆,此刻正靜靜躺在他家陽臺欄杆上。
他慢慢抬起頭,視線越過陽臺,望向對面樓三單元四樓——程苗苗家的窗戶。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就在他仰頭的瞬間,二樓樓梯拐角處,一道纖細的身影倏然縮了回去,只留下半截晃動的馬尾辮,像一縷不肯安分的柳枝。
葉晨沒動。他站在槐樹濃密的樹影裏,聽着遠處輸油泵的嗡鳴,聽着鄰居們歸家的笑語,聽着自己胸腔裏那顆心,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清晰地跳動着。
原來有些花兒,從來不在遠方。
它們就開在你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開在你伸手就能觸到的欄杆上,開在你每一次呼吸都裹挾着的、屬於九七年夏天的風裏。
他彎腰,拾起吉他,揹帶滑過肩頭時,皮膚微微發燙。
然後他邁步上樓,腳步很輕,卻異常堅定。
樓梯間聲控燈應聲亮起,昏黃光暈溫柔地籠罩着他上行的背影。光影交錯之間,少年單薄的肩線被勾勒得清晰而有力,彷彿一道正在生長的、不可折斷的脊樑。
風從敞開的樓道窗口灌進來,捲起他校服下襬,像一面小小的、無聲招展的旗。
而就在他即將踏上四樓平臺的那一刻,整棟樓的路燈忽然齊齊閃爍了一下——不是故障,是電流穩定後的一次自然躍動。
光暈明滅之間,葉晨清晰地聽見,自己心底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正悄然破土而出。